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
唐宛赧然地摇了摇头,问道:“外头动静不小, 是不是都开始忙了?”
“嗯。”陆铮低应一声, 侧脸在她发间轻蹭了蹭, “吵到你了?”
其实将军府这一片已算城中僻静处, 但远处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还有隐约的吆喝,依旧随着晨风断续飘来。
“隔着远呢, 听不真切。”唐宛靠进他怀里,侧耳听着男子沉稳有力的心跳, 低声道,“只是知道大家都在做事,我便躺不住了。”
“等会儿我带你去各处看看。”陆铮道。
“你忙你的去,”唐宛抬头, 指尖拂过他下颌新生的胡茬,“找个人给我领路就成。”
陆铮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在掌心揉了揉:“再忙也不差这一日。你初来乍到,我总得陪着。”
唐宛心里一软,没再推拒,只攀着他的肩,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柔情:“那便有劳陆将军了。”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陆铮喉结滚动,眼底暗了暗,终究只是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有她在怀,这荒凉边地,竟也开始有了家的踏实和温暖。
简单梳洗过,又随意吃了些早膳,再出门时,整座新城已彻底苏醒。
土道两旁,简易的窝棚前支起大大小小的灶,热气蒸腾。面饼在铁鏊上烙得滋滋作响,粗陶碗里盛着滚烫的菜粥,就着咸菜疙瘩,便是匠人们一顿扎实的早饭。
唐宛跟在陆铮身侧,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所及,虽是简陋,却处处透着股蓬勃生长的生机。
他们先去的是粮仓。
所谓粮仓,不过是几排新垒的土坯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防雨雪。仓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到陆铮与唐宛并肩而来,忙不迭上前行礼,难免有些拘谨,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
“账册拿来。”陆铮言简意赅地交代。
仓吏赶紧捧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陆铮接过来,与唐宛同看。上面字迹工整,记录的数字却不容乐观。
按眼下满城军民每日的口粮计算,库中存粮,最多只够支撑月余。
唐宛的眉心微微拧起。昨日刚到,苏琛便提过朝廷拖延粮饷的事,再联系路上那场伏击,其中因由,他们也都有所猜测。
这新城看着万象更新,其实隐忧重重,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后续建设能否顺利跟上计划,可能得打上一个问号。
“带我们去仓房看看吧。”她道。
仓吏连忙取钥匙,领着他们前往那几间土房。
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堆满了麻袋与藤筐。唐宛随手挑了一个麻袋查看,里头盛装的粟米,米粒干燥,但色泽晦暗,看起来起码是两年以上的陈粮。旁边几间小仓里,则堆着些干菜、腌肉,数量并不很多。
与陆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当着仓吏的面,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仔细看管,便退了出来。
再往外围走,喧嚣声愈盛。
不远处,一段灰黄色的城墙已夯起一人多高,绵延百余丈,像一条初具雏形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百号人分布其间,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尘土飞扬。
两人经过一处冒着浓烟的工棚,几个匠人正围着座土窑忙碌,窑火正旺。工头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姓刘,原是唐宛在怀戎时寻访来的老匠人,一眼瞧见她,顿时喜出望外,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上来。
“夫人!您可算到了!”嗓门洪亮,带着朴实的欣喜。
“刘把头,辛苦大家了。”唐宛笑着应道。
刘把头这才看见后头的陆铮,憨厚地挠挠头,忙又要行礼:“将军!”
“不必多礼。”陆铮抬手虚扶,“夫人想来看看,你们自便便是。”
匠人们听闻是将军和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活计欲上前见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敬畏。陆铮与唐宛皆摆手示意免礼,众人便又继续忙碌,动作似乎更利落了些。
刘把头是个直性子,知道唐宛今后是管着新城钱粮的,便不自觉诉起苦来:“夫人您看,这城墙拐角的地方,非得用青砖砌才牢靠。可咱们这窑太少了,工匠也不够,砖烧得慢,供不上啊!”
他指着远处堆着的石料:“石头倒是现成的,北山就有,可开采、打磨的石匠也太少,料也供不及。”
“还有铁,”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夫人昨日带来的那些,解了不少燃眉之急,都分派到各处,用在刀刃上了。可还是不够……眼下东拼西凑,将军从军中调了些旧铁器来熔了用,也是杯水车薪哪!”
正说着,一个年轻匠人满头大汗跑过来:“刘头儿!南边那段地基挖出烂泥了,得换碎石填,但碎石不够了——”
“那只能先停一停!”刘把头一跺脚,“我这就找苏管事批条子去!拉碎石得要牲口,还得找车……”
他说着,眼巴巴望向唐宛。
唐宛立刻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先去忙吧,回头必给你答复。”
刘把头知道唐宛的性子,既然她答应了,必定有望解决,便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忙了。
从喧嚣的工地走出,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略远了些。陆铮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想到这些时日捉襟见肘的现状,眉宇间锁着沉郁。
“朝廷当初许了五百工匠,”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清,“目前实到不足百人,里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充数。如今银钱、布帛,也已耗去七成有余。若要大规模采购粮食、招揽匠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宛安静听着,目光掠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掠过远处新起的城墙,最后落回陆铮隐现忧色的侧脸。
他对她坦诚这些艰难,未尝不是一种信任。
她既领了这同知的职位和俸禄,也自当尽心尽力。
“现在是缺粮,缺人,缺钱……”她轻声细数,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阴霾,反倒亮得惊人,“北地荒凉,可你知道吗?这蛮荒之地,在我眼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陆铮,你只管放手建城,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可好?”唐宛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不过赚钱的法子,心里却有不少的把握。
陆铮凝望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光,胸中沉郁悄然消融。
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好。”
他笃信她。
他的宛宛,从来都有本事,能在绝境里,辟出一条康庄坦途。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唐宛没再让陆铮陪着,只让阿武在前头引路,自己慢慢走着,在城中四下巡视。
行至一段新夯的城墙下,正瞧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带着徒弟在查验。
老师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对着看似坚实的墙面猛地一捅,铁钎竟直直没入一尺有余!
“不成,”老师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里头不实,推了,重夯!”
周围几个汗湿衣襟的军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懊恼与疲惫的神色。
他们原是军中好手,膂力过人,可夯墙筑城不比武场厮杀,力气使不对地方,便是白费功夫。
众人倒也听劝,低低应了一声,便抄起家伙,将那段辛辛苦苦垒起的土墙推倒,准备返工。
唐宛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非是众人不尽力,实是真正通晓其中关窍的工匠太少,这些士兵想要掌握技巧,还有的历练。
再往前走,到了预留的城门位置。本该起砖砌石的地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持戈兵士守着。负责此处的副将见唐宛过来,忙上前解释:“这活儿精细,旁人不敢上手,只能等专门的工匠到位,不然只能先空着……”
此处城墙已夯起丈余,厚实平整,看得出是下了死力气的。可到了该砌砖垒石的转角、垛口位置,高度便明显有些参差。
刘把头说过,此处需要专门烧制的青砖来垒,怕是青砖没烧出来,暂时只得空着。
一路上,又瞧见几处挖好的排水沟渠被泥浆淤塞,民夫正艰难地清理;路过砖窑,正碰上开窑,窑工捧出几块颜色不匀的废砖,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唐宛的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匠人不到位,返工、耗材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误了工期,甚至留下隐患。
这些军汉和归附的百姓,踏实肯干,有使不完的力气,夯筑土墙或许还能应付,可要造起能御敌的坚城、能安居的屋舍,那些需要多年经验与精巧手艺的活计,没有真正的老师傅掌墨领着,终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朝廷当初允诺调拨的五百匠户,本该从已成规模的永熙城遣来。可如今……也不知被卡在哪道衙门、哪个环节。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石料场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堆新采来的条石微微俯身,似乎在细细察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是云湛。
唐宛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过去。
“云先生在看什么?”
云湛闻声转过身,见是她,微微一笑:“夫人。云某见这石料开凿的方式特别,断面齐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城墙转角,“好料还需好匠人。我看着新城的匠人,手艺似乎参差不齐?”
一句话便点到了症结上。
唐宛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先生也看出来了?非是匠人手艺差,而是有经验的匠人实在短缺,许多事都是寻常士兵和百姓代劳。永熙城本有现成的匠户班底,奈何调令迟迟不至,便是有心催促,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她看向云湛,忽而问道,“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除了官府匠籍,可曾听说过哪里还有大批工匠?不拘泥北地,只要能请得来,抚北必以诚相待。”
云湛沉吟片刻,才开口:“不瞒夫人,云某昔年曾在京中盘桓数载,机缘巧合,识得两位从将作监退下来的大匠。”
唐宛眼眸微睁:“将作监?”
“正是。”云湛颔首,“一位姓雷,擅长大规模城防工事的统筹营建,北境数处紧要军镇的城墙、瓮城,皆经他手。另一位姓徐,精于水利与复杂木构,前朝大运河几处关键闸口的修缮重建,他是指挥之一。”
他语气寻常,一番话却在唐宛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如此听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匠人,而是曾主持过国家级工程的大师!
“此二位虽已不领官衔,闲居在家,但在南北匠人圈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云湛看向唐宛,“若能请得其中一位出山,坐镇抚北,非但技术难题可迎刃而解,更可凭其声望,吸引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匠人来投。届时,夫人所忧的人手问题,或可缓解大半。”
唐宛心跳不由得加快,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喜悦只是一瞬,她立刻想到关键:“如此大才,想请他们出山……恐怕不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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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59章 诚意
云湛微微颔首, 直言不讳:“确非易事。两位已经告老归隐,便是朝廷也不轻易调动。这些年不少人许以重金厚酬,登门延请,但据我所知, 能请动二老出山的, 却寥寥无几。”
与云湛别后, 唐宛回到后院, 独自思量了许久。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 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光影。忽地, 她眼神一动, 起身便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那里寻了笔墨,铺开纸张,写写画画,一忙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陆铮处理完城中事务归来寻她,正见她伏在案前,神情专注, 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各种图样, 有些是熟悉的营造器具, 有些则形状奇特。
“在画什么?”陆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