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长途行军造成的伤痛感染,她多次提醒,陆铮也能听得进去,给手下的士兵制定了严格的规定。
比如每日行军操练后都要用热水洗脚,鞋若湿了要及时烤干;洗脸、洗澡、剪指甲都要列入考勤,还给每个士兵发了巾帕、牙粉,久而久之,他手下的这批士兵看着就精神抖擞,跟别的兵就不一样。
而且,随行军医的比例也前所未有,平均一百人就配一名军医。
伤员能第一时间救治,轻伤者修养几日便可重返战场。
肃北大营虽然也有军费,但能把每一文都用在士兵身上的的情况是极少的。
陆铮不是克扣底下人的性格,加上一路征收了那么多新兵,只有贴钱的份。
而唐宛对此从未有怨言,信里只说已经想了许多法子挣钱,让他在前线不要亏待了自己和士兵们。
她在信里写:“待得新城建成,商线一开,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陆铮闲来无事,总要将那些信翻出来反复看,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
他知道自己该留下来,专心修建新城,才不辜负她的心意与辛劳。可他做梦也想回到怀戎县,回到银杏巷他们的家,想亲眼看看她,想轻轻地抱抱她。
临近腊月,赵得褚将军带着一行人来到永熙城巡查。他对这边的进度十分满意,看着军民齐心兴建新城的场面,更是开怀大笑、好不舒心。
虽然没说,但陆铮通过跟其余几个营地的兄弟们通气也知道,攻打其他几个部落的情况远没有他这边顺利。
赵得褚仔细打量了陆铮,看他脸上风霜多了,人也精瘦了不少,难得大发善心,主动提出:“你出来也大半年了,想回去看看吗?”
陆铮当然说想。
赵得褚点点头,便道:“你安排一下,给你两个月,回家过个年,够不够?”
陆铮眼睛一亮,唇角克制不住的扬起:“谢谢将军。”
他没耽搁,当天就交代好军务,换上便装,只带一名亲兵,轻车简行,连夜南下。
这一路风雪交加,冷风割面,但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终于来到怀戎地界,天色十分昏暗。
陆铮归心似箭,但也知道在这样的雪夜赶路是不明智的,于是选择在附近的驿站歇脚。
这里的驿站比记忆中仿佛做了修缮,房屋似乎也新建了几间。每一间都烧了旺旺的火盆,掀开毡帘便有一股暖意扑过来。
陆铮随意选了一个单间,发现驿站里还有几波旅客正在大厅里围着烤火说话。
边境的驿站平日里都很萧条的,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他想着明日就能见到宛宛,心下激动又期待,想到什么,使了几个钱,让驿站的小吏准备热水,打算从头到脚都洗一遍,弄得干净清爽些。
从浴房出来,小吏热心地提供了一个烘笼帮他烘干头发。他坐在烘笼边上,听着其他几人说话。
一个中年汉子感叹:“这怀戎县如今真是越发热闹了!外头一圈坊市,连着几处牧场,房子盖得比城里还气派。”
另一人笑着接话:“那还不都是托了那唐娘子的福?她的酱坊、药铺、点心铺子,哪一样东西不紧俏?但凡出了什么新东西,所有人都抢破脑袋!
“可不,听说我要上这来,前几日还有人托我买买些紫玉续肌膏呢,听说军中都用这个。”
“对,还有那什么琥珀养荣丸,冻伤膏、伤寒冲剂……你们说怪不怪,这唐娘子咋懂这么多?就说那冻伤膏吧,还真是神了!往年我的手总得冻裂几回,今年就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抹了两遍药膏,就没再犯过!”
“不过,听说那个紫玉续肌膏,是需要门路的,普通人哪买得到?我听说现在肃北大营都在靠她的药铺供货。现在攻打北狄,战事很多,咱们老百姓也别跟前线士兵抢了,她铺子里的其他跌打损伤药也挺好用的。”
陆铮起初漫不经心,听到自家娘子的名字,背脊就止不住的挺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些人,被他们口中的消息轻易掀起了心中的挂念。
出征前,他就听宛宛说,要开药铺,这才多久,连北境行商都在谈论?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除了药铺,还有酱坊、点心铺子?
他心中既骄傲,又莫名地发酸。
这么多营生,全靠她一个人打理,若不是为了支援他和前线的士兵们,她也不用这么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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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才蒙亮,他就起身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久,就发现眼前的景象跟记忆中有着诸多不同。
远远望去,原本的荒山野地被开垦了不少出来,几条大路交错延展。
道路两旁有木栅、围栏,不远处有几排房舍,看这布局,很像是牧场。
难道怀戎县也有人开始放牛养羊了?
再往前走,道边竟然多了不少房屋。
道旁有挑担卖食的,有赶着牛羊的,还有小孩儿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他一时间有些怔神。
从前的怀戎县外围,冬天几乎看不到人影。
除了巡逻的士兵,平日里也只有农忙时节有百姓经过,因为怕北狄突袭,天黑前大家都要进城。
可如今,炊烟成行,人声鼎沸。
连那条常年泥泞的官道,也铺上了碎石。大雪融化之后也不见泥泞。
同行的亲兵跟他一样,也是大半年没回来,看到这情况跟陆铮如出一辙的惊讶。
道旁有老汉看两人惊讶的模样,笑道:“二位这两年没来过怀戎县了吧?如今怀戎可不比从前。打下的银月部落之后,朝廷下旨修了银月城,有新城在北边当着,怀戎县城外没那么容易遭遇敌袭,所以很多人离开了拥挤的城内,在城外买了田地盖起了房舍。”
陆铮原本打算直接进城,看到这情况,觉得回家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见到宛宛,想了想便问道:“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想找那开药铺的唐娘子做生意……请问老人家,我该往哪里去找她?”
那老汉一听唐娘子,竟然还真知道:“您说唐娘子?我还真知道她,她家在城西银杏巷,不过这会儿,她应该不在城里!您要找她,得往西营村去,她许多作坊在那边,一准在!”
“西营村?”陆铮愣了一下,在怀戎县土生土长,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老汉只当他是外地人不知道,很热心的指了方向,还说:“那地方原来是一片林子,后来被将军赐给唐娘子的夫君陆百户了,后来夫妻俩在那边养鸡养兔子,后来还砍木头烧木炭,营生渐渐做大了,那边的人气也旺起来。”
“那林子早砍了一半,又种了新树。山脚下全是房舍,村落连成片。都是跟着唐娘子干活的人呢。”
陆铮一怔,心中微动。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扬,往林子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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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27章 惊喜
西营村就在怀戎城外十里地。
陆铮一路快马加鞭, 马蹄扬起的雪花在风中纷纷飞舞。冷风吹在脸上仍有些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只紧盯着前方那片渐渐显出的山林。
那片林子他不知来过多少次,此刻再看, 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山上昔日茂密的大树, 如今被砍去了大半。山脚下新盖的房舍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 鸡鸣犬吠。
便是在这大雪深冬, 也能看出一派热闹。
再往上看, 山坡的树木虽不如往年繁茂, 却都重新种上了新苗。枝干细小,却笔直地迎风摇曳。
细看之下,那些小树的根部都被枝杈支撑、草绳缠绕得整整齐齐,显然有人在细心呵护,怕它们被寒风折断、冰雪冻坏。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片银装素裹的小树林, 心头微微一动。
旧树伐去, 新树成林。
少了从前遮阴蔽日的野性, 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希望。
陆铮知道, 这一年里,宛宛肯定闲着。可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直观地明白,她做的这些事, 给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他继续策马进村。
一路所见,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车往来,有人挑水搬柴, 也有人在自家院里埋头干活。
陆铮心里有些奇怪,往年北境的冬日,百姓多在屋中猫冬,极少出门。可如今,竟到处都是人影。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多想,只盼能早些见到她。
于是一路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马赶去。
几个孩子从路边跑过,看见他策马路过,都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两眼。
陆铮注意到,他们身上的棉衣款式一致,容易破的手肘和衣角处加缝了一层补丁,那补丁打的位置巧妙,加上布料颜色搭配得宜,看着大方得体,不显得穷酸,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美观。
他记得,这正是宛宛的习惯。她做事总比旁人多一道心思,就算打补丁也不只是为了遮盖破损,而是一种点缀。当初,身边人包括他嫂子沈氏都学着这么做,如今似乎在更多的人当中传开了。
他没走多久,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惊喜地喊:“是陆百户!陆百户回来了!”
喊声一出,立刻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不多时,四面的人都围了过来。
人群很快聚拢过来,都是熟面孔。有人是当年林子里的帮工,也有军属家眷。大家见到陆铮,纷纷上前,兴奋地问他北边的战事、新城的情形,也有人忙着端茶送水,热热闹闹。
陆铮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总是朝昔日营地的方向望去。
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道:“唐娘子不在鸡场那边,这会儿应该在粉丝作坊。就是那边的大瓦房,您顺着这条道往东走就能看见。”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放下肩上的担子,道:“百户大人跟我来,我给您带路!”
几名半大的孩子听见了,也激动地边跑边喊:“咱们也快去告诉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让她高兴高兴!”
人群笑作一团,热闹的气氛冲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陆铮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对那领路的小伙子道了声谢,瞥了身边的亲兵一眼。
两人重新上马,顺着指引往村东的粉丝作坊赶去。
粉坊建在村东头,一棵被特意保留下来的百年老槐树下。
因是作坊,并无太多规矩讲究,直接建了三排大屋围成一圈,屋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专门用来在晴天晾晒粉丝。
此刻,屋檐上下堆放了整齐的红薯渣团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薯香味。
每个屋子里都很热闹。
一间屋子里,有人专门洗红薯、有人负责削皮,有人磨浆搬运;另一间屋内,几个妇人用绳子系住粗纱布边角,摇动纱布反复过滤薯浆,过滤出来的渣渣攥成团团,晒干了储存可以当牲畜的饲料,也可以在磨碎了继续深加工。
过滤后的薯浆被一桶一桶地倒入大缸静置沉淀;隔壁的房间内,有人将沉淀出来的淀粉取出,放在竹匾中准备晾晒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