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往北,再越过那道山脊,是不是你去攻打北狄的那条路?”唐宛轻声问。
陆铮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那片山脊,落在茫茫的雪原上,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
他低声道,“这次再出去,若顺利,半年能回。倘若不顺利……恐怕跟我哥一样,过年可能都不得回。”
唐宛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紧,却不愿让气氛低沉下去,保持微笑着:“你才刚回家,怎么就惦记着要走了?”
陆铮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后就不想放:“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不分开。”
唐宛安静地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跟你分开。这么暖和的怀抱,太舒服了……”
陆铮忍不住笑了,声音闷闷的,连带着胸腔一起震动。
他轻轻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安静地看眼前的雪景。两人身高相差不少,这个动作其实从旁边看着有些滑稽,但当事者两人都不觉得有何不妥,静静地感受着这份亲近。
唐宛靠在他怀里,望着脚下的山河,忽然道:“等天气暖和了,我去永熙城找你吧。那边牛羊多,又是新建的城,商机可不少。”
陆铮却有些迟疑。
乍一听到她要来着急,他当然高兴,可紧接着,就想到那些还没完全收服的部落,那些时不时就来侵扰的异族。
“太危险了。”他说,“再等等吧,等我们打下更多的土地,修建更牢固的防线。”
唐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再坚持。
不过,她确实很想亲眼看看那座他督建的新城,也想看看那边的人。
当然,也不想错过那些赚钱的机会。
但这些的前提,确实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尽量找机会回家看看的。”陆铮承诺,“你不要犯险。”
唐宛转过身,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我在嫁你之前,就知道你是个军人,我有这样的觉悟。你负责守护边关,我来守着咱们的家。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
陆铮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些,半晌,才哑声道:“好。”
风掠过山崖,卷起雪雾,整片北地都被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
第131章 又三年
北境官道上, 两骑骏马不疾不徐地行来。
当先一位公子,身着宝蓝色锦袍,外罩银狐皮大氅。他面容清俊,虽刻意收敛, 眉宇间仍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贵气。
他身后半步, 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 一身护卫打扮。那人鹰隼般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即便身处荒郊野外, 也未见半分松懈。
“殿下, 前面就是怀戎县了。这一路荒山野岭、风餐露宿, 不如先进城稍作休整……”护卫仍不死心地劝道。
“嗯?”前面的公子回头瞥他一眼。
护卫连忙改口:“主子。”
公子轻抚胸口,淡淡道:“这旧伤逢阴冷天便发作,既然听说天池温泉有奇效,岂能过门不入?”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巍峨绵长的山脉,笑道:“这‘荒山野岭’, 倒是别有一番壮阔气象, 比宫里……比家中那四方天地有趣多了。”
护卫抿了抿唇, 将“安全为重”四字咽回肚里, 只得握紧刀柄,愈发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于是并未进城, 而是按照一路打听来的路线,直接上了山。
越接近天池山庄, 道上行人愈多。
待望见“天池山庄”那方古朴厚重的牌匾时,连见惯大场面的赵恒也不由挑眉。
山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式轿辇停得满满当当。裹皮袄的关外商人、长衫博带的文人、携刀佩剑的江湖客挤作一处,竟排起长龙。
“这么多人?”护卫眉头紧锁, 手下意识按上刀柄。这般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混入……
“正说明此地名不虚传。”赵恒反倒兴致更高,利落下马朝队尾走去。
只见山庄门前高台上,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朗声唱号:“地字柒号!三位客官!您的‘百草汤’备好了,里面请——”
旁侧立着巨大的等身木牌,赫然刻着“今日专池客满”,上前细看,底下小字注明“天山瑶池”、“华佗圣手”等上等汤池已预约至来年开春。
赵恒走到管事面前,温声问道:“这位管事,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可还有汤池?”
管事见他气度不凡,客气回礼:“公子恕罪,今日专池均已约满。若要体验‘天山瑶池’这等上池,须提前一月预订。眼下只剩普通大汤池尚有少许空位,但也需候上一个时辰。”
“什么?要我们殿……要我们公子和这些平民一起挤大池子?还要等一个时辰?”护卫顿时怒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赵恒抬手制止了他,对管事笑了笑:“无妨,是在下来得唐突了。”
他心中虽有些遗憾,却觉这山庄规矩严明,反倒添了几分兴致。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改日再来时,刚走出人群熙攘之处,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是不是想泡头等汤池?小的这儿有现成的‘华佗圣手’号,原价五十两,您给八十两,马上就能进!”
赵恒尚未开口,护卫已如铁塔般横移半步,挡在汉子与主子之间,右手虚按腰间暗藏的短刃,低声厉喝:“滚开!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来招摇撞骗!”
他只当是刺客或骗子,伸手就要将人推开。
那汉子被这股凌厉气势骇得一缩,却仍不死心,赔着小心低声辩解:“贵人明鉴,小的张三在这地界讨生活,讲究的就是信誉!这号牌千真万确,是今早一位关外老爷临时让出来的,您看这票据印章,都是山庄正规手续,包管能进!”
说着便要往怀里掏。
“别动!”护卫一声低喝,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张三的手。
赵恒却轻轻抬手,觉得有趣。
没想到,这温泉山庄如此受欢迎,竟然催生了倒卖票号的营生。
不过,他奔波多日,正是为体验天池温泉而来,无功而返实非所愿。
于是,他淡淡吩咐:“买下吧。”
护卫无奈,只得掏出银票。
交易刚完成,那汉子正要溜走,方才唱号的周管事却眼尖,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过来,一把扭住张三:“好你个张三!又敢倒卖号牌,坏我山庄规矩!拿下!”
管事转身对赵恒拱手,态度依旧客气,示意护院将张三身上搜出的银票原数退还:“公子,对不住。此人专事投机倒卖,号牌来路不正,本庄不予认可。银票请您收回,无法凭此号安排汤池。”
“你!”护卫这次是真怒了。
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屈尊来到这山野之地,先是被拒之门外,又买了假号被当众揭穿,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杀气四溢,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你敢戏耍我家公子?!”
管事与护院被这股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却仍挡在门前,不肯退让。
赵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久居上位,虽觉新鲜,但接连受挫,心中也生出一丝不悦。
这山庄办事,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越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周管事,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棉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尤其一双黑眸明亮夺目,流转之间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先扫过怒容满面的护卫与他按刀的手,目光最终落在气度沉静、眉宇间已隐现不耐的赵恒身上。
管事如见救星,忙上前低声禀报:“东家,是这么回事……”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
来者正是唐宛,这温泉山庄的主人。
唐宛听罢,心中了然。这位“赵公子”看似温和,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是藏不住的,身后那护卫,更是真正见过血的高手。这样的人非富即贵,不宜结怨。
她微微一笑,走到赵恒面前,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怠慢了。我是此间主人,下人恪守规矩,不知变通,让公子见笑。”
赵恒见这女子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不快稍减,淡淡道:“东家,规矩是好的。只是我等远道而来,确想领略贵庄温泉之妙。”
唐宛含笑应道:“公子是贵客,远道而来,岂能让您白跑一趟。这样,山庄后院有一处小汤池,名为‘听雪’,本是自家人所用,从不对外开放。今日便破例为公子开放,以表歉意。池子虽不大,却是活水源头,景致也还清静,不知您可愿屈尊一试?”
此言一出,周管事面露讶色,却不敢多言。护卫也怔了怔,杀气稍敛,看向太子。
赵恒深深看了唐宛一眼。
这女子倒是玲珑心窍。
一番话既全了山庄规矩,又给足了自己面子,更巧妙化解了冲突。他心中那点愠怒早已消散,转而升起一丝欣赏。
“既然如此,却之不恭。”赵恒拱手,脸上重现温朗笑意,“有劳东家。”
唐宛侧身引路:“公子,请随我来。”
那赵姓主仆二人随温泉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专池的月洞门后,唐宛脸上的笑意便微微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干练。
她并非每日都在庄中,每隔三日才上山一次,巡查山庄各处的运行。
上山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查看山庄后方一片被隔开的施工区域。
自开业以来,山庄就一直在扩建。
温泉山庄分设男宾、女宾区域。女宾原本客源不多,自她推出芙蓉汤、玉肌汤、暖宫浴等特色项目后,才渐渐有了起色,不过多数女客仍倾向于预约专池。因而男宾的专池数量便显得紧张,只能不断扩建。
没想到刚从后山下来,就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随着山庄生意日益红火,客人络绎不绝,专池供不应求,黄牛倒号之事屡禁不止,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已不是个例。
唐宛犹豫着,是否该预留部分专池以备不时之需,却又担心此举反而助长黄牛气焰。
她打算回头与几位管事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大浴池四周虽设有高栏围挡,但走近仍能感到湿气扑面,水汽氤氲,夹杂着人声与隐约的药草香气,热闹非常。
与后院“听雪池”的清幽截然不同,公共汤池区域占地广阔,数个汤池错落其间,此时已是人头攒动。
最大的“聚贤池”中,几名近两年发家的商人正泡在温泉里,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地交谈着。
“王掌柜,听说你今年往永熙城贩茶,赚得盆满钵满?”
“哪里哪里,”王掌柜连连摆手,语气却掩不住得意,“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北狄人竟如此喜爱我大雍的茶叶。只是他们那喝法我实在不惯——用奶煮茶,一股子怪味……”
旁人诧异道:“茶怎么能用奶煮?你没教他们用山泉水才最出味?”
王掌柜笑道:“说了也没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反倒喝不惯我们的清饮。”
一旁伺候的伙计默默听着,将这几句闲谈暗自记下,准备稍后向东家禀报。
唐宛这座温泉山庄,不知不觉已成为北境三教九流的信息交汇之地。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往往暗藏商机,甚至关乎时局动向。
她不必亲自探听,只消安排几名机灵的伙计在旁留意,便能将诸多有价值的讯息悄然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