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屋子最宽敞,安了几口大灶,唐宛正在这边。
灶膛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已经晾晒多日变得完全干燥的红薯淀粉,兑上温水后被反复搅拌调成糊状,之后倒入沸水烫成熟芡,再和剩余干粉混合揉成光滑粉团,这个过程非常耗时耗力,也很考验功夫。
唐宛一步一步都盯得紧,不适低声提出几道建议。
等到粉团终于成了,之后众人拿出一个带圆孔的漏筛架在沸水锅上,将粉团塞进去,不断的拍打挤压,让粉条从孔中漏入沸水中。
这一步也是两拨人合作,一边不断拍打挤压粉条,一头又有人拿着长筷子将煮熟的粉条捞出,立即放入一旁的冷水缸中冷却定型,还有人负责轻轻揉搓去掉表面粘液,让粉丝更筋道。
做完这一切,再把冷却后的粉丝捞起,挂在竹竿或绳子上晒干,待到干透后剪成长段,装入布袋密封保存。
就是传统制作红薯粉丝的全过程。
此刻,唐宛正站在盛有沸水的大锅边,手里拿着漏筛,示范着如何打糊漏丝。
她穿着一身浅色夹袄,袖口挽得高高的,快速均匀地拍打着漏筛,动作利落。
那双手白皙而细长,指尖被沸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所有人都认真听:“粉团调好了,筛出来才粗细匀净……这水也不能太开了,会把粉丝冲散,看着沸得大了,要及时添加冷水……”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笑着说:“娘子,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真不轻松。”
唐宛笑着鼓励:“多练练,熟能生巧。”
她的笑意柔和,嗓音温软,这些人最爱跟她学本事,只要肯学,半点不藏私。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名孩子呼啦啦地冲进来,争先恐后地喊道:“唐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
唐宛手中动作一顿,微微一愣。
屋里的人也惊讶地看向门口,果然见到门外有两名风尘仆仆的男人。
陆铮已将缰绳交给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唐宛将手里的家伙事儿交接给身边的人,刚要往外走,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她比他记忆里的模样稳重了不少,头发盘着妇人的发髻,依旧是那个漂亮温婉的女子,眉眼间却多了不少自信与从容。
唐宛看向陆铮,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成婚后的那几个月,他们十分亲近,每天夜里都抵死缠绵,可很快陆铮就出征去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虽然每隔半月就通一封书信,毕竟这么久没见面,陆铮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也没说要回来,唐宛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些局促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虚飘,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欣和喜悦。
陆铮几乎是一步上前,握住她那双被热气熏红的手,低声道:“将军准我回来探亲两个月。”
唐宛总算从惊讶中回神,唇角缓缓弯起,眼里亮得像天光破雪,柔得几乎要化开。
“你回来了,两个月?”
她语气里的欢喜是那般明显,声音很轻,却直直地撞进了陆铮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嗯,我回来了。”
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
屋里的人识趣地低头,唇角勾起打趣的弧度,可他完全看不到,眼里只剩她,胸口翻涌的热意滚烫。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在怀里微微颤抖的肩,都是梦寐以求的真实。
倒是唐宛先回过神来,察觉到四周这么多人看着,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
“陆郎。”她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陆铮这才松开她,人稍稍后退,那双眼却怎么也不肯从她脸上稍离,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欢欣怎么也收不住。
粉丝坊众人也都忍不住唇角微扬。
新婚夫妻久别重逢的模样,谁看了不心里高兴。
一个管事娘子主动提议:“娘子啊,陆百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回去陪陪他吧。”
“小别胜新婚,你俩得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吧。”
“就是就是,回去吧。”
“这段时间也挺忙,刚好回去歇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都是善意的调侃。
唐宛被说得脸更红了些,低头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那一锅热气腾腾的薯浆。
“可这粉条还没……”
那管事的娘子笑道:“娘子放心吧,咱们也做过这么多回了,您教的法子我们都记着呢。您先回去跟陆百户团圆,作坊这边,大家伙儿彼此提醒着试试看。要是实在不成,再去请您指点就是。”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附和。
唐宛也被大家的热情逗笑,总算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陆铮,眼底带着几分询问:“那……咱们回家?”
陆铮喉头微动,低声道:“好。”
第128章 君知
唐宛出城时, 是管家陈伯的孙子阿武帮着赶马车的。
听说她要回城,阿武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陆铮,阿武乖巧地行了礼, 笑着道:“大人和娘子进车厢里头坐吧, 方便说说话, 我在前头赶车。”
以往跟唐宛在一起时, 赶车这事儿都是陆铮亲自来, 但今日, 他确实想和唐宛好好说说话, 便没有推辞,只应道:“有劳了。”
阿武今年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以前跟爷爷一起拜见过陆铮,却还是头一回跟他说话。
见陆大人待他如此和气,阿武有些受宠若惊,连声保证:“大人放心, 小子年纪不大, 可这车把式当得很稳当。”
唐宛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闻言笑道:“确实很稳。你快把围脖戴好, 当心路上冷。”
阿武笑嘻嘻地把那条兔毛围脖往脖子上一套,憨声道:“谢谢东家关心。”
陆铮则回头吩咐随行的亲兵, 把他的马一起牵去银杏巷。
唐宛在车内刚坐好,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俯身钻入。
这辆车是唐宛按能坐进来三四个人的尺寸定做的,如今陆铮一进来, 空间顿时逼仄了几分。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在身侧坐下。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倒是不避讳,直接把她抱住了。现在四下无人,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唐宛还以为他会有更亲密的举动,谁知这男人却端坐在一旁,安安分分,连话都不说了,一整个老实巴交的模样。
唐宛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凑得更近。
陆铮见状,最终还是没忍住,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中。
唐宛落在宽阔的怀抱中,不由自主的长舒一口气,感到某种久围的踏实和放松。
她微微转身调整了一下,仍旧觉得这姿势别扭,不方便说话,干脆直接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仰头问他:“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
陆铮单手稳稳抱着她,认真答道:“快马加鞭走了半个月。”
随即又补了一句:“不累,昨夜在驿站歇了一宿。”
唐宛凑近,故意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难怪,赶了这么多路,身上干干净净的,还很香。”
陆铮有些局促。
昨儿在驿站叫热水时,驿丞不停地向他推销香胰子,说用这玩意洗澡洗得干净又清爽,还说这是唐娘子铺子里出的新鲜玩意儿。
陆铮便不是为了那份干净清爽,一听是唐宛铺子里的新产品,也得买来试用。
不过此时他不好意思提这茬,只说:“嗯,在驿站洗了洗。”
唐宛又在他颈边轻嗅了一下,笑盈盈地说:“这是咱家出的栀子花香胰子,卖得可好了。”
陆铮被她嗅得气血翻腾,偏偏顾忌着帘子外头一个亲兵、一个半大的孩子,不能失态,只能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转而问起香胰子的生意。
唐宛道:“这都是小生意,你不在这一年,我可做了不少事儿呢。”
陆铮:“看出来了。不过,那西营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宛靠在他胸膛上娓娓道来。
“这两年,给咱家做活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有些人家住得远,每天来回太不方便。我一开始想着给他们建些宿舍住,结果好几户都是拖家带口的,一两日还好,长期分开也不好安顿。后来我就想,不如统一建一批房子,给他们先住着,愿意租的就付租金,想买的每个月在月钱里固定扣除一部分做房款,什么时候房款付清了,什么时候就把房契给他们。”
因为肃北大军主动攻打北狄部落,还兴建了银月城,怀戎县城外相对就没那么危险了,以后再有北狄人打过来,横竖有其他城镇在前头挡着,这边不会轻易沦陷。
于是,陆续有人开始在城外买地建宅、置办田庄。
唐宛也是这个看法。
她和陆铮从前买了那么多林地,山里泥沙、石料、木材、水源,都是现成的,手底下也不缺人手,建房子这事儿比起旁人有诸多便利。
她原本只是想搞员工福利房,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后,越来越多人打听,甚至不少非自家工坊的人也来找她,说愿意出钱买她手里的房。
原因其实也简单。
唐宛这边很多人都是军眷,加上贺山身为护院却屡屡忙于其他各种琐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硬是从这群人中挑出几个练武的好苗子亲自带着,组建了一支媲美肃北军战力的护院队伍。
虽说北狄人再打过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毕竟仍有风险。
怀戎县城内极为拥挤,许多人拖家带口、几代同堂,住得窄仄,从前那是没办法,如今看到城外也能居住的可能,大家自然都想往外搬。
与其自己出钱出力重新盖房,还要提心吊胆提防外敌,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
况且,唐宛的丈夫还是炙手可热的陆百户。
虽然陆铮一年没回来,但北狄的捷报人人皆知。人们都知道他顺利打下了青狼部落,还驻守在那里督建永熙城,升官是迟早的事。
有他的影响力在,不止外敌,便是城外的宵小,等闲也不敢冒犯唐宛的产业。
所以,她手头的这些房屋就显得格外抢手。
唐宛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自己竟然在怀戎县城外搞起了房地产。
她没有大规模建房,而是紧着手头的资源,先修了几十套,其中大半按原计划分给自家员工,剩下十来套则卖给口碑较好的百姓。
毕竟之后大家住在一起,性情脾气也很重要。
大雍朝建房的手续比华夏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