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传遍了他大捷的消息,按礼制,他该是衣锦还乡,由官绅百姓们敲锣打鼓地迎进城才对。
“宛宛。”
陆铮看见她时,脚步微顿,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唐宛到了嘴边的疑问,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全都咽了回去。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灰败的疲倦,仿佛连日来都未曾好好合眼。
她心头一紧,所有思绪都化作最简单的迎接:“回来就好。”
陆铮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与长途跋涉的风尘气息,怀抱却依旧坚实有力。
唐宛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那份几乎外溢的依赖。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一旁满脸惊诧却识趣低着头的陈伯、冯婶吩咐:“灶房里可还有吃食?再烧些热水来。”
陆铮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赶回,多半没顾上吃饭。
果然,她话音刚落,他怀里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几声。
冯婶忙不迭应声,扯了扯秋娘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匆匆往灶房去了。陈管家也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前院照看陆铮带回的那匹马。
唐宛牵着陆铮的手回到正房,让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口饮尽,像是渴极了。唐宛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依旧喝得急切。
“累了吧?”她轻声问,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陆铮放下茶杯,沉沉望着她,声音低哑:“嗯。宛宛,我想你。”
唐宛心尖一酸,走过去又抱了抱他,柔声道:“到家了就好,等会儿吃点东西,再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陆铮闷声应了。
这时外头轻轻敲门,是秋娘过来通报:“今儿刚好卤了一些牛肉,还有预备明早吃的拉面,下了一碗倒很快。”
唐宛接过,笑着道了谢,再端进屋内。
自从外头开了拉面铺子,唐宛顺便也把这门手艺教给了家中几人。这面虽学起来费功夫,做起来却极方便,面剂子发好备着,想吃时随时下锅即可。
粗面、细面、宽面、刀削,各随口味。
唐宛喜欢宽面,平日里忙起来吃东西没个准点,得了闲交代一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吃上一碗热乎的。
陆铮则爱吃粗面,也爱带些嚼劲的。
眼前那盘清汤粗面上铺着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旁边单独用个大碗装着切成薄片的卤牛腱子,看着分量不少,足有两斤。
陆铮接过面,闻见那香味,该是更饿了,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有些赧然地垂下眼,唐宛笑了笑,催促道:“快吃吧,慢慢来,不急。”
她自己则起身走向衣柜,道:“正好,今儿才把要穿的衣裳收拾出来。”
她预备陆铮今年可能会回来,提前给他做了几件新衣,不过照的还是旧尺寸。拿过来在他身上虚虚比了比,眉头轻蹙:“怎的又瘦了些?这衣裳穿着怕是有些晃荡了。”
陆铮咬着唇看她,唐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道:“没事,到家了就能养回来。”
她又说:“你先吃着。”
说着把衣服搭在一旁的架上,又去拿被褥枕头。
陆铮吃着面,视线却一直跟着她。见她在床边忙活了好一会儿,之后又拿了东西走到门口要出去,便三两口把剩下的汤喝完,也跟了出去。
“吃这么快?”唐宛回头,瞧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由失笑。
那笑意刚漾开,又化作更深的心疼。
他现在这模样,像极了一直在外受了莫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大狗狗。
她分给陆铮一只手,夫妻俩十指相扣,一同往浴房去。
唐宛拿着新的巾帕、香胰子、洗发膏和牙粉牙刷,都是预备给陆铮等会儿用的。
冯婶提着两桶热水放进浴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宛原想自己动手,陆铮却直接先一步上前,一手一桶,轻松提起倒进浴桶。热水滚入木桶,蒸腾起白雾,狭小的浴房里一片氤氲,变得暖融潮湿。
唐宛原打算让他自己洗漱,可看他失魂落魄般茫然站在原地的样子,终究有些不放心。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外衣,轻声道:“我帮你擦擦背?”
陆铮点了点头,乖顺地脱了衣服,跨进浴桶。唐宛挽起袖子,浸湿布巾,顺着他宽阔的脊背一点一点擦拭。
水声轻淅,雾气袅袅,两人之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借着擦拭的动作,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新伤。果不其然,前胸后背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这男人。
虽说伤疤是他的军功章,但这未免也太多了些。
好在他应该有好好听话,伤口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恢复得还算理想。她轻轻摩挲着这些伤痕,心头涌上说不清的酸涩与疼惜。
只是,直到这时,她才真正觉察到,陆铮的情况真的有些不寻常。
往常两人相聚,陆铮纵是再疲惫,也绝不放过每个亲热的机会。别说这般独处的亲密时刻,哪怕在军营,他也会寻些机会与她耳鬓厮磨,说些体己话,急切地索要温存。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靠着桶壁,闭着眼,神情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空茫。
看着人回来了,魂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定是出了什么事,唐宛从未在他脸上看过此刻这般的颓丧。
唐宛默默看着他,想问问,可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干脆帮他解开束发的带子,将长发放下打湿,用一旁的洗发膏均匀涂抹了,慢慢揉搓出泡沫,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要他低头就低头,要他仰头就仰头,乖顺得不可思议。
唐宛心中微酸,偏又生出几分怜爱,她还是第一次帮旁人洗头,莫名生出种一把年纪偷偷玩超大洋娃娃的恶趣味。
陆铮头发长且浓密,用了多多的发膏洗了两遍,她让他靠在浴桶边缘,拿清水最后过了一遍,闻起来散发淡淡的清香,才算罢了。
之后又拿来干净布巾帮他擦干身子,递上方才找出来的新衣。
直到穿戴整齐,陆铮仿佛才从很远的地方回神,伸手将她揽住。
她的衣衫早在方才的忙碌中被水汽濡湿了一片,正准备回房去换衣,却被一把揽住。
回神的瞬间,情欲似乎也同时苏醒,陆铮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急切与炙热,却深沉而绵长,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某种几乎哀伤的温柔,有种深沉的眷恋和难以言喻的索求,仿佛要从她口中、乃至她的灵魂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唐宛心头一颤,才要回应,整个人忽然被他横抱而起。
陡然身体一空,她轻呼一声,被单手抱着回到了卧房。床帏垂落的瞬间,所有压抑的思念,都化作了抵死缠绵。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陆铮在她唇边落下最后一吻,最终陷入了沉睡。
唐宛却没什么睡意。久别重逢,陆铮待她却依然极尽温柔,温柔地近乎惩罚,吊足了她的胃口,最后的餍足也是前所未有的。
只是,看着男人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待早饭时,她特意叫来陈管家过问。
“陈伯,他昨日……是一个人回来的?”
陈管家点了点头:“是,就大人一个。连个亲兵都没带。那匹马也累得够呛,像是连日兼程赶回来的。”
显然,陈伯对于陆铮独自归家也有些疑惑。
唐宛沉吟片刻,抿唇道:“罢了,先让他好好歇着吧。具体怎么回事,等他醒了再慢慢问。”
第133章 劈柴
唐宛出门前, 又回卧房看了一眼。
陆铮睡得不深,眉心仍微蹙着,眼下浮着一圈淡淡青黑。听到动静,他似是想起身, 被唐宛轻轻按回去。
“若没什么要紧的事, 今日就在家好好歇着。”她低声道, “我要去城西铺子一趟, 再去西营村和温泉那边看一眼, 下半晌就回来。”
陆铮伸出手, 圈住她的腰, 将脸埋在她怀里,整个人透着几分倦意与深深的依恋。
唐宛被他这动作逗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乖乖的。”
他闷闷地应了声“嗯”,却仍拽着她的手不放。
唐宛心头一软,干脆踢了鞋履,在他身边躺下。
陆铮立刻把她抱紧, 像是终于安定下来的孩子。唐宛被他搂在怀里, 安静地靠着, 不多时, 身后便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
这会儿,他才是真正睡沉了。
唐宛靠着他小憩一阵, 直到冯婶轻轻敲门,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娘子, 贺护院在外头等着了。”
唐宛便轻手轻脚起身,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她先去了早食铺子。如今她名下大大小小的早食铺子、拉面铺子,城里已开了十余间, 这么多店她不可能亲力亲为,只规定每十日各铺管事到唐记早食总铺汇报情形。
因着管理得当,各铺子的营生和收益都还不错,但各种琐碎事宜还是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唐宛把剩下的事都交给英娘,自己则出城查看几处引水的水车与新修渠坝,确认一切稳妥。
春耕已近尾声,田间秧苗碧绿成片,风吹过时泛起层层波纹。
马车行走在路上,空气都是清新的泥土和芳草气息。
最后,她去了西营村。
村西口有一家铁匠铺,灶膛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东家,您来了!”老师傅见到她,忙放下活计迎上来。
“刘师傅,我上次画的那张图样,零件打得如何了?”唐宛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她凭记忆琢磨许久,又查阅各类杂书,结合奇巧思路画出的连弩改良图,本想等陆铮凯旋时给他一个惊喜。
刘师傅搓着手,有些歉意的回道:“东家,您这图样精妙,有几个部件小老儿还得再琢磨琢磨,怕是要再等些时日。”
唐宛点点头,并不催促:“无妨,精工出细活,您慢慢来,务必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