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题有“漱玉泉”的汤池则安静些许,气氛却同样热烈。
几位长衫博带的文人竟在池边设起曲水流觞,举办起小型诗会。
“诸位,方才沐浴温泉,筋骨舒展,灵思涌动,偶得一句‘温汤洗尽尘寰气,始觉身在白云巅’,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妙极!当速速记下!待我回去便誊写成幅,下次带来赠与山庄!”
一旁伺候笔墨的伙计嘴角微扬。
东家说过,这些文人留下的诗词佳作,一旦传扬,便是最好的活广告,比什么夸饰宣传都更能吸引那些讲究风雅的高端客人。
山庄的文名,正是在这般雅集流转中悄然积淀。
另一处稍小的汤池旁,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享用侍者奉上的温泉煮蛋与特制茶点,言谈间不免带着几分攀比。
“李兄,还是你 会挑地方!这山庄确实别致,泡一回,浑身舒坦好几天,几日不来还真惦记。”
“家父也常夸此地,连州府来的几位大人都曾微服来过,试过都说好。”
唐宛并未听见这些客人的闲谈议论,只一路巡视,处理了几桩管事伙计的请示,诸事井井有条。
山庄门外,早已自发形成一处热闹集市,售卖北境特产的山货药材,以及山庄自制的温泉小吃,既方便了客人,也添了进项,更带动了周边村民生计。专程往返城镇的客运马车、看守马匹的停车场,皆在她的筹划下有序运转,为山庄兴盛提供了扎实后盾。
与此同时,后院的“听雪池”却是另一番光景。
池子不大,以天然奇石垒砌,水汽氤氲,清澈见底。四周花树环绕,有暗香浮动。
活水温泉从源头潺潺流入,更添幽静。
一名训练有素、口齿清晰的侍从垂手恭立一旁,为已换上舒适浴袍的赵恒主仆介绍道:“公子,本庄除常规温泉外,还备有数种特色浴法,皆是为调理身心而设。譬如这‘归元汤’,专为筋骨劳损、旧伤瘀滞所设,池中加入当归、红花、乳香等十余味药材,有活血化瘀、舒通经络之效。另有‘解乏汤’,以薄荷、陈艾等草本秘制,浸泡后能令人神清气爽,涤尽疲乏。您可根据需要择选。”
赵恒便根据自身情况,选了“归元汤”。
将身体浸入温热泉水中,只觉连日奔波之疲、旧伤隐痛,皆被一股温和热力缓缓驱散。
果然名副其实,难怪这两年越发声名远扬,他在京中都有所耳闻。
浸泡约半个时辰,通体舒泰后,侍从又奉上山庄自制的柔软浴袍。来到一处幽静的休憩场所,桌上已经摆上热茶,并几样精致茶点。
另有专业按摩师傅上前,为赵恒细致推拿,辅以舒缓艾灸。
一套流程下来,他只觉筋骨松快,气血通畅,那困扰许久的旧伤处,竟泛起许久未有的轻快。
“妙极。”他闭目养神,轻声叹道。
这山庄的经营者,不仅通晓人情,更在细节处见真章。这般周到而不卑不亢、专业而不拘谨的体验,远比宫仆的伺候更令人心身愉悦。
护卫虽仍警惕,却也因这舒适环境略略放松,对这天池山庄的印象,悄然改观。
日头西沉,唐宛正准备动身回城,正与山庄几位管事做最后的交代。
周管事快步上前禀报:“东家,那对赵姓主仆已经离开了。看情形,他们对'听雪池'十分满意,留下的赏银足足是池费的十倍有余。”
唐宛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对银钱多少并不在意,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锦缎面料上精致的暗纹,若有所思道:“这位赵公子气度不凡,随行的护卫更是煞气内敛,绝非寻常人物。怀戎县地界,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
她抬眼看向几位管事,将银袋轻置案上,沉吟道:“今日黄牛之事虽已平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想,是否该预留一两处专池,以备这等不期而至的贵客所需,也免得再生事端。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山庄外骤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个年轻伙计几乎变调的呼喊:
“东家!大喜啊!大喜!”
只见派去城里采买的伙计阿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的告示,也顾不得礼数,径直喊道:
“千户大人大捷!陆千户在漠河大破北狄赤鬃部落主力!斩首数千,俘获无数!赤鬃部首领只带着百余人狼狈北逃!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城里已经贴出告示了!”
周管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接过告示细看,声音都发颤了:“东家!千真万确!千户大人这次立下了不世奇功啊!”
刹那间,什么赵公子、什么预留专池、什么黄牛规矩……所有这些纷乱思绪,瞬间从唐宛脑海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站起身,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
三年了。
自从上次他回怀戎县休整月余,这三年来再未归来。期间,她借运送军需之名去探望过几次,每次也都是匆匆一面。
唐宛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别离,从前千里迢迢赶去相聚,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辛苦。
可直到这一刻,得知赤鬃部被剿灭,意味着北狄各部已尽数臣服,意味着北境战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想念,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急忙侧身,借暮色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但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好……太好了!”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子,此刻心中全然被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的狂喜所填满。
周管事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东家,您这些年的苦等,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唐宛深深吸气,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转身时,脸上已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由内而外的喜悦。
她当即朗声吩咐:“周管事!传我的话,今日庄内所有客人,每桌赠一壶'凯旋酒',四样精馔,汤资减半!我们与民同乐,共贺边关大捷!”
“所有管事、伙计,本月例钱加倍!让大家同沾喜气!”
“是!东家!我这就去办!”周管事用袖子抹了把脸,激动地领命,脚步生风地转身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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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确实有点差。
不知道其他作者是怎么一直写下来的,我自己一口气泄了,就一直很难再鼓起来。
尤其是反馈少的时候,就会很焦虑,一直自我怀疑中(当然我也清楚,这是我自己的原因,这段时间老是断更,把追更的都熬走了,总结教训,下本一定先存稿再开!)。
这段时间也想过,要不要干脆砍大纲收尾算了,可真要这么做时又舍不得。毕竟写到现在,和主角一起走了这么久,从无到有……
对读者来说,这本书只是众多选择里的一个,这本不好看可以换一本,但对我个人而言,它是我这么长时间倾注心血的产物,真的不想就这样草草结束。
跟基友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既然暂时没有很好的状态,就干脆慢慢写。
接下来,我会根据自己的状态来更新,能多写就多更,不能的话,保底每周更新一到两万字,但不再保证日更。
另外我也在同时准备新文《拾星》,这次会全文存稿后再发,争取不再犯跟这本一样的错误。
感谢一直以来默默追更、投营养液支持的小伙伴,尤其是蘑菇同学。你是第一个给我留言的读者,到现在还没被我拖跑,真的特别感动。
如果还有人愿意陪我一起慢慢走下去,我会加倍珍惜,用个人能写出的最好的情节回馈大家。
如果想等完结再看也没关系,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希望不久之后再见。
谢谢大家。
第132章 夜归
连着十多个晴好的日子,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北境的春天总算彻底褪去了寒意。
唐宛让冯婶、秋娘把家中厚重的被褥都洗洗晒晒,换上轻薄的春衾。忙完一天,夜里回到屋里时, 房间里仍弥漫着一股阳光的暖香。
这段时间正值农忙。唐宛虽不必亲力亲为, 却也常抽出一两日到田间地头看看。
如今鲁家阿爷和三个伯伯负责她的几百亩良田。地多了, 唐宛心思也活络起来, 把从华夏那边学来的连作、轮作、间作、套作之法一一教给他们, 挑了几片地试种。果然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土地肥力也大为改观。
此外, 她还改良了农具,修筑水渠,搭建水车,引水入田,加强病虫防治。
许多做法,鲁家人这些老把式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往常没想到要这样综合运用。如今桩桩件件细致起来, 田庄的收成愈发可观。到了秋收打粮, 竟比旁人家多出三四成, 连知县大人都生出好奇,特地上门讨教。
唐宛并不藏私, 有人来问便耐心告知。后来干脆让鲁家大伯作为技术代表,专门接待各地前来取经的农户。久而久之, 鲁家人都成了远近闻名的传奇人物。
从田间回来时,唐宛一身汗意。她先去浴房洗净,穿上春凳上备好的干净衣裳,再出来时, 便听秋娘笑着道:“娘子,今日我把衣橱收拾了一遍。厚重的冬衣洗晒后收进樟木箱底,轻薄的春衣都拿出挂起来了。”
唐宛道:“辛苦你了。”
“这是应当的。”秋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秋娘是冯婶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因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嫁人,想跟娘亲多住一阵子,就求到唐宛这边来。唐宛得知后让她搬进来跟冯婶作伴。
这姑娘乖巧,眼里有活儿,总帮着冯婶做事,唐宛看到几次,问过她意见,干脆多发了份月钱,家中一些琐碎事情便安心交给她。
换做往年,冯婶虽能帮她洗洗晒晒,铺床扫地,却也细致不到帮着倒腾衣柜,都是她得闲了亲自来弄。
如此琐事都有人帮忙操持,思及由奢入俭难,唐宛不禁笑道:“等你嫁了人,我怕还真得不习惯呢。”
秋娘不太明白,娘子其实不差钱,丈夫也是军中大将,有权有势,为何不像其他夫人太太那样,买几个丫头婆子贴身伺候。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这样最好。她娘冯婶拿月钱帮工,活计不重,逢年过节都能放假回家,年底还有赏钱,一家人和和美美。那些被卖了身的仆从哪有这命?碰上个好主家,能按时拿到月钱、偶尔帮衬家中已经很是不错了,若是运气差,动辄打骂,甚至被变卖都有。
她想,多半就是娘子心善,不忍对人如此吧。
于是她说:“娘子若用得着我,我以后也来帮你,再者,娘子如此心善,一定能找到更多可心的人。”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唐睦护送着贺芷娘,带着今日的账本过来。
秋娘很有眼色的退下,不多时端了茶水和糕点过来,姐弟俩和芷娘三人在灯下对完了今日的帐,又说了些话,才把这两人送出去。
巷子口,唐宛目送弟弟这两年间忽然窜高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这才多久,那个记忆里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已长到十五岁了,如今眉眼之间也渐有几分大人模样。
倒是芷娘虚长他一岁,这两年身量却没怎么长,仍旧瘦瘦小小的一只。
唐宛心下暗忖,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就是太挑食,吃得少,哪能长个?
她盘算着,自己也是许久没下厨了,明日得做些她爱吃的菜,给铺子里其他人也送些。
这几年,芷娘帮了她不少。以她的年纪,放在华夏都算童工了,还是得好好养养身子才行。
想着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知为什么,唐宛总觉得,今天心绪有些静不下来。
算起来,已有大半个月未收到陆铮的家书了。往常即便军务再繁忙,他隔个十日左右总能捎个信回来。
莫非……战事已了,他要回来了?
这念头一闪,唐宛心口便热乎了几分,不禁期待起来。
她吹了灯,躺在弥漫着春日暖香与清洁被褥气息的屋中,静静合眼,很快便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嘈杂将她惊醒。
唐宛坐起细听,那动静来自前院,夹杂着陈管家压低的、却难掩惊讶的声音,似乎还喊了陆铮的名字。
唐宛心中一动,连忙披衣起身,出去查看。
刚穿过连接中院的月亮门,就见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过来。
灯笼的光晕昏黄,勾勒出那人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不是陆铮又是谁?
他竟真的回来了!可……怎会选在这样一个深夜,悄不作声的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