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出征的都是青壮,其他老弱妇孺只能仰人鼻息,他们中的许多人,跟阿塔的妹妹们是类似的命运,都是青狼部族从周边部落里劫掠过来的,在族中的地位很低,动辄被欺负。
“大雍军对妇孺都很好,”就着远处的营火,阿塔低声对众人道道,“这一路收编的部族,青壮随军出行,但临行前,都给足人留了足够的食粮。陆百户承诺,待战事平定,所有人都会被安顿。只要肯出力,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几个妇人听到这话,不由红了眼眶。
她们在族中地位低下,如牲畜一般被驱使,听见“吃饱”“安顿”这些字眼,眼神里闪过久违的期待。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有人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我可以跟大地母神发誓。”
北狄部族都很信奉大地母神,此言一出,大家总算相信了阿塔所言。
到了后半夜,营中便有人趁乱逃走。起初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之后偷偷离开的人越来越多。阿塔在约定的小道上等候,一晚上竟然接应到四五百人。
天未亮,青狼部落便乱成一团。
主战派怒而拔刀,试图追回那些逃走的族人,未料此举惹得人心更加浮动。
之后的几日,陆陆续续有人趁着夜色逃走。
青狼部落没有城池,只有粗陋的围栏将聚集在一起的营帐圈在里头,即便四处都加强了守卫,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族人顺利脱逃。
等到想走的人都逃得七七八八,陆铮这边也开始发兵,正式攻打青狼部落。
号角声响起,大雍军气势汹涌。
青狼部落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防线早已崩溃,连日惊惶之下,气势也大不如前,能战之人寥寥。短短两个时辰,陆铮突入营寨,当场擒获首领格图。
格图浑身血泥,被按在雪地上,仍不肯屈服,嘶声怒吼:“就凭你们这些大雍人,也想灭我青狼?做梦!”
陆铮俯视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是来灭你们的,我是来让你们族人活得更好。”
格图挣扎的动作一怔,眼底浮现茫然。
青狼部落最终战败投降,镜湖湖畔重归平静。
根据书吏统计,此次战役共俘获青狼部落七千余人,缴获皮张无数。
加上陆铮原本的部众,军中人数已近万人。
按照计划,他没再继续北上,而是下令就地安营。
镜湖湖畔依山傍水,水道纵横,地势平缓,既便于修筑城池与道路,又能借水路通往周边部族。更难得的是,这里水草丰茂,原本便是青狼部落的驻地。
论地势与条件,修城于此,再合适不过。
这是深入北狄腹地之后第一座由大雍军主导修建的新城。
陆铮下令就地取材,伐木筑墙,挖渠造堤,浩浩荡荡的修城之举就此展开。
唐宛早在他出发前,便知晓此行的目的。
她曾兴致勃勃地替他草拟过几张简易的城池图纸,还细细叮嘱过修筑时应注意的几件事。
“要留足蓄水沟渠,预防夏涝;粮仓安排在内城;街巷要宽,便于行军与避火……”
陆铮将这些思路拿给几位副将和沈言参详,众人皆叹服。
他们常年住在怀戎,早已觉得县城的布局逼仄不便,如今见了唐宛的构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城池还可以这样修。
于是,陆铮当即拍板,照着那几张草图的思路建城。
传令下去,士兵和俘虏被各自分组:有人伐木、有人筑墙、有人运石。白日劳作,夜里守营。陆铮既不滥杀,也不施刑,只让他们行为举止守规矩。
每到傍晚,营中炊烟升起,炊事营分发热饭。
起初,不少俘虏脖子硬得很,宁死不肯动手。
陆铮下令:“凡服从安排者,每日按时分发口粮;拒不受管者,不必发吃食。”
第一日,不少人咬牙硬撑。
第二日,已有零星的人悄悄去领饭。
第三日,饥饿彻底战胜了倔强,越来越多人开始劳作。
几日后,营中秩序渐稳。
所有人同在一处干活,夜间火堆旁,时常能听见低声交谈。
很快,这些被收拢的北狄俘虏就发现,大雍士兵除了逼迫他们干活,并没有更多的刁难,并且果真如先前所言,只要干活就能吃饱,即便俘虏也是一视同仁。
每日劳作者可得一日三餐,每顿两个糙面馒头,虽不丰盛,却也管饱。三天还能分上一顿肉,补充体力。
除了那些昔日养尊处优的青狼贵族对此颇多怨言,普通俘虏都没什么不满。
被招募的士兵待遇更好,除了吃食管够,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军饷。
拿着银子的士兵们无一不欢呼雀跃,立誓终身效忠大雍。
修城者多为俘虏,主动归附的新兵很多则被分去修缮牧场、找寻牲畜。就在青狼部落原本的牧场基础上进行扩建,却更有规划。
为了让这些被找回的牲畜得到更好的照顾,陆铮广泛招募饲养人员,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看顾好自己负责的牛羊,都能在军中领上一份差事,拿一份饷银。
“原来这就是只要肯出力,总能吃饱穿暖。”
所有人干劲十足。有人修建城池,有人牧马放羊,忙得热火朝天。
这日,沈言与陆铮登高远望,俯瞰整座城池的雏形,忍不住满心期待:“大人,这城池要真修起来,怕是还能多安上万户人家。”
陆铮笑了笑,眸色深沉:“北境若能因此得到安稳,从此不再刀兵四起,你我才算是不枉此行。”
这一日夜里,信使自怀戎南来,送来唐宛的家信。
她在信中写道,听闻他打了胜仗,计划在青狼部落旧址修建新城,开设牧场,便随信寄上好些这段时间辗转采购的牧草种子、农具布匹,还私掏腰包捐献了不少粮食,甚至几名木匠和经验丰富的放牧人。
陆铮看着她信中书写的种种近况,看着眼前几乎可以称作一支小型商队的支援,被刻意压制的思念奔涌而出。
离别之后,都在行军赶路,一路书信难通,此刻总算落下脚来,收到了她消息的同时,就得到这么多物资,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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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城池外围已经挖出地基,又有五百余众陆续前来投靠。
他们是当初青狼部落最后大战中败后逃散的族人。
这些人一路潜藏,原本以为被俘虏的同族下场凄惨,结果听说族人非但没被打杀,反而能吃饱饭、还分得肉,起初谁都不信。
直到有人悄悄潜回探查,一看之下竟是真的。
青狼旧地,俘虏们在营中劳作,白日修筑、夜里安睡,炊烟袅袅,到了点就排成长队去领属于自己的食物。
那场噩梦般的败仗仿佛变成了一条新生路。
探子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半月之内,五百多族人携家带口,跋涉数日,来到新城门外,求见陆铮。
陆铮并未轻信,先让他们驻在外营三日,以防有诈。
三日后,见他们安分无扰,便下令接纳入城,重新编组。
沈言劝他:“这些人虽是自愿来投,也难保全无异心。”
陆铮道:“若总疑人,如何能收拢人心?”
说罢,他又吩咐将军中粮草调拨出来,分发部分给新投降的族人,让他们同样参与修筑与开荒。私下如何费心防备不提,面上却给足了投靠者安全感。
然而,对于这个结果,当然并非人人心服。
暗处仍有不少青狼部落的不甘之人,纠集残部,趁夜欲袭新城。
陆铮早有防备,斥候探得消息,当夜设下伏兵。
青狼余部偷袭时被火光照亮,陷入重围。箭雨如骤,呼喊声震彻天际。短短半个时辰,叛军悉数被擒。
自此,青狼之地彻底平定。
从出兵到完全收服青狼部落,前后历时半年。再到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一座崭新的城池在青狼部落的旧址上修建成功。
沿途收编的士兵,及他们的族人,并青狼部落全部登记造册,正式成为大雍百姓,并根据各人的强项和意愿,分派到各处,青壮从军放牧,妇孺留在城内打理新家。
这一年,北狄境内竟有一波人过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冬日。
地窖里冻了许多牛羊肉,柜橱里有南边换来的米面粮食,白日里围着炭盆烤火,晚上睡着暖呼呼的热炕。
青澜江上,第一面大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铮立于城头,脚下是崭新的城墙,眼前是满目生机的北原。
他望着昔日的战场,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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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听从小伙伴的建议,把开荒的设定修改了[玫瑰][红心]
第126章 回家
青狼部落早在入夏时分就已彻底收服, 之后万余军民齐心协力,昼夜赶工,修建新城。
到了入冬时节,城池的雏形初成。
陆铮原以为总算可以功成身退, 可以回怀戎了, 包袱行囊都收拾好了, 偏偏赵将军连下几道命令让他原地待命。
永熙城初建, 事务繁杂, 而且他们毕竟深入北狄腹地, 虽然四周部族已经被收服得七七八八, 却依然不时有残部来犯,必须有人镇守。
再加上唐宛写来的信,一封比一封充满激情,字里行间全在鼓励他安心守城建城,每封信都捎过来一批物资,一次比一次丰盛, 一副“你在外好好立功, 我在后方无条件支持”的贤妻姿态。
陆铮每次看到信和物资, 感动当然是感动的, 可偶尔 ,也难免浮现几分惆怅。
她难道, 一点都不想自己吗?
新婚不足半年,他就远征在外。若不是战事频繁, 他真想回去看她一眼。可她在信中,却从未提过“早些回来”的字眼,仿佛一点也不想他,有他没他一个样。
陆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宛宛已尽了她最大的努力, 给了他最周全的助力。
他是第一次当百户,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但他从前当兵、当小旗的时间可不短,加上跟陆铎的通信也很容易得知——陆铎在另一个营帐,攻打火鹫部落,兄弟俩通信偶尔会提一些军中的情况——别的大营待遇可远没有他们这么好。
陆铮手下的士兵春天冰雪未融那会儿穿着里头垫着兔毛的长靴,比别的营队里塞草的暖和得多;夏天则穿着轻便合脚的布鞋,其他营都是草鞋。
出征前,人手一套整甲,除身上穿的,另外还预备了替换的里衣和半新鞋袜。路上征收的这些兵,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上用的,陆陆续续都给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