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的锤凿声、高亢的号子声、刺耳的锯木声、辘辘的车马声、监工匠头们中气十足的呼喝……
交织成一曲粗粝、喧嚣却充满磅礴力量的交响。
道路虽仍是土路,却明显被用心平整夯实过,车马行在上面,颠簸大减,路旁甚至挖出了规整的排水沟渠。
进入城内,景象更为具体。
主干道两侧,已有些许简易的木结构房屋立了起来,更多的是正在建造中的房舍骨架,匠人们攀上爬下,动作麻利。
空地上堆满了木料、石料、成捆的茅草。早春的时节,劳作来往的人们穿着单薄却不嫌冷,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沾着尘土汗渍,眼神明亮,步履匆匆,彼此招呼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嘈杂的汗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唐宛扶着车窗,几乎屏息地看着眼前流动的一切。
长途跋涉的疲惫、那些惊险残留的阴霾,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勃勃生机冲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她要参与建设的新城。
原始粗犷,却蕴藏着无限可能。
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车队最终在一处由夯土矮墙围起的院落前停下。这院子看着平平无奇,也就比周遭的窝棚工棚齐整些,是座正经的土坯宅子,打眼一看,也就占地比较宽阔,门前肃立着两名持戟卫士。
“将军府到了。”陆铮低声提醒,唐宛微微一愣,随即马上收敛了那瞬间的异色,以及嘴角浮现的淡淡笑意。
这就是他,她的夫君,一个即便身居高位也不会谋私利的男子。
没关系,她会跟他一起,慢慢把它变得温馨舒适,连同这座新城。
得到消息的属官与将校早已候在门前。约七八人,衣袍俱沾尘土,面容被风沙打磨得粗砺,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见到陆铮翻身下马,众人齐刷刷抱拳,声震瓦砾:
“将军!”
陆铮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随即侧身,看向正被贺芷娘搀扶着下车的唐宛。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待唐宛站定,这才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清晰:“这位是内子唐宛,亦是朝廷新任命的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储钱粮诸事。自今日起,抚北城内一应民政、工造、商贸事宜,皆可由唐同知决断,诸位需协同配合,如同遵我之令。”
众人显然早已知道唐宛的身份和任命,此刻闻言,并无太多讶异,只是神色更肃穆了些,再次整齐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同知大人!”
唐宛压下心中激荡,敛衽还了一礼,姿态从容:“诸位辛苦。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仰赖各位襄助,共同建设抚北。”
她话音刚落,人群后便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身着青色文士常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太子派来的抚北城长史——苏琛。
唐宛与他分别已有半年,细看觉得对方似乎又清瘦了不少,向来高洁雅贵的清士,衣角竟然沾着些许泥点,却丝毫不掩其斯文气度。
苏琛先是对陆铮叉手一礼,又转向唐宛,笑容真切:“夫人一路辛苦。早就听将军念叨,今日总算得见。”
语气熟稔而不失尊重。
唐宛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
陆铮看出苏琛似乎有事要说,便直接问道:“怎么了?”
苏琛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压低声音:“刚接到驿传,户部那边……应拨付的下一笔筑城款,又延迟了,说是漕运不畅,需再等两月。”
陆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道:“知道了。”
他目光在苏琛和唐宛之间一转,沉吟片刻,对周围人道:“你们先各自忙去。苏长史,宛宛,随我来。”
三人进了正中那间最大的堂屋。
屋内陈设同样简陋,只有一张简朴的大木案,几张胡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抚北城规划草图,案上堆着些卷宗。
陆铮屏退了侍从,让两人坐下。
屋内一时安静。陆铮也坐在木案旁,手指不自觉地在案面轻敲,沉吟良久,才抬眼看向唐宛,目光凝重:“宛宛,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他将那日审讯俘虏的结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唐宛这才确认,那日车队惊险遇袭,果然是早有预谋。当日她就有所猜测,只是陆铮不提,她就没多问,此刻得知,也并不意外,只是交握在身前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苏琛在一旁听完,面色也沉了下来,蹙眉道:“夫人遭此劫难,多半与朝中的阻力脱不开干系……他们不仅诸事掣肘拖延,竟使出如此阴毒手段。看来,咱们抚北城想要顺顺当当立起来,前路艰难啊。”
他叹了口气,看向陆铮,“殿下在京中,虽有回护之心,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许多事……终究鞭长莫及。”
陆铮默然。离京前太子数次私下召见,话里话外的预警犹在耳边。如今暗箭已至,印证了最坏的猜想。指望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北境的风雨,终究要靠他们自己来扛。
他看向唐宛,苏琛也几乎同时看了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一个深沉蕴着担忧,一个凝重带着探询,虽未出口,但那无声的疑问却异曲同工:前有艰难险阻,后有暗箭伤人,你……怕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在这北地荒原上建起一座城,还要应对那些阴险之人千方百计的阻挠?”唐宛淡然反问。
苏琛苦笑,陆铮的脸上也浮现几分苦涩。
唐宛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款项延迟,无非是觉得我们离了朝廷的银子便寸步难行。那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看看,没有那些银子,抚北城一样能建起来,而且会建得更好。”
“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不是吗?”
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光芒,陆铮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苏琛则深深看了她一眼,与陆铮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夫人能这么想,真是万幸。”
陆铮的语气则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果决,他对苏琛道:“款项之事,劳你再多方斡旋打探,看有无转圜余地。同时盘点城中现有物资钱粮,看看能从何处腾挪周转,以应燃眉之急。新城建设,一日不可停。”
“是,我即刻去办。”苏琛肃然应下,又对唐宛道,“夫人初来,千头万绪,若有需搭把手的地方,万勿客气。将军早前已物色了几个还算机灵、略识得字的少年男女,就在隔壁厢房候着,夫人处理文书、传话跑腿,也好有个使唤的人。”
唐宛心中一暖,知道这必是陆铮细心为她打点。她向苏琛颔首:“有劳苏长史费心。”
目光转向陆铮,轻轻说了声:“谢谢。”
商议既定,苏琛便先行离开去处理公务。
陆铮领着唐宛穿过堂屋侧门,来到所谓的“后院”。
其实只是用一道简陋的篱笆隔出了两间稍小的土屋,比前面的堂屋更加朴素,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确实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铺着干草垫的木榻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半新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被褥,看着厚实暖和。
榻边摆着一张略显粗糙但打磨得光滑、不见木刺的新木桌,桌上甚至有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显然是新采的鹅黄色野花,为这粗犷的屋子平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气。
最显眼的,仍是墙上挂着的那张精巧弩机——正是唐宛临行前送他的那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土墙的衬托下,泛着温润的乌光。
弩机下方,靠墙并排放着两只木箱,其中一只箱盖上,还搭着一件她眼熟的、陆铮平日穿的旧外袍,叠得方正。
窗台上,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简陋的木窗棂上,新糊的窗纸透着光,将北地午后明亮的天光柔柔地滤进屋内。
陆铮站在门边,看着唐宛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斟酌:“时间仓促,城里一切从简,大家住的都是这般土屋。这间……我前两日抽空略收拾了一下。被褥是拆洗过的,桌子是新打的,不太精细……花是今早巡营时,在那边坡上看到的,瞧着还算可人……你看,还缺什么?我再去寻。”
唐宛的目光从那束小小的、生机勃勃的野花上移开,落回陆铮脸上。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刚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从未对他人流露的、专属于丈夫的、近乎笨拙的期待与忐忑。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里,伸出手,先是摸了摸那床厚实的被褥,又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指尖最后停留在那束野鹅黄的花瓣上。触感微凉,带着山野的清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身姿依旧挺拔却难得显出些许局促的陆铮,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眼底的光亮比窗外的天光更暖。
“我知道建城千头万绪,你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声音轻快而柔软,带着毋庸置疑的满足,“这就很好了。屋子不大却很温馨,等以后咱们有空了,再慢慢添置。”
陆铮再没能忍住,将她揽进怀中,唐宛温顺地依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去一路的疲惫,发出满足的喟叹:“总算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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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7章 拜师
陆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数月悬空的心,此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这份久别重逢的悸动。起初只是温馨的相拥,直到唐宛在他怀里转过身, 仰起脸看他。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之前受伤包扎的地方:“还疼吗?”
“不疼, 你来了就不疼了。”他嗓音低哑, 任由她查看, 另一只手却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倦痕。
“瘦了……这一路,你辛苦了。”
“能见到你,就不苦。”唐宛学着他的语气,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可当对上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时,这笑意便慢慢沉静下来。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陆铮, 我好想你。”
这句话, 像一枚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 瞬间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思念。
陆铮呼吸一滞,随即俯身, 深深地 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浅尝辄止,带着攻城掠地的急切, 也浸满了压抑数月的焦灼与思念。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裹着北地风沙的粗粝。唐宛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仰起头,闭上眼, 全心地接纳与回应。
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脖子太累,她分出一丝心神,手上用了点巧劲,将男人往炕边一带。陆铮毫无防备,竟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膝弯撞上炕沿,整个人顺势被推倒在身后的褥子上。
唐宛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笑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得逞的狡黠。
陆铮的动作只顿了一瞬,眼底暗色愈浓,随即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吻得更深。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向后背,力道不轻,一下下抚过她的脊骨,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完整的、确确实实地落在他怀里。唐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紧绷,隔着彼此的衣料,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才渐渐和缓下来,化作唇齿间缠绵的厮磨。陆铮的唇终于移开寸许,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觉察到他眼底的暗涌,唐宛安抚般地不断轻啄他的唇瓣,声音微哑:“……待会儿还得去安顿大伙儿。”
陆铮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难舍地将脸埋进她温软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才缓缓松开。
唐宛轻声道:“一起出去看看吧?”
见她心思已全然转到正事上,陆铮抿了抿唇,将眼底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尽数收敛,随即点了点头,嗓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阿武会安排的,放心吧。”
阿武是怀戎县家中管家陈伯的孙儿,去岁跟着陆铮一道来了抚北,如今在军中历练,平日里偶尔帮着陆铮跑腿、做些琐事。
夫妻二人相携出门,叫来阿武询问。
“禀将军、夫人,”阿武利落回禀,“工匠已由刘把头接入工营安顿,后续会按手艺分派活计;护卫暂补入城防队,还是归贺统领管辖;管事、账房、老师傅等人,也都安置在客舍,饭食热水都已送去。”
众人初来乍到,略作休整后,此刻已集中在车队旁开始卸货。
沉甸甸的箱笼、捆扎整齐的布料药材、一坛坛封好的酱料被小心卸下,李管事手持簿册高声唱念,贺芷娘领着几个伶俐的娘子清点数目,石头等人则跟着士兵护卫帮着搬运重物。虽人来人往,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