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胡伯祁觉得跟陆铮颇有机缘,才更愿意选他合 作,让他来推动王六的倒台。
陆铮知孟氏体弱,特地带来几味药材,皆是唐宛托人从林场深山中采得。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陆铮再怎么忙碌,总会抽出时间把事情的进展一一写下,告知唐宛。唐宛虽然人在军营制药,对外面发生的诸事也都一清二楚。
得悉胡伯祁母子的境况,她主动送来药材,礼物不重,却情深意切。
胡伯祁接过赠礼,颇为动容。
果然,此举虽不甚刻意,胡伯祁依旧感念在心。
分别在即,三人没有过多言语。天光澄澈,风过北原,天地辽远。
彼此只是拱手一礼,心下自明。自此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第107章 下场
送走胡伯祁母子, 要等到此案在京城盖棺定论,还需一段时日。
可无论如何,这回总算给了瑞王狠狠一击,赵得褚心下大慰, 大将军谢玉燕更是心情畅快。据说他得报后, 在营帐内开怀畅笑, 连声高呼:“当浮一大白!”
失去赤玉岭, 瑞王不异于被斩断一臂膀, 元气大伤。可北境大军却因此意外收获了两座矿山、一处军械工坊。山中密库搜出的半成品武器堆积成山, 只需稍加锤炼打磨, 便能直接分发给士兵上战场。
赵得褚更将计就计,依照瑞王的原本部署,将所谓“武器”运送给北狄,趁机设伏,歼灭了一支北狄精锐。
北狄人吃了个闷亏,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实在大快人心。
此役不仅肃北军大获其利, 那些在矿山里被迫劳作的矿工与铁匠, 也因此重获新生。
他们大多是前朝战乱年间被瑞王暗中掳来的流民。从前他们无户无籍, 生死皆不由己,如牲畜般被驱使。如今大将军将他们收编在册, 分发户籍,重新安置了差事与工时, 还安排医治伤病。他们自此终于有了正经身份,虽依然在山中作工,却能享得几分难得的清闲,可以开荒辟田, 可以娶妻生子。自此生计安稳,人生也总算有了盼头。
总而言之,除了瑞王一党,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溯本求源,都是陆铮追查的功劳。
大将军谢玉燕为此甚至亲笔来信,多次叮嘱赵得褚务必重赏此事的大功臣陆铮。
赵得褚与幕僚几经商议,最终决定继续擢升军阶,陆铮破格升任百户。谢大将军得知后,更是亲手写下嘉奖文书传来,字里行间,尽是褒赞之意。
陆铮前不久才因全军大比拔得头筹,从小旗升为总旗,眨眼之间又升为百户,如此晋升之速,旁人无不咋舌,连他自己也颇觉意外。
赵得褚却只笑道:“有功便赏,岂能因你才赏过一次,就压下不赏?军中规矩,当赏则赏,当罚则罚,如此才能服众,才能引人上进!”
陆铮在众人面前谢恩受令,私下却仍觉受之有愧。
他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低声对赵得褚道,自己之所以跟进此案,全是因为唐宛委托自己追查胡旭,得此发现,实属运气。
赵得褚闻言,颇感意外。
陆铮遂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赵得褚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唐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已下的赏赐自然不会收回,况且赵得褚也不以“运气”为耻。在战场上拼杀,谁不想幸运始终眷顾?
不过,赵得褚还是暗自记下唐宛在其中的功劳。
这唐娘子虽是女子之身,却颇具本事,人在制药坊中为大军监制伤药,却依然能遥控此案、出谋划策。虽不便给她军功,却也不能抹灭她该有的封赏。
只是,眼下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大军正勒紧裤腰带在筹备粮食,银钱难拨,赵得褚只得暂时记在心上。
只待秋日与北狄大战获胜,该赏的肯定都给补上。
这句话却不跟陆铮说了,只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本将都记着呢。”
这次回城,陆铮照例先往唐记早食铺子绕了一趟。
自从那位“胡知县”锒铛入狱后,来铺子里寻衅滋事的地痞无赖几乎销声匿迹。
何其安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顾这边?陆铮不过出于习惯,例行巡视一番。
袁娘子几个见他进门,立刻笑脸相迎,热情招呼:“陆军爷,正好出炉的包子,要不要来几个?”
说话间,神情却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像是有话要说。
陆铮见状,干脆走进铺里,照旧点了常吃的那几样。
果然,甫一落座,袁娘子便忍不住同几个常客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那何其安——就是那何三郎,昨儿夜里出事了。”
陆铮微微挑了挑眉:“出了什么事?”
原来,自从胡知县被捕那日,何其安便觉大势已去。他这些年仗着姐夫势大,横行怀戎县,欺男霸女、敲诈勒索,得罪的仇家不计其数。
眼看着靠山要倒,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收拾银钱跑路。
起初他还心存侥幸,不太愿意真走,找了个僻静的外宅躲着探听消息,想着也许局势能有转圜,期待自己的靠山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的姐夫,也就是那位前任知县即将被押解京城受审,他才彻底没了指望。
于是连夜收拾细软,想趁黑逃离怀戎。
可惜才出北门,便被一伙人堵在郊外的小树林里。
夜黑风高,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不过何其安这些年为非作歹,被他欺压过的商户、百姓数不胜数,有人因他倾家荡产,有人因他妻离子散,新仇旧恨加起来,他死一百回也不够。
据说他的死状极其惨烈,现场遗留的乱石、木棍、砖头上,沾满了污血。
如今怀戎县县衙群龙无首,代为主持的监察御史得知缘由,也不过淡淡一言:“既是罪有应得,便将其罪行昭告百姓,以儆效尤。”
随即发出一纸“追查真凶”的公文,便带着王六和一干证物启程回京。此案,终究不了了之。
陆铮听完,也只是淡淡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店内的客人纷纷赞同。听到这消息,竟无一人为何其安鸣不平,所有人都拍案叫好,纷纷骂道:“狗仗人势,活该有此下场。”
“上天有眼啊!”
说到这个,有人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施幺佥吗?”
“不是这铺子的前任房主?怎么,他也出事了?”
“可不是。”那人压低嗓音,“他那会儿把房子卖给何三郎,明知道那人惦记的其实是这铺子。后来看他没占成,又天天闹事,施幺佥心里害怕,干脆卷了银子搬家,想去外地置业。哪知道半路露了财,被人劫了个干净。”
“劫了?”
“是啊,死里逃生,命倒是保住了,可惜伤到一条腿,成了瘸子。前几天才又回到怀戎县。如今银子没了,腿也废了,连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陆铮端着甜豆花快速吃了几口,没再接话。
从刚才起,他心里就忍不住盘算起一事:既然何其安已死,没人再来找铺子的麻烦,他是不是可以回大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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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铮:想见宛宛。[可怜]
第108章 捷报
自从唐宛入营之后, 每一天都过得忙碌充实。
她的主要任务是监督制药。制药坊又拨给她几名人手,一共二十来个人,主要制作两种药,一为紫玉续肌膏, 主治刀兵外伤;一为琥珀养元丸, 用于疗伤阶段的安神补气、固本培元。
两样都是顶顶要紧、不可或缺的物资, 自是多多益善。
唐宛带着这些军医、药工, 日日从天未亮忙到夜深, 炉火昼夜不熄, 已先后赶制出数批成药。
军医谢焱几乎天天往这边跑, 名义上为了巡视监督,实际上却是来套问方子的。
他早就看出来,唐宛手上绝不止这两样药方。
起初唐宛还打算留几手。毕竟以后还打算开药铺,方子越多,越有底气。可自从那一日陆铮负伤独闯矿山,带回肃北大军被瑞王蓄意暗算的消息后,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格局有点小了。
肃北大军拼命守边, 只为守护边关百姓也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周全;她如果没有能力也就算了, 明明掌握着可以减轻他们伤痛的药方, 又怎能因一己私心而藏拙不传?这样跟在暗处背刺的瑞王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也不用谢焱再费心旁敲侧击来试探了, 她主动挑出几味常用的外伤药方交了出去。
至于能赚钱的方子,她还有别的。
谢焱大喜过望, 当即奉上丰厚的银钱。唐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头,咬了咬牙正色道:“大战在即,军中用钱的地方多, 我这几味药,就当捐给大军罢。”
谢焱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敬,拱手道:“娘子大义,我定当转告赵将军!”
除了制药任务,唐宛虽人身在营中,对外头的私产依旧牢牢掌控。
眼下这时节,不少菜蔬成熟、谷物陆续到了收获的季节,她每天通过书信安排冬菜储备和修筑过冬的防冻工事。
别看眼下仍是暑气未消,一旦入秋,几场北风一过,冬天就来了。
北境的秋季比较短,若等到真正冷下来再准备过冬事宜就晚了。除了安排各种蔬菜的处理,有的做菜干、有的做咸菜,还有粮食的储备。唐家军田今年因为早前的耽搁,谷种下得迟,收成恐怕不够,她又指示贺山尽快采买,确保过冬库存。林场那边则要安排各种防冻工事,为此,她还随信附上了几张图纸。
唐宛的图纸已经绘制得尽可能精致,注得清清楚楚,但毕竟不及当面交代来得方便,稍微复杂的地方难免多说几回。
其实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红薯、土豆收获的时候制成更易储存的粉条,顺便还可以做点新的营生,不过如今身在大营,分身乏术,只能暂时作罢。
好在此事不拘时令,她便写信吩咐鲁家人先按她给出的细致贮藏法保存好,等她从大营回去,什么时候得空再做不迟。
大雍如今尚无粉条之物,若真能做成,必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这天,她刚弄好地窖的图纸,正准备托人送出去,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不禁微微一怔,竟是许久不见的陆铮。
她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惊喜瞬间迸发出来,不过一眼瞥见他身边的谢军医,又强自克制了情绪,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谢焱这段时间从贾十二贾十三口中隐约得知这两人的关系,见状颇为识趣,笑着道:“陆百户决定回大营休养,今日是过来取药的。这样,你们聊,我到库房看看。”
说着跟守在一旁的士兵示意,一行人都去了别处,不多时,营帐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陆铮略有些心虚。毕竟唐宛将铺子全托付给他,他却再没了心思留在怀戎县,忍不住擅自回了大营。
于是,他便忍不住先开口解释:“铺子那边……已经没事了。何其安死了,施幺佥也自身难保,那间铺子,我也从官府手里买了下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