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卸得差不多了,唐宛对芷娘道:“咱们带来的那些酱、肉、山货,给各处都分送些,让大伙儿今晚添个菜,也算接风。”
“是,夫人放心。”芷娘利落地应下。
这次他们带的酱头足,再过些时日就能开缸酿新酱了,往后都不会缺的。
再就是带来的那些药物、布匹,唐宛也叮嘱着按需分配下去,这些管事伙计们干活都利落,各自领了差事去安排。
不过个把时辰,天黑透之前,诸般事务便已大致妥帖,众人各归其所,落脚歇息不提。
待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唐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武:“云公子他们呢?可也安顿好了?”
她话音落下,便察觉到身旁陆铮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武忙躬身道:“回夫人,云公子安排在前院东厢了,热水饭食都已按客礼送过去了。”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正坦荡:“来者是客,再者,云公子一路救护,咱们理应招待一二。”
陆铮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将军府虽然简陋,屋舍倒也不少。云湛被安置在前院东侧一间稍宽敞的院落里,院中种了一株野槐树,竟比后院还要雅致几分。
见陆铮与唐宛一同前来,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看得出来,他已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灰色棉袍,即便身处陋室,却如古玉温润,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
“陆将军,夫人。”他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云公子。”唐宛先行了一礼,姿态诚恳,“这一路承蒙公子屡次相助,唐宛感激不尽。”
陆铮亦抱拳,声音沉稳:“云公子援手之恩,陆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
“将军,夫人言重了。”云湛还礼,声音温润如常,“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不敢称恩。两位请坐。”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唐宛看向云湛,神色认真:“冒昧问一句,公子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云湛缓声道:“此次北上,是听闻朝廷欲在此地新建边城,心中好奇,想来亲眼看看这平地起新城的景象。至于打算……”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惯了,并无什么具体计划,随缘罢了。”
唐宛听了,目光微凝,随即深吸一口气,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向云湛,竟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公子暂无要事,唐宛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考虑。”
“夫人这是何意?快请起。”云湛连忙起身将她虚扶起来。
唐宛此举,不仅令云湛诧异,引得旁边陆铮也看向她。
“抚北初建,百事待兴,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公子学识渊博,尤其通晓北地语言、部落渊源、地理物产,此等才学,于抚北而言犹如甘霖。”唐宛望向云湛,目光诚恳,“我虽蒙太子殿下信重,领了这同知之职,协理此地民生商贸,可于这些实务上,自知根基浅薄,常感力不从心。”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带上了几分执著:“故而今日斗胆,想拜公子为师!万望先生……不嫌唐宛愚钝,收下我这个学生!”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云湛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怔然望着她。
拜师不是小事,她是抚北将军夫人,又兼任抚北同知,为朝廷命官。倘若她真想留用自己,可许以钱财,可许以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这样谦卑而直接的态度,竟要拜师。
却见眼前女子目光坚定,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责任的担当。
这份格局与气度,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旁陆铮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这件事唐宛事先没跟他商量,此刻听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推崇另一个男子,甚至要拜师,心里那股被压着的酸涩,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不过,他深知新城初创,人才最要紧,便是他自己,亦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为此,他强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保持平静,终究没有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云湛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女子执拗而清亮的眼睛,终究还是笑了一笑,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夫人实在太抬举云某了。”
“夫人身份尊贵,肩负一城期望,云某不过一个布衣,漂泊之身,岂敢逾越?‘拜师’二字,云某万不敢当。”
唐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因被拒而懊恼,反而顺着云湛的话,换了个尊敬的称呼:“先生品格高洁,是唐宛冒昧了。”
“但我求学的心是真诚的。先生既不愿以师徒名分相拘,唐宛不敢强求。只盼先生留在抚北期间,能允许我时常来请教?”
云湛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
“夫人敏而好学,心系百姓,云某心中佩服。既然夫人不嫌弃,日后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云某知道,一定言无不尽。就当是……同道之人,互相切磋吧。”
名分虽然没有松口,实际却算是答应了。
唐宛眼中终于漾开真切又热烈的笑容,再次行礼:“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眼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陆铮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云先生学识渊博,肯指点宛宛,实在是抚北的福气。往后,就要多劳先生费心了。”
他语气自然,但那声“宛宛”在此刻响起,尤其是在云湛面前,便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意味。
云湛仿若未觉,只含笑拱手:“将军谬赞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陆铮关切云湛住处可还缺什么,表示随后就派人送来,唐宛与陆铮便起身告辞。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春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起尘土。陆铮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唐宛护在身侧,又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手这么凉。”他皱眉,握得更紧了些。
唐宛任他握着,眼里盈着笑,侧头看他:“那你帮我暖暖。”
陆铮面色不变,耳根在暮色中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嗯。”
将军府前,芷娘还在那边指挥众人卸最后的货物,唐宛轻轻挣开他,低声道:“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陆铮只得松开她,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
恰有亲兵疾步来禀事,他听了几句,面色微凝,只得随之前去处理。
回城不过半日,刚一落脚,各种琐事便已缠身。
不过,好在她人已接到身边,往后每日都能相见。想到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唐宛在暮色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处理完军务匆匆回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去院中问过芷娘,才知她稍早前去前院寻云先生请教事情了。
陆铮立在原地,望着前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等了盏茶功夫,唐宛回来时,屋内已经燃起油灯。陆铮接过她解开的披肩挂好,状似随意地问:“去找云先生了?”
“嗯。”唐宛在桌边坐下,动手拆开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那日我看他跟北狄人谈笑风生,想问问他如何开始快速学习当地语言。”
陆铮很自然地接过簪子放在妆匣边,此前芷娘已经将她常用的物件都放了进来,本来略显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变满了。
他又去倒了热水,浸湿布巾递给她擦脸。
静静听说唐宛说了那学习的种种计划,他忽而道:“我麾下有不少归附的北狄士兵,日常会话,跟他们学不是更便利?”
唐宛想了想,觉得也很有理:“只是怕耽搁了他们日常的差事。”
“无妨,又不是时时都要学。再说,”陆铮语气平淡,“也不差那点儿工夫。”
唐宛点了点头,又随意说起今日听来的闲话:“听闻最近有不少黑水部落残部的在外搅扰,很是难缠?”
陆铮将水盆放回原位,已走到她身后,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顺滑的长发:“云先生说的?”
“那倒不是。是听旁人提起,他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黑水部逐水草而居,本就踪迹飘忽,来去如风。”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陆铮手指粗大,握着那小巧的木梳像小儿玩具,手里的力道却很是轻柔,没叫她受到一丝牵拉之痛。
“那黑水部从前占着鹰嘴崖,南坡陡峭,易守难攻,当初攻下颇费了不少功夫。不过真正难对付的是北坡几处隐秘水洼。草场不丰,却足够小股人马藏匿周转,故能屡次袭扰,又能全身而退。是以虽然收服了不少降部,却总有些人游离在外……”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从地形地势、水源分布、季节风向,讲到可能的用兵之策与应对之法,讲得巨细靡遗。
唐宛静静听着,起初还很专注,但随着他讲述愈发深入细致,心中生出几分异样,随即恍然明悟了什么。
笑意再也压不住,从眼底弥漫开来,染上了眉梢。
她忽然转过身,仰起脸望他。
那双惯常冷静克制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笨拙的认真。
唐宛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又蕴着化不开的甜软:“所以,陆将军这是……也要给我当先生了?”
陆铮身形微僵,手中的木梳顿在半空。
被她这样直白地戳破,他冷峻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那窘迫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专注。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黑眸沉沉地锁住她。
“……嗯。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在此地多年,北地山川部落,我知道的,不比他少。”
唐宛心尖一颤,似有温热的潮水涌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用另一只手也捧住他的脸,指尖描摹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的唇上。
“好啊。”她轻声应着,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专注的眉眼,“那日后,便有劳陆先生……多多指教了。”
陆铮没再言语。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的汹涌多了几分绵长的缱绻。
一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屋里静静摇曳,两人相拥的身影交叠摇晃,温柔地投映在粗糙的土坯墙上,融成一团暧昧暖融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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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玫瑰]
第158章 难难
晨光透过粗糙的窗纸, 将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
唐宛醒来时,身侧已空,枕席间的热度已散,看来陆铮已经起身多时。
她撑着身子坐起, 腰间酸软, 令她脸颊微热。年少夫妻久别重逢, 难免放纵了些。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 陆铮撩开毡帘进来, 手中拎着一桶热水。见她已起身, 正对着铜镜绾发, 柔声问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唐宛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入鬓边,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转头看向他。
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陆铮很自然地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