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哪里疼?”陆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很快又从她的神色中领会到什么,脸上浮现几分愧疚,声音放得极轻:“要不,我帮你揉揉?”
唐宛眯起眼盯着他。
陆铮被她那无言的谴责盯得有些不安,忙不迭解释:“我不做什么……真的只是揉揉。”
“真的?”唐宛仍半信半疑。
“真的。”他郑重地点头,神情比立军令状还认真。
唐宛这才信了他,靠在他怀里,指引着他按揉着酸痛的大腿内侧。那里有一根筋隐约绷得生疼,多半是被拉伤了。
陆铮的动作果然小心翼翼又温柔,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眼神一片清正,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半点逾矩的念头。
倒是唐宛,望着他笨拙却认真地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忍不住转身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而这一开始,便再难停下。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不知不觉便沉湎其中。直至帐外渐渐传来人声,大营中有人陆续起身走动,唐宛才从这场令人沉迷的亲昵里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抱着自己的男人,气息微乱:“该起了,今天还得回家。”
陆铮恋恋不舍地退开,不过,听到“回家”二字时,心头却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盼。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每次归家,都将有她在家中等着自己。这个念头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痒。
他终究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轻,却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唐宛愣了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那么粘人,又莫名的可爱。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
两人拜别了谢大将军与赵将军,送走最后的宾客,便从大营启程。
沿途雪色皑皑,天地间一片静谧,风声连同车马声一道被厚雪吞没。
唐宛坐在马车内,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立即有冷风裹挟着寒意钻了进来,吹得她指尖微微泛红。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悄悄去看车旁的男子。
窗外,陆铮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随行。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崭新的甲胄衬得他英姿勃发。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陆铮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瞬间,唐宛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峻的神情柔和下来,像雪下初融的冰河,温柔暗流涌动。
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唐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陆铮一怔,随即失笑,却不忘提醒:“还是把帘子放下,外头冷。”
唐宛于是乖乖放下车帘,却又偏生留了一条细缝,从那缝隙里看他。这略显幼稚的举动惹得陆铮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笑意。
抵达银杏巷时,天色已近正午。
新宅门前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随风飘扬,门楣上贴着大红对联,朱漆大门前还摆着香案,喜气盈门。
陈管家早已带着几人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马车一到,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开来,声势热烈。
有不少街坊邻居围在门前看热闹,看到马车纷纷上前围观祝贺,陆铮一一谢过,陈管家则将事先准备好的喜糖、喜饼分发出去。
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一路护送嫁妆与器物的士兵也纷纷下马,陈管家把喜钱分发给他们,几人拱手道贺后才陆续离开。
“宛宛,这是陈伯,以后新宅的杂务由他打理。”陆铮指着陈管家对唐宛介绍道,“其他这几位,也是请到家里帮忙的,以后洗衣、洒扫、灶房上的活计都交给他们。”
唐宛打量了一下几人,发现都有些面熟,便知道应当都是军中兄弟的家眷,她自然没有异议,含笑点头。
陈管家迎着两人进门,又安排人将带回来的嫁妆和器物收好。
这宅子买来之后,唐宛来过几次,如今再看,却是另一番心境。那时她只是客人,如今,若无意外,这里便是她余生要生活的地方了。
陆铮带着唐宛在宅内走了一圈。与她上次来时空荡荡的模样相比,如今屋中已添置了不少物件,门窗新挂了毡帘,各个房间都添置了家具,灶房也多了不少炊具,主院更是处处焕然一新,就连墙角都种下了几株红梅,其中两株已经冒出了娇小的花骨朵。
整座宅子虽然谈不上奢华,却温馨舒适,处处都透着陆铮的用心与细致。
“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陆铮满是关切地问道。
唐宛确实有些疲惫,昨晚实在没睡多久,身上还有些隐隐的不适。可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的父母吗?先去吧,回来再歇。”
陆铮其实有些抗拒,以那对夫妻的性子,多半又要借机拿捏他。
唐宛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安抚道:“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其实陆铮婚前完成了分家,她算是受益者,成婚后不用面临那些鸡零狗碎的糟心事。不过这时代毕竟很重视孝道,能分出来单过已属不易,适当走一走面子上的礼数,也不算为难。
陆铮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得点了点头,妥协道:“那我们去去就回。”
青石巷的陆家老宅,门前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微湿结了层薄冰,踩上去有些滑。
陆铮一手拎着唐宛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手牢牢牵着她,低声叮嘱:“小心,别滑倒。”
唐宛今日穿着一双麂皮冬靴,柔软暖和,鞋底加厚,左右脚掌各自钉了三十多个铁钉增加抓地力,根本不可能摔倒。
不过陆铮这般关切,她也乐得享受,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稳稳走向院门。
推门进去,院内一片寂静,没人出来迎接。
陆敬诚与王氏等在堂中。
“回来啦?”见两人进门,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依礼跪在地上的蒲团上,向父母行了拜见之礼。
陆敬诚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就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这段时间就在家里住下吧,你的厢房我已经让铭哥儿腾出来了。”
唐宛垂眸不语。她当然更愿意回银杏巷的新宅,那才是两人真正的家,比起在这处处受人拿捏,当然自家更舒心。
可这种话不该由她这个新妇开口,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陆铮果然没有让她为难,平静疏离地开口:“不用了,我们在那边住就挺好。”
话音落下,陆敬诚的脸色微微一僵,看向王氏。王氏原本挤出来的笑意也变得僵硬,酸溜溜道:“那肯定,你们那边的宅子比这边宽敞多了吧?”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竟点了点头:“正是。”
短短两个字,把王氏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当着新妇的面被怼得如此直接,也只能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唐宛趁机上前,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这是给父亲、母亲准备的,冬日寒冷,愿两位穿得暖和。”
那是两双做工精致的麂皮鞋。
当然不是唐宛自己做的,她忙得很,自己的鞋子都没时间做。这鞋子是她特意托怀戎县的一位老匠人赶制的,料子好、手艺好,是一份用心的礼物,虽不算贵重,却极为实用。
王氏接了过去,神情淡淡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满。
她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昨天好歹送了她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竟只换回一双鞋。
这唐家女娘不是最会做营生、最会赚钱吗?拿这样的东西来见长辈,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唐宛自是不怕的。
对于与陆家父母的相处,她早有预期。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便好,从未指望更多。因为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失望。
礼数行毕,两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陆敬诚与王氏本想留他们吃顿饭,再趁机“教导”几句,可没想到,这对新婚夫妻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来得快,走得更快。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敬诚脸色沉沉:“这才成亲几天,就翅膀硬了。”
王氏紧抿着唇角,心头堵得慌,说不出是愤懑还是空落,只觉那背影渐行渐远,从此再也不受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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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来了
第114章 回家去
新婚夫妇回到银杏巷, 才歇下没多久,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人声。
“应该是大哥大嫂过来了。”陆铮道。
方才在青石巷老宅未曾见到哥哥一家人,唐宛还暗暗纳闷,后来私下问陆铮才知道, 原来陆铎夫妇也已经带着孩子搬出去住了。
“他们搬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该登门拜访一下?”唐宛问。
陆铮道:“他们也住在银杏巷, 离咱家不远, 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顿了顿, 又补充道:“我们今儿就不必去了, 大哥昨儿同我说好了, 今日他和嫂嫂来看我们。”
唐宛隐约听见院外有孩子的声音, 便猜到多半就是他们,出去一看,果然是陆铎和沈玉娘正在与陈管家说话,一对双生子正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唐宛连忙迎上前,好奇道:“大哥、大嫂, 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玉娘将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冯婶, 转向唐宛, 笑着道:“铮哥儿心细, 新宅大件小件样样都置办齐全了。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就带了些自己做的吃食。”
说着指着那篮子里的东西介绍起来:“这坛米酒是我自己酿的, 甜口的,不烈, 适合咱们女子吃的,天冷时可以暖暖身子。这几条鱼是你大哥的朋友昨儿从山中水库里钓回来的,宛宛你的厨艺好,做出来一定比我强, 就囫囵带来了。这坛子咸菜是秋天里才腌出来的,这一包是早上才炸的馓子,新鲜做的,当个零嘴儿吃吧。”
另外还有不少腊鸡腊鸭,白菜萝卜等。
满满当当的两个篮子,陆铎一路拎着过来的,还挺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沈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唐宛却看着心里暖洋洋的,比起青石巷那对对他们冷眼旁观、不闻不问的老两口,这大哥大嫂是真真切切地在为他们着想。
“嫂子说的哪里话,我最爱这些吃食。嫂子送的,都是顶顶好的,千金也不换。”唐宛甜甜道。
沈玉娘被她逗得直笑:“你喜欢就好。”
冯婶将东西都拿去了灶房,唐宛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双生侄儿的小手,和沈玉娘一同往主屋走,陆家兄弟俩则并肩跟在后头。
沈玉娘低声道:“本该在老宅一道见面的,只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不想闹得不愉快,所以这会儿过来。”
沈玉娘一向温婉,却说得这般直白。唐宛一听,就知道他们离开老宅的过程,多半没那么顺利,也不多问,只笑着道:“嫂子来得正好,这新宅子好是好,就是没什么人气,刚好一道热闹热闹。”
到了厅中,陆铎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只莹润通透、雕工精致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兄嫂送给你们二人的贺礼。”陆铎笑道,“愿你们的日子和和美美,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