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那初具雏形的零件,不禁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陆铮到底遇到什么事,心情很低沉的样子,若这连弩成了,多少能叫他开心一点吧?
既到了村中,自然要顺道去几家作坊看看。
西营村这几年变化极大。除了远近闻名的粉丝作坊,如今还新添了酱坊、醋坊、酒坊。夏日有冰饮,冬日制果脯。怀戎县乃至肃北各地,凡是节庆送礼、采买吃食的,几乎都得来这里。
村子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因为规划合理,街道宽阔整洁,行人、马车川流不息,却不见拥挤。还新建了几处客栈,供外来商贩歇脚。山上虽也有客舍,但吃食不便,许多温泉客都宁愿住在山下。
唐宛在村头客栈跟掌柜的说话,忽而注意到打外头进来个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天池山庄哪位姓赵的客人。
她微微一笑,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赵公子原来还在此地?”
“唐娘子。”赵恒神色温文,含笑回答:“山中温泉的疗愈效果颇得我心意,是以在此休养一阵子。”
他泡过一次温泉后,只觉筋骨舒展,浑身舒泛,便让护卫去想办法,以高价换了专池的名额。
天池山庄虽然不认黄牛,但客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交换却管不着。于是他索性留在此地小住,打算调养些时日再作打算。
山庄虽有住宿,可他性子闲不住,带着护卫四处转悠,发觉西营村吃食丰富,美酒香醇,比山上热闹得多,也更合他心意。
唐宛听完,心下释然,含笑道:“那便好。公子且安心歇息,这边山清水秀,正宜养身。”
她又叮嘱掌柜几句:“赵公子是贵客,店里可要好好招待。”
掌柜连声答应。
于是上山后,唐宛又对周管事特别交待了一声,她总觉得这赵姓客人来头不小,开门做生意,仔细谨慎些不是坏事。
忙完这些回到家中,已是夕阳西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到后院一阵阵规律的劈柴声。
唐宛脚步微顿,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陆铮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单裤,正在院角劈柴。春日黄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汗水沿着脊沟在起伏沟壑中蜿蜒,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挥斧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行伍之人不怒自威的特有气势,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唐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陆铮却没觉察到她的到来,目光专注地盯着木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陈伯原本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想要劝阻又不知如何开口,看见唐宛回来,如蒙大赦般用眼神示意。
唐宛轻轻摆手,让他先去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廊下,带着欣赏和爱慕的目光在男人结实的身躯上流连。
陆铮虽然消瘦了许多,身姿依旧如白杨般挺拔矫健。挥动斧头时自然紧绷的肌肉看着不显,她却深知其中蕴含怎样的强横力道,当那双手臂牢牢箍住自己时,当她想要逃离却忍不住沉溺时,当那烫人的热汗滴落在她的皮肤上,两人极致缠绵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极乐和触及灵魂深处的震颤,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离不开眼前的这个男人。
只是,看着看着,她眼中的迷离渐渐被一股酸楚的怜惜所取代。
她觉察到,陆铮此刻的专注,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自我放逐,他不知疲倦地挥斧、劈柴,用尽全力,仿佛是希望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神的空茫。
以至于他始终沉浸其中,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归来。
终于,那一堆木桩被尽数劈完,且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陆铮直起身,用布巾胡乱擦了把汗,这才看到廊下的唐宛。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宛压下心头的困惑,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颈间的汗水:“陆郎真能干,一回来弄这么多柴禾,这下够冯婶用上好一阵了。”
陆铮本能又想抱抱她,可低头一看,自己满身的汗渍脏污,迟疑了一下。
唐宛笑着说:“你先去擦洗一下,待会儿来帮我吧?我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圈,待会儿还要盘账。”
陆铮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失落的神情稍稍缓和,顺从地点点头:“好。”
他也不要热水,直接去井边提了一桶,从浴房出来时,已经换上干净衣衫,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书房内,唐宛已经将账本摊开在桌上,算盘放在一旁,见他进来便道:“我来念,你来核算。”
“好。”
两人并肩坐在窗下,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算,一个核对。阳光透过窗格,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只剩下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
陆铮认真拨着算盘,间或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的妻子,心中生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感觉,仿佛一切疲惫都被洗涤一清。
直到日头西斜,账目理清。
唐宛合上账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次……怎么一个人悄悄回来了?”
陆铮拨弄算盘的手指蓦地停住,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有挣扎,有迟疑,最终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带着些许沙哑和不确定的嗓音,轻声问道:
“宛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不再打仗了,就留在家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空茫,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唐宛心上重重一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安抚的力量。
“不打仗了多好,谁家好人爱打仗呀。”她温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议:“要不,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铮怔住,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眸,像是被投入星火的荒原,倏地亮了起来。
唐宛却瞬间被这个临时起意的主意给说服了。
“这几年你一直不在家,我也一直忙,便是有了孩儿也不能好好照顾,倘若不再打仗了,留在家里,正好可以带着孩儿习武识字。”
“真的?”陆铮立即被这样美好的前景吸引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反问。
唐宛笑着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咱们成婚也有四五年,英娘比咱们成婚还晚,孩子都抱俩了。”
陆铮一下子抱住她,低声道:“那咱们今晚就……”
唐宛被他 热起来的呼吸烫着,攀住他的脖子,咬着唇小声抗议:“还得等到晚上吗?”
陆铮喉头滚动,哪里还等得起?一把将她抱起,往书房里的软榻上压去。
成婚那会儿两人就说好了,他们还年轻,加上总是两地分隔,就先不要孩子,因此在床事方面,再怎么沉溺都保持着几分克制清醒,不止过程中用着肠衣,最后也都丢在外头。
这下子得了要生孩子的主意,两人夕食也想不起来吃了。
到了饭点,冯婶来后院叫人吃饭,隔着窗户听到些许动静,老脸一红,扭身回到灶房,将吃食都温好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便早早拉着女儿秋娘熄灯睡觉,再不往正院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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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34章 再进山
自从那日两人决定要个孩子, 陆铮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原先那股消沉茫然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颇有朝气。
只是唐宛留意到,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勤于操练武艺, 宁可留在家里劈柴担水, 做些寻常家务, 也绝口不提返回军营之事。
归来这些时日, 他日日在她身后跟进跟出, “以后不打仗”这话不像是气话, 倒像当真如此打算的。
唐宛倒是不介意。
她如今产业丰厚, 田庄铺子收益颇丰,养个男人绰绰有余。何况陆铮实在好养活,且十分乐意帮她分担琐事。他回来不过数日,唐宛便觉肩头担子轻省了许多,比从前独自支撑时不知松快多少。
从前贺山总不叫她一个人外出,如今倒是十分放心。陆铮回来, 这护送之责自然落在了陆铮身上。这位曾在军中掌管千百士兵的千户大人, 做起贴身护卫来竟也十分自如, 不见半分局促。每日亲自去马厩添草喂马, 家中马车车辕有些松动,也被他拆下来仔细修好。
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虽仍清瘦,但那层灰败的倦色, 似乎被某种沉静的气质悄然取代了。
唐宛将这一切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说起来,他们成婚至今, 除却新婚那段时日,还不曾有过这般朝夕相处的经历。尤其如今解开了备孕的禁制,两人更是如胶似漆。怀着对孩子的共同期盼,闺房之中也尝试了不少新鲜花样,夫妻间的亲昵自然更胜往昔。
这日清晨,唐宛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陆铮进屋的身影。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后环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今日想带些什么吃食上山?”他低声问。
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平实而温馨。唐宛放下木梳,随意把玩着他修长粗粝的手指,仔细想了想:“带些调味品和米面就好,咱们上山猎些野味,就地做着吃,如何?”
她规划的那片山地果园,前两年移植了不少果树,今日正打算去做嫁接的试验。这技术她以往只是见过,自己动手尚属首次,不好贸然让雇工来做,只能先自行摸索。如今有陆铮在身边帮忙,效率自然能快上许多。
计划在山上停留两日,陆铮原想多备些干粮,唐宛却道如今山中已非昔日光景。从前是荒山野岭,看似物产丰富,实则觅食不易。
如今那一片因矿场、鱼塘和药田的开发,已有不少常年帮工的人家建了临时住所。唐宛也让人为自己建了一栋歇脚的小木屋,屋前屋后开了几畦菜地,随意撒了些种子,虽未精心打理,每次上山却也能摘些新鲜菜蔬。
陆铮尚不知山中变化,闻言不禁好奇:“如今山里竟这般热闹了?”
“深山里自是不敢轻易涉足,但山腰那一带离西营村近,如今村落兴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寻常野兽不敢靠近,安全得很。”唐宛笑道,“估摸着得有百十户人家散居其间,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荒凉了。”
陆铮听了,心中更添几分向往。
夫妻俩用过早饭,陆铮亲自驾了马车,一同往城外去。出了银杏巷,途经早食铺子,唐宛下车与唐睦交待了几句。再上车时,马车便径直驶出了西城门。
“瞧,是陆千户!他真回来了?”
“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地没听见封赏的动静……”
“许是另有重用?听说京里来了天使……”
“要我说,怕是犯了什么事儿,不然大好前程,怎会悄没声息地回来?”
“嘴上积点德吧!陆千户攻打北狄、修建新城,咱怀戎县跟着沾了多少光……”
“就是就是。”
唐宛心中盘算着山中诸事,并未留意早食铺子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陆铮却耳力敏锐,将那些话语尽收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专注地催马前行。
事实上,不止早食铺子的客人疑惑,怀戎县百姓谁不关心前线胜败?毕竟一胜一负,都可能关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青石巷中,陆敬诚也听闻儿子竟悄然回城了。
自陆铮成婚,几乎与家中决裂,除了每年让唐宛送来约定的粮食、布匹并三十两银子,再无更多往来。
陆敬诚心中自然不满,可陆铮军功愈盛,短短几年已升至千户,他自己却因未请缨上阵,日渐被边缘化,至今仍是个总旗。他心知管不住这个儿子,索性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听说陆铮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反而悄无声息地回家,他那点心思便又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