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闻声抬头, 见是他,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放下笔:“你回来得正好。陆铮,当初修建永熙城时, 我让你特意保存下来的那套详细图纸,可还留着?”
陆铮点头:“在里间柜中。”
他转身去寻,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精心保存的纸页, 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你要这个作甚?”他问。
“暂时保密。”唐宛卖了个关子,接过匣子,又问他,“抚北城的设计地盘图与模型,也给我看看,行吗?”
陆铮又去取来。
时下工匠建城,远没有这般详细的图纸。通常只是由兵部派遣官员依据礼制、风水和自身经验,画一张简略的“地盘图”,再制作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木质模型,便算规划完成,具体如何建造,全凭现场主持的官员与工匠头领的经验和临场调度。
但当初兴建永熙城时,唐宛却力主让陆铮督促工匠们画出了详细的平面、立面甚至剖面图纸。
前者建城,极度依赖主持者个人的经验和威望,调度压力巨大;而有了精确的图纸,统筹的难度便会降低,且在营造之初就定好严格的尺寸标准,能大大减少过程中的反复与返工。
陆铮此前并未主持过别的城池建设,无从比较此法和旁的方法有何利弊,但那些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工匠们,却对此套图纸视若珍宝。永熙城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高质量建成,这套图纸功不可没。
此刻,唐宛将永熙城的图纸与抚北城粗略的规划模型并置案上,对比观看。
她时而凝眉,时而恍然,又抽过新纸,快速誊抄勾勒出一些要点。之后,她唤来阿武,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去找几个手巧的木匠和铁匠,按照她给的图纸赶做了几样物件。
三日后,她将陆铮与云湛一同请到前院书房。
“我想出请动雷、徐二公的法子了。”她开门见山。
陆铮闻言,神色一正:“雷、徐二位师傅的名声,我在军中亦有耳闻。当年筑永熙城时,便有人提议延请,可惜未能成 行。”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亮:“夫君,若要请动此等人物,能否请你以抚北将军的身份,亲笔修书一封,以示郑重?”
“自然可以。”陆铮毫不迟疑地应下。
她又转向云湛,语气诚恳:“云先生,你既与二位大匠有旧,可知他们平日性情如何?寻常物事恐难入眼,当以何物,方能真正叩动其心扉?”
云湛沉吟道:“雷、徐二公,名动天下,经手皆是皇华台、大运河闸口这般青史留名的工程。寻常金银珍宝,于他们而言,恐怕……”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显而易见。光是许诺重金,既显空洞,也落了俗套,难动其心。
“我想,但凡技艺臻至此等境界的大家,所图所求,无非三样。”唐宛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一为‘名’,青史留痕,身后不朽;二为‘实’,毕生所学得有施展之地,不负平生抱负;三为‘传’,一身绝技不致湮没,能有传人,有脉络。”
她走到一旁,打开一个准备好的木箱:“所以我备了几样东西,请先生看看,以此叩门,分量可够?”
箱中之物被一一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整齐排开。
首先入眼的,是几件打磨得光润如玉的硬木与黄铜器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尺’。”唐宛率先拿起最长的一把硬木尺,尺身笔直,刻度细密清晰,关键节点还嵌有防磨的薄银片,“抚北城内一切丈量,无论土木砖石,皆以此尺所定‘一尺’为准。杜绝你处之尺长三分,我处之尺短两厘的弊病。
她放下主尺,又拿起一片形制奇特、刻着不同比例刻度的硬木片:“这是‘比例缩放尺’。图纸之上,城池屋舍,皆按比例缩绘。工匠持此比例尺于图上一量,便知实物该是几尺几寸。从此,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二者之间,以此尺为桥,再无误解偏差。”
接着,她握住那柄精铁直角矩尺,在桌沿轻轻一靠:“此矩,定为‘直’。城墙转角、房舍方正、梁柱交接,是否笔直如削,一靠便知。省去反复测算,不止便捷,精度更胜。”
她又拿起一件最引人注目的特殊物件,一段晶莹剔透的琉璃管,两端密封,内嵌于带有精细刻度的木框中,管中装着清水,留有一粒小巧的气泡。
“此物,我暂称其为‘水平仪’。检查地基是否平整、梁架是否水平,乃至铺设沟渠的坡度,只需将此物置于其上,观其中气泡是否居中即可。风雨之日,亦不影响使用,比目测水碗精准百倍。”
旁边,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制重锤,系着极细却坚韧的丝线。
“重垂线,古已有之,用以校验高墙巨柱是否垂直。我们选的锤更重,线更韧,确保十丈之高,垂线不偏。”
介绍完这些精巧的测量工具,唐宛又指向旁边几个看似朴实、却至关重要的物件。
“这是按规制改良过的‘标准砖模’,”她拿起一个方正结实的木框,“以后抚北城烧的每一块墙砖、铺地砖,长、宽、厚,都得和这个模子严丝合缝。不管哪个窑、哪个师傅烧的,拿出来都得一模一样。”
她又拿起一个形状更复杂的木头榫头与金属卡规:“这是‘榫卯校验规’。木匠做榫头、挖卯眼,做完用这个一卡,严不严,合不合,立刻就知道。十个师傅在不同地方做的梁、柱,到时候往一块儿拼,就得像天生一对那么合拍。”
她看着云湛和陆铮,目光清亮:“这样一来,就算有十万块砖出自不同窑口,垒墙时也能像用同一批烧出来的一样平整。成百上千的木头件由不同木匠分头做,最后组装,也能严丝合缝,绝不会出现这个榫头粗了、那个卯眼歪了,硬是凑不上的麻烦。”
每一件工具的边角或背面,都刻着一个简洁古朴的“抚北”徽记。
唐宛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浸润了木香与金属冷意的物件,继续道:“雷、徐二位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听说他们看一眼房梁,就知道能吃多重;听一下夯土的动静,就晓得里头实不实;摸一下砖窑的墙壁,就清楚火候到没到。这是几十年的硬功夫,旁人学不来,也急不来。可我们想请二位来,图的不是他们亲自动手砌砖垒瓦。”
“我们想请的,是二位大师傅的‘眼光’和‘规矩’。想请他们,就拿桌上这些工具、模子、图册当底子,为抚北城——甚至为往后想学这门手艺的所有工匠——定下一套‘规矩’。什么东西该怎么做,什么活儿该是什么标准,都得有个白纸黑字、人人能看懂的章法。把二位师傅心里那杆比谁都准的秤,眼里那把比谁都毒的尺,变成实打实的标准、明明白白的条文,让后来的人,就算没他们那份眼力,只要照着做,也能做出七八分像样的东西来。”
“真能做到这一步,往后抚北城里起的每一堵墙、架的每一道梁,都会打着这套标准的烙印。就算有几百个工匠一起干活,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做出来的东西,大小、样式、结实程度,也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矩模样。二位师傅攒了一辈子的绝活和经验,就不会只锁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而是会化进这套‘抚北标准’里。只要这座城立着,只要还有匠人按这标准干活,他们的本事,就算传下去了。”
云湛轻轻拿起那把带有不同刻度的缩放尺,抚过上面细密精准的刻痕,忍不住叹道:“这东西看着简单,里头藏的却是建城的‘法度’和做事的‘规矩’。真正的行家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主事的人是懂行的同道。这份礼物的分量,对雷、徐二公那样的人物来说,确实比金银更重。”
唐宛得了肯定,心头松了一口气。她展开一卷这两日亲自绘制、写就的手稿。那是她参考了永熙城的详图,结合抚北实际情况,熬了数个夜晚整理出来的心血。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的初稿。”她将手稿在桌上摊开,上面图文并茂,条目清晰,“眼下它还粗陋,远称不上完备的典籍,只能说是个力求严谨的框架。我们要让二位师傅明白,抚北请他们来,首要之事不是监工干活,而是‘定规立矩’。”
她的指尖点着图纸上的关键条目,眼中光芒沉静而灼热:“想请他们以毕生修为,将这套《标准》审定、补全、拔高,就在抚北首先推行开。往后,只要是抚北地界上的官家工程、民间盖房,大到城墙,小到一间土屋,都得参照这套标准来。他们的尊姓大名,会永远刻在这套标准正文的第一页。后世工匠只要翻开,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云湛,最后落在陆铮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请他们,不是请两位手艺顶好的工头,是请两位能为一座新城、乃至为后来无数匠人‘立法’的宗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云湛最先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妙!实在是妙!此非钱财,却重逾千金。对雷、徐二公这等人物而言,立规矩、定法度、泽被后世,是比任何虚名厚禄都更高的尊荣。更何况,这标准本身就已蕴含巧思,能带来极大的便利,他们见了,定能识得其中价值。”
“礼是备下了,”陆铮郑重点头,将那丝激荡而复杂心绪稳稳压回心底,依旧是妻子最坚实的倚仗,“名分也得给足。”
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取出一份空白的官府聘牒,提笔,蘸饱了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字字千钧:
“兹诚聘雷公万霆(徐公墨工)为抚北新城总营造。凡城池营造、匠作考工、物料支用、章程拟定,皆可咨议决断。”
落款是“抚北将军陆铮”。他取出那方沉甸甸的将军印,蘸满鲜红印泥,稳稳地、郑重地钤在了自己的名讳之上。
“还有这个。”唐宛又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清晰的区块,“划出城里这块地方,专设为‘匠作区’。里面规划了‘大匠府邸’、‘研造工坊’、‘传习学堂’。白纸黑字,蓝图在此。来了,就有现成的、体面的院子住,有顶好的工坊尽情施展毕生所学,有敞亮的学堂广收门徒,把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我们要让二位师傅看见,在抚北,他们的绝活绝不会被埋没,只会发扬光大。”
三样东西,此刻并排摆在书案上:有代表专业的精密工具与《标准》初稿;代表诚意的将军亲笔聘书;代表传承的匠作区详规蓝图。
云湛起身,对着唐宛,也对着陆铮,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以此三物相邀,倾尽诚意如此,仍不能打动二位先生,那天下便再无可以打动他们之人。云湛愿亲携这三样物件,南下永熙,东入中原,务必面呈二公,亲口陈说此间诚意、格局与厚望。”
“你亲自去?”陆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云湛直起身,神色坦荡磊落,“书信往来,终隔一层,于如此厚重的诚意,稍显不足。将军与夫人坐镇抚北,兴建新城,千头万绪,确实难以分身远行,二公明理,自能体谅。云湛与二公总算有旧,又蒙夫人信重,自当竭尽全力,奔走促成。况且,”
他话锋一转,思路清晰,“南下途中,湛亦可顺道探访旧日相识的商路,携北地特有的皮毛、药材,寻觅潜在的买主,或可为抚北换回眼下急需的粮草、铁器,一举两得。”
陆铮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抬眼看向唐宛,唐宛也正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征询。
“路上不太平。”陆铮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贯的决断,“我拨一队亲兵护你同行。二十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领队的是陈伍,你认得的。此行一应事宜,由你与陈伍共同决断。另外,我会签发特别关防,沿途所经州县,见此手令,如我亲临。”
这便是允了,而且给了极大的支持与信任。
二十名精锐亲兵,是他贴身护卫力量中拔出来的,更有畅通无阻的关防手令,分量极重。
云湛再次郑重行礼:“谢将军信任。云湛,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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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60章 预售
云湛很快便出发了。
轻车简从, 除了必要的护卫和行装,只多带了一车皮毛与药材的样品。
送行那日,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北地的荒原。
唐宛和陆铮一路将他送到城外。
临别前, 唐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递了过去。锦囊是靛青色, 绣着简单的云纹, 针脚细密。
“里头是些应急的丸药, 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 或是不小心磕碰了, 或许用得上。此去路途遥远,先生务必珍重。”
云湛双手接过。
指尖触及锦囊细密的绣纹,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声音比平日更沉两分:“谢夫人。云某既应下此事,必竭尽全力, 定会及早将佳音带回。”
陆铮没多说什么, 只转向一旁肃立的陈伍, 沉声叮嘱:“云先生的安危, 我便交予你了。人,怎么去的, 就怎么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将军放心!”陈伍抱拳,声如洪钟, 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属下以性命担保!”
马队扬起细微的尘土,向着南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串模糊的黑点, 融入苍茫的地平线。
陆铮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侧。
唐宛仍静静立在那里,眺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初春的风掠过荒草,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他没说话,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她面前勒住缰绳,俯身,伸出手。
唐宛回过神,抬眼看他,很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陆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双臂自她身侧环过,握紧缰绳,将她圈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风大了,回吧。”他低声道,调转马头。
唐宛放松地靠向他,背后是他坚硬的胸甲,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驱散了那点因离别而起的淡淡怅惘,以及对上次马匪事件的隐约担忧。
“有陈伍跟着,云先生会平安的吧?”
“陈伍是我麾下最稳当的人之一。”陆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马匹缓步行走时轻微的震颤,“有他在,只要云湛不自己往刀口上撞,出不了什么岔子。”
唐宛听出他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忍不住弯了嘴角,故意道:“云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才不会乱撞。”
陆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里。
马蹄嘚嘚,踏过尚未修整平整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抚北城的方向行去。
“云先生这趟若是顺利,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就该有信儿了。说不定,到时候真能带回两位大师和他们的徒子徒孙。可别等他们到了,还没备足聘用的银钱。”
唐宛与他商议着正事,思绪也活络起来,“再者,咱们的存粮,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得赶紧想办法弄钱弄粮才行。”
陆铮有些讪讪,他行军打仗是把好手,但于挣钱一事,实在没太多经验。
唐宛也只是与他闲聊,顺带自己厘清思绪。
其实,近几年北地还算风调雨顺,边境战场北移,后方的军户百姓安心农耕,又有唐宛当初推广的农事技巧并改进的农具,兖州地界上总体是丰收的年景。
而原本驻扎的大批军队也都在北伐,消耗锐减,各处的粮仓按理说应该比往年更充盈些。
只要朝廷配合,从这些州府调拨些粮草过来,本不是难事。
可如今朝中掣肘太多,太子殿下还在设法斡旋,可他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让全城军民饿肚子,眼下也只能先从商户手中购买了。
买粮,要钱。买成千上万人的口粮,更是一笔巨款。
另外,建城虽然大多木料、石料、土方都能就地取材,可铁器、工具、盐、药,这些却样样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钱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