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没说,冯婶还不知道,其实就是她有次不小心随口提了句,说牲畜拉磨费劲,还效率低,北境风大,不如试试风车磨坊。
老沈头一听,就揪着她细问。唐宛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她对风车磨坊了解甚少,只是以前做视频的时候去一个还在运行的风车磨坊拍摄过用传统方法磨面粉。
她努力回忆当时参观的情况,把磨坊的工作原理、大致的结构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全当做是书上看来的,讲给老沈头听。
她只当个热闹讲,老沈头却开始整日琢磨 ,还先自己用木料做了一个小模型拿给唐宛看,唐宛见他这般较真,也很支持,又帮着他调试了几回,最后还真叫他琢磨出来了。
当时两人都很激动,老沈头倒是想建一个真磨坊,但儿女都不同意,觉得他就是瞎折腾,最后唐宛提出跟他合伙。唐宛出木料,老沈头出工钱。反正她的早食铺子、各处面馆都要用面粉,这风车磨坊要真建成了,便是不挣钱,也能省一笔磨面钱,算是双赢。
陆铮边吃早饭,边听冯婶讲那新奇的风车磨坊,道:“吃完饭我也去榆树巷看看。”
只有两个月的假期,路上来回就得二十来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他想跟宛宛一起待着。
冯婶笑道:“不在那儿,听说那风车就得建在风大的地方,那磨坊距离西城门外五里地,您出了城门问一问就知道。”
陆铮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便上马往城外去。
出了城门,照冯婶说的方向骑了没多远,也不必问了,远远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木风车。
那风叶足有三四层楼高,衬得地下的磨坊屋子十分低矮。
说来也奇了,那木叶子那么高、那么大,便是再怎么轻薄,多半也挺沉的,竟然随风哗啦啦不断地转动着。
明明今天风也不大呀。
不知陆铮觉得奇异,围在磨坊门口看热闹的人们,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都觉得新奇。
“这么大的叶片,不用牲口也能拉动?”
“还真是,风一吹就转,连人力都省下了。”
“我看也就是个花架子,今天是有风,要是没风不就歇菜了?”
“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有几天是没风的?再说了,平日里多磨些存着不就行了。”
老沈头听了,在一旁笑着解释:“大家伙儿放心,没风的日子,系上骡马也能带动转起来,比拉磨还省劲呢。”
“再说了,咱在城里的老磨坊还留着呢,大家伙儿平日里自家吃的面,量少的就在城里磨,量大的选个有风的日子,到咱城外来磨,管保你们的面磨得又快又好。”
光这么说谁信呢,直到第一个客人的面粉被接出来。
那面粉看着比牲畜拉磨磨得细多了,颜色似乎也更白净些,刚接出来的面粉散着热乎乎的温度,还有甜甜的面香,众人围拢过去瞧了又瞧,这下子是真服气了!
不少大户人家、酒楼饭馆的管事们见状,纷纷往城里赶,都想着赶紧回去运粮食过来,试试这风车磨出来的面粉。
陆铮隐在人群之中,默默看,安静听,还混在参观的人群里,进磨坊里转了一圈。
这磨坊看着结构简单,却很有巧思。他暗暗盘算着,这法子确实不错,新城那边也该建一座。
然而,他看了好几圈,却都没见到唐宛。
老沈头这才注意到他,连忙道:“陆百户怎么来了?”
陆铮本不想打扰,毕竟今天刚开张,这么多客人他也挺忙的,被叫住才上前寒暄了几句,随即便问起唐宛。
“唐娘子送了贺礼就走啦。西营村的人来找她,说粉丝作坊那边有点事要她拿主意。”
陆铮于是告别老沈头,上马往粉丝坊赶。
谁知到了那边,管事娘子告诉他,宛宛去了新搭的兔场。
原来养鸡场和养兔场放在一起的,随着两者规模的扩大,就时不时发生鸡和兔子误入对方地盘,混在一起就闹腾不休,只好分开。
现在兔子已经搬了新址,何叔知道唐宛今天去磨坊,让人照过来,说刚出生的这批小兔子出了点状况。
等到了兔场,何叔见了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大人!娘子前脚刚走,她到山里去了。”
陆铮微愣,这冰天雪地的,进山做什么?
何叔看他这样子,明白了几分,道:“大人昨儿才回来,娘子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秋天的时候,咱们在山上发现了几眼温泉,娘子说,打算建个温泉庄子,现在好些人在山上修呢,娘子说她好些时候没上去了,顺道去看看进展。”
陆铮不由失笑。
看来他得加快脚程了,别好不容易到了温泉庄子,又叫人给跑了。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0章 觉悟
山上积雪很深,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过膝。
上山的路比陆铮预想的好走许多,脚下是新铺的石阶,平整结实,边上有防滑的木栏。山道宽阔, 可以容得下运送木料的车辆通过, 骑马自是没什么问题。
路面被清理得很干净, 加上今日没有落雪, 地面只有些微微的潮湿感。
陆铮便依旧是骑马上山。
越往山上走, 四周越发安静, 枝叶上覆盖着积雪, 四下一派苍茫。
走了许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人声,仔细一看,远处有白雾缭绕。
那雾气应该就是温泉蒸腾出的热气。
这一带原本人迹罕至,离山下的营地足有几十里地,还是夏天的时候, 唐宛派出一行人勘察林子的时候, 无意间发现几眼泉眼, 当时热气氤氲, 水雾缭绕,那几人还以为遭了山火, 急匆匆赶过去,才发现雾气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 伸手摸了摸,那泉水竟然是热的。
此事汇报给唐宛,她隔天便亲自上山查看,竟然果真是温泉。
当时她就很是振奋,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无一例外,这么好的天然温泉,总不能叫它们在荒山野岭浪费了,定要充分开发利用起来。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诸多安排。
陆铮再往前走了约一刻钟,便到了半山腰,能看到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景象也变得豁然开朗。
那边有几座新搭的木屋,用的都是成人大腿粗的木料,表面被刨得光滑圆润,每一根都需要四个健壮的男人一起用力抬起。
这些木料显然经过精挑细选。
陆铮看得出,要先去掉树皮,再烘干水分,才能做到这样的纹理均匀。房屋虽然是木结构,但看着结实厚重,立在蒸腾的热雾间,竟有几分质朴的美感。
军营里的男人们做活儿风格,他很了解。
吃苦耐劳不含糊,但弄出来的东西主打一个实用,照他们的意思,绝对不会浪费多余的力气把木料修整得这么整齐好看的事儿上。
看得出,这多半是宛宛的要求。
这些工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刨木、有人运送、有的搭建,现场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待再走近些,便能闻到空气中隐约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那是温泉中的硫磺挥发导致的。
几股泉眼冒着白气,沿着石壁流入下方修筑的温泉池中,池水澄澈。几个匠人正用木料搭建一条栈道,准备将泉池与一座木屋相连。
唐宛就在那群工人中间,正在跟领头的管事比划着说些什么。
陆铮一眼便看住了。
她几日穿着一件浅青色常服,手臂里搭着一件解下来的毛领斗篷。她神情认真,可能是因为穿得多,温泉这边又暖和,白皙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
有人看到陆铮,却不认得他,有些警惕地询问:“你找谁?”
陆铮又看了眼唐宛,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对面一阵惊呼——
“当心!”
一个抬着木料的工人忽然脚下一滑,那木料便顺着滚落下来,另外三名工人连忙去拽麻绳,却因着害怕被砸到各自躲了一下,没能顺利拦住,那木料便顺着坡面滑下来,直朝唐宛那边冲去。
陆铮几乎没多想,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巨大的木头擦着两人身侧滚过,落在一旁的温泉池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泉水溅了他们一身。
唐宛被他护在怀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还没说话,陆铮已经皱眉问:“有没有伤着?”
“没事。”她摇了摇头,原本还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看了眼水里浮浮沉沉的木料,才明白过来。
“你呢?”她觉察到陆铮的表情不太对。
陆铮说:“没事。”
唐宛却觉得不对,正想检查一下,抹了一手的血,吓得她呼吸都滞住了。
“真没事,被擦了一下。”陆铮见她脸色煞白,只好将被擦伤的手臂给她看。
果真是被木料擦破了皮,流了许多血,好在伤口不深。
她连忙扯了一块布料帮他止血,这时闯祸的那几人已经赶过来连连请罪。
唐宛一时没说话,去事故发生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指着地上的一滩水迹道:“这边水汽多,加上要淌水,路面滑是一定的,所以要你们穿统一发放的防滑鞋。”
刚刚脚下一滑弄倒木料的那人,显然就是没怎么把这个规定放在心上,今天穿着自己的鞋,才造成了这个小事故。
那人看东家和这高大男子毫不避讳的亲昵姿态,便多少猜到了陆铮的身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求饶。
唐宛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旁人跪来跪去,比起办坏事害人害己事后在这里磕头,她宁愿对方能记住并遵守那些安全守则。
好在管事的懂她,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来,斥道:“你从即刻起就去歇着,什么时候把咱们的规矩背出来,什么时候来上工,再有下次,直接别干了!”
山上活计虽然很累,但工钱很丰厚,却是做一日的活儿拿一日的钱,让他歇着,自是没钱赚。
闯祸那汉子再不敢轻忽,连声认错,保证再也不犯,这才罢了。
唐宛勉强对管事的和其他众人扯出个笑脸,道:“大家伙儿接着忙,我们先回去了。”
山上四处都是工地,没个正经的落脚之处,陆铮才上了山,便又下山,却没什么怨言。
反倒因为总算顺利找到了人,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唐宛心疼他的手臂,嘟囔着:“好嘛,还说要帮你调药祛疤,药还没开始调,又多了一道伤。”
陆铮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就是一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唐宛见他难得上山一趟,却也不急着真带他下山。
两人同骑一马,离了施工那处,出来拐进了一条小道,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崖。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怀戎县。”唐宛此前来勘察温泉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处绝佳的观景地点,当时她就想着要跟他分享,今日总算一起看到了。
只见脚下层层山影叠翠,远处白雾缭绕,怀戎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外新修的村落、作坊与牧场,在积雪的掩映下,仿佛披上了银白的素装。
他静静地看着,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