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向议定,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事不宜迟,陆铮紧接着安排人手,兵分几路:实地勘测、完善图纸、以及为建城寻找可用的材料,陆铮点了几员干将,术业专攻,各司其职,分头出发。
陈师傅领着两个徒弟,揣着罗盘上了北面的山梁。他这“看风水”,看的可不只是虚无缥缈的气运,更是山川的筋骨、水脉的走向、背风向阳的实处。
新城到底落在何处,才能根基稳固、顺风顺水,全在他这一双眼里。
吴老领着工部的吏员和老练匠人,扛着丈杆,在那片初步圈定的城址范围内步步丈量。地势高低、土层软硬,都得一寸寸摸清楚,这关系着未来城墙怎么走、屋舍怎么盖,半点马虎不得。
几个被特意请来的老河工和井匠,则猫着腰,在谷底沿着干涸的旧河道痕迹仔细搜寻。长长的探杆一次次打入地下,带出不同颜色的泥土。
最终,他们指着两处地方,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水源丰沛,打井容易,未来整座城的命脉,算是抓住了。
另一头,陆铮领着几个高阶将领,纵马奔上各处高地。他们不看水土,只看防御——抚北城是要塞,哪里最易被偷袭,烽火台该如何树立才能最快传递消息,城墙的拐角该砌成什么样才没有视线死角……
这都是刀头舔血换来的眼光,实在而毒辣,没有半点花哨。
这些探查的结果,像无数条溪流,每日汇集到那张越描越细的舆图上。
更多年轻士卒被撒向四面八方,探寻资源:哪里有可采的石山,哪片林子有好木材,哪里的粘土细腻适合烧砖……
好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个个飞回大帐。
各种信息每日堆到案头,陆铮与苏琛、吴老等人反复商议推敲,面前那张舆图被炭笔添改得密密麻麻,城池的模样渐渐从虚无中生出血肉。
这一日,陆铮亲自带着图纸来到现场。
他站上陈师傅再三堪定、众人皆以为上佳的那处背风高坡,环视四方山川形胜,目光扫过手中舆图上勾勒的城防要冲与水源标记,最终定格在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身后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不再多言,手中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凌空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鞭梢如刀,遥遥指向脚下土地,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此地,便是抚北城心!以此立极,定鼎中枢!”
“向南,为尊,立官衙府库,以镇山河!向北,延伸,开南北通衢,以为脊梁!东西拱卫,四向展开——此城格局,今日定鼎于此!”
“诸君,”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肃然的面孔,最后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响彻原野:“随我,筑城!”
“诺——!!”
应和声如雷炸响,匠人们轰然应命,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那被鞭梢所指、被将军之威所“钉”下的土地。
那一点,自此不再是荒原。
它是起点,是中枢,是一座名为“抚北”的雄城,即将破土而出的、跳动的心脏。
“开工!”
长长的绳尺再次绷直拉紧,依据陆铮拍板的位置,标杆次第立起,雪白的石灰线伴着粗犷的号子,在焦黄苍凉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道清晰而坚定的痕迹。
城墙的走向、主干道的骨架、几大功能区域的分界……
一座未来雄城的雏形,就这样被一道道白线“画”在了北境苍凉的大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喧嚣、也更热火朝天的“战斗”,在荒野上全面打响。
伐木的队伍最先开进山林。号子声、斧斫声、巨木倾倒的嘎吱巨响,惊飞了栖息的鸟雀。
专挑笔直粗壮的巨木,砍伐、拉锯、牵引,倾倒。削去枝杈,套上粗绳。几十号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像拖拽沉睡的巨兽,将一根根原木艰难地拖出山林,在预定好的晾晒场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气味。
取土制坯的工区,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大片空地被圈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民夫赤着脚、卷着裤腿,在深秋冰凉的泥塘里奋力挖掘优质的粘土。
和泥的号子粗犷有力,壮汉们赤脚反复踩踏,直到泥浆柔韧如面。另一边,妇女和半大孩子将踩熟的泥填入木模,压实,刮平,翻扣出来——一块块沉甸甸、方方正正的土坯便脱胎而出。
秋日最后的暖阳还有些力道,土坯被整齐码放,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疯长的、褐黄色的奇特庄稼。更远处,新起的砖窑已日夜不息地冒出滚滚浓烟,那是将泥土浴火重生为砖石的熔炉。
开山取石的动静最大,也最危险。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从石山传来,火星四溅。老石匠眯着眼看准纹理,楔入铁钎,众人喊着号子合力撬动,方能取下规整厚重的岩块。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采下的石料被装上简陋的拖架,由牛马和人力呼哧带喘地运往未来的城墙基址。
陆铮每日就在这些喧嚣尘土弥漫的工段间巡视。
他看见打出清泉的井匠脸上混着泥浆的狂喜,听见伐木汉子们嘶哑却畅快的号子,闻到新土与汗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浓烈气味,也看见抬石民夫肩上磨破的血痂与老茧。
他没有多说鼓舞的空话,只是让后勤将有限的肉食与烈酒,更多地分配到这些最苦、最累的工段。
土地一天天冻得硬实,风吹在脸上已像小刀子刮过。
但整个赤鬃谷,却在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天争时的狂热中,奋力向下扎根,向上囤积。
当第一片零星的雪花,终于试探着、悄然飘落时,赤鬃谷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片片低矮却结实的地窝子和夯土营房,已抢在严寒彻底降临前立起,简陋的烟囱里冒出缕缕带着柴火气的炊烟。从料场到工地的简易道路上,车辙与脚印纵横交错,即便覆上一层薄雪,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数万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终于在这片荒原上,有了一个能蜷缩着熬过寒冬的“窝”,和一条能勉强走通的“路”。
陆铮站在新垒起的、简陋的瞭望土台上,望着谷中这片在薄雪下依然忙碌、却已初具雏形的生机,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踩实。接下来,便是与这漫长寒冬,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这天,陆铮跟苏琛一道去巡查城池外的护城河开挖情况。
黑压压的民夫和兵卒抡着镐锹,将已经上冻的冻土一块块刨开。天气越发冷了,但大伙儿干得汗流浃背,号子声、铁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陆铮跟督工的校尉核完今日的土方量,心里盘算着进度,估计入冬前这地基能挖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大营方向冲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老远就能看见。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在狂奔。
那马直冲到土坡下方,骑手等不及马停稳,竟直接从鞍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连爬带跑地冲上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张因惊急而煞白的脸,正是陆铮留在中军帐前听用的一个亲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冲到陆铮面前,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声音劈了叉,“大营……大营那边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大营外那些归附的狄人……打、打起来了!已经动了刀子,见了血了!韩千户赶过去了,可……可场面乱得很,快要压不住了!”
“嗡”的一声,原本只有号子声的工地,瞬间被低低的议论声淹没。
尤其是那些正在挖土、运土的北狄民夫,纷纷直起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安的眼神,手里的工具不知不觉握紧了,都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陆铮眼神骤然锐利,脸色 沉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还是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少人?什么缘故?”
“具体情况,还不、不清楚……”亲兵又惊又急,额头冒汗,“好像是为了争抢过冬的皮子,先是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两边都叫了人,越聚越多,抄了家伙……韩千户带人过去弹压,反而被围住了,脱不开身!”
陆铮听完,片刻没吭声,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停下劳作、正惶然望过来的狄人民夫,又扫过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雍人小校和工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猜疑,还有隐隐的不安。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
“苏琛!”陆铮喊道。
“下官在!”苏琛本就离得不远,立刻上前。
“这里你盯着,工程不能停。贺山,点一队人,跟我走。”陆铮语速极快,命令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走,亲兵早已牵过他的马。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显混乱的工地,提气喝道:“各归各位!擅离、滋事者,军法处置!”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朝着大营方向冲去。贺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轰然跟上,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尘土尽头,工地上那死寂般的停顿才被打破。然而,重新响起的不是号子,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
“说是为争皮子……这还没入冬呢!”
“谁知道真假!别是……”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雍人兵卒和民夫们各自小声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干活的劲头,只剩下惊疑和不安。
苏琛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工头大声吆喝着“都别闲聊了,干活!”。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些归顺的狄人民夫虽然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神里却混杂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才那热火朝天、仿佛有了奔头的劲头,像被冷水浇过,一下子散了。
苏琛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骤然变了的气氛,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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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46章 做主
陆铮带着贺山并一队亲兵赶到时,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两拨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对峙着,中间散落着撕碎的皮子、踩烂的货篓,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狄人那边聚了五六十个青壮,大多手持牧鞭、木棍, 几个年长的拦在前面, 正用生硬的官话嘶声争辩。几个年轻狄人扶着地上一个头破血流的老者, 用狄语激烈地叫喊, 虽然听不懂, 可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悲愤, 任谁都感受得到。
对面大雍士兵也有三四十人, 列着简单的阵势,手中制式腰刀雪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蛮子”、“反了天了”。
韩彻带着十来个亲兵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方才喝令了几次“散开”,全然无效,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 他脸色一沉, 对身边亲兵喝道:“结阵!给我把他们冲开!”
十余名披甲亲兵立刻挺起长枪刀盾, 结成个紧凑的阵型, 呼喝着口号,迈着沉重的步伐, 强行向对峙中心推进,用盾牌推搡, 用枪杆格挡,试图分隔开双方。
这一下,却如同冷水溅进了油锅。
狄民见状,愈发认定了“大雍士兵要拿人”, 绝望和愤怒瞬间翻涌,石头、土块、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推进的亲兵阵砸过去。大雍这边见更多兵过来,以为得了支援,气焰更嚣张,有几个甚至想绕过军阵往前冲,嘴里骂得更凶。
“分开他们,快!”
韩彻急吼,可他那十来个亲兵陷入两边人潮的推挤冲撞中,左支右绌,阵型眼看就要被冲散。
冲突从对峙瞬间升级成更加混乱的械斗,怒骂声、痛呼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刻,一声断喝,如惊雷裂空,竟短暂地压过了场中喧嚣。
“肃静!”
“抚北将军陆铮在此!”紧接着,传来男人冷厉的嗓音:“贺山!张弓!再有擅动兵刃、向前一步者——射杀勿论!”
“喝!”
二十余骑精锐亲兵如一阵黑风卷入场中,瞬间在外围拉开一个半弧。贺山一马当先,手中硬弓已然满弦,冰冷的箭簇在初冬暖阳下闪着慑人的寒光,稳稳指向冲突正中处。他身后,二十余张强弓齐齐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嘎声令人牙酸,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