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思来想去,眼下最快、也最可能行得通的法子,还得是她曾在永熙城、在怀戎西营村小试牛刀的那招“预售”之策。
只是这次,规模要大得多,方案也得设计得更精细、更令人信服,让人哪怕对着眼前的荒滩秃地,也能生出对那“未来”的真金白银的信心。
说干就干。
几个人关在简陋的书房里,连着商议了好几日,才把拟定的预售章程,一条条、一款款,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才最终敲定。
这次,他们不卖民宅,专售商铺。
眼下抚北城里这些人,多是军汉和北狄归附的百姓,以及各地来此寻找生计的寻常百姓,兜里根本没几个子儿。真正有钱的,是那些闻讯而来,想在这新辟的北地商路上占先机的大小商贾。
怎么才让这些精明的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光画饼不成,得让他们觉着,现在投的每一分,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还要让他们觉着,这钱投得踏实,不白扔。”
几人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定下了两条他们能给出的最有诚意、也最诱人的筹码:
凡认购抚北新城商铺者,其名下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之内,可享抚北军“优先护送”,并“课税减半”。
两条承诺,白纸黑字,落纸无悔。
这座曾被北狄占领的偌大北地边塞,就像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宝库,机遇无限,眼下最大的威胁就在于各处游离的北狄残部。他们像草原上的野狼,蛰伏在暗处,专挑落单的、护持不严的商队下手,凶残贪婪。
抚北大军的保护,对于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行商来说,分量堪比保命符,是再多钱也未必能买到的平安。
至于“课税减半”,几乎等同真金白银。往来边关,层层卡哨,哪一处不要打点?省下来的,便是落进口袋的纯利。
两条承诺,一条保命,一条生财,直击商贾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可光有承诺,也得让他们看见这承诺背后的价值。
不过眼下城中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在夯土挖沟,垒土砌墙,虽是一派热火朝天,却也乱得让人无从下脚,更难以想象其未来的模样,真带人进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唐宛便去城南圈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带着人将杂草碎石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亲自监工,领着一队手巧又肯用心的军汉和工匠,足足耗了十天工夫,硬生生在这片荒地上,搭起了一座奇特的建筑。
它不是房屋,不是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精密、栩栩如生的沙盘。
一座完全按照唐宛心中蓝图,精心建造的,等比例缩放的,抚北新城贸易市场的巨型沙盘。
用夯土拍出方方正正的基座,笔直的木料搭出结实的框架;顶上铺着崭新厚实的防雨毡布。
沙盘里头,按照功能划分了不同的区域,用削得齐整的小木牌标记分明,又用染了色的丝线拉出纵横交错的街巷脉络。
有手巧的匠人,用黏土捏出小巧玲珑的房屋、桥梁、车马和人物模型,错落有致地摆在沙盘上,瞧着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热闹。
她还特意召集了城中手巧的妇人,用抚北本地出产的羊毛,试着纺出粗细不同的毛线,染上青、赭、褐等颜色,在沙盘里挂出一排排样本;又将各处收集来的药材、皮货分门别类,贴上写明名称、产地、用途的小标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粗布的条案上。
最抓人眼球的,是挂在沙盘正中央、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画卷。
那是唐宛口述,由军中一位擅画的文吏执笔,耗费数日精心绘制的新城全景展望图。图上,巍峨的城墙环绕,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商旅驼马往来如织,细节丰富到让人仿佛能听见画中的叫卖声、马蹄声。
陆铮在沙盘即将完工时,曾来看过一次。
他负手立在沙盘前,目光沉静,将那缩小的城池、街道、货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展望图上,看了许久。
面上神色不显,可跟在他身侧的唐宛却注意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沙盘最终落成那日,唐宛便让苏琛派出手下兵士和相熟的商队伙计,四处传话:三日之后,抚北将军与同知夫人,将在城南“新城沙盘”处设下流水席面,广邀四方朋友、往来商旅、部落头人,同观新城气象,共商未来财路。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乘着北地初春尚且料峭的风,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大小部落和来往的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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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微修了一下
第161章 抢购
毡布搭起的大棚子底下, 人头攒动。
穿着各色锦袍、带着不同口音的中原行商,与扎着小辫、腰佩弯刀的北地马帮混在一处,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好奇、或审慎地投向大棚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边上, 唐宛一身靛蓝棉裙, 外罩半旧兔毛比甲, 虽衣着简朴, 立在巨大的沙盘与汹涌人潮前, 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在她身侧, 陆铮按刀肃立, 玄甲冷硬,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无需言语,已自有一股压场的威势。
唐宛指着沙盘中央一片插着小旗的区域:“诸位请看。”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在一片嘈杂中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手中细杆指向沙盘中央那条最宽阔的街道:“此处,便是未来抚北城主街, 宽五丈, 贯通南北。两侧这些划出的区域——”
杆尖轻移, 点在那些插着小旗、标注着“甲”、“乙”、“丙”字样的区域, “便是第一期预售的临街商铺。甲等三十六间,乙等七十二间, 丙等一百零八间。位置优劣、规格大小不同,价格也有所不同。”
人群中, 一个穿着宝蓝绸面棉袍、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正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那沙盘。
那沙盘做得……太细致,也太懂行商坐贾的心思了!
正中一条以浅色细沙铺就的宽阔主街, 笔直贯穿南北,名为“中市大道”,气象俨然。大道两旁,次街如叶脉般延伸,将整个市场切割成规整的区块。不同颜色的精巧木签插在各区入口:“绸缎彩帛行”、“皮货毛毡市”、“药材香料街”、“南北杂货栈”、“茶楼酒肆区”……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细节处更见功夫。
大道并非一味平直,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自然拓宽,形成小巧的广场,旁设木牌标注“骡马停驻处”与“卸货区”。所有街巷交叉口,皆预留出充足的回转空间,显然将车马通行与调头的便利算在了里头。
街巷尺度也经过考量:主街宽阔,可容数车并驰;次巷略窄,显得紧凑热闹。一些临街的“铺面”模型尤为精巧,薄木片搭出可拆卸的招牌杆与支出来的雨檐,明示商家将来如何悬挂幌子、摆放货摊。
规划中的“货栈区”更是周到。不仅标出大型货仓的位置,还用小块木料示意出仓前平整的晾晒场,以及一条清晰通向后方河道的便捷通道,这意味着货物将来可经水道直抵仓前,省去无数脚力周转。
沙盘边缘点缀着用绿色苔藓模拟的小片“绿地”,旁注“公共水井”、“饮马槽”、“集中炭火处”。街角预留的空地标着“拴马桩”,主街交汇处设有微缩的“市亭”模型,旁书“平准物价、裁决纠纷”。在一些大铺面的周边,还细心划出了窄窄的“防火隔道”。
沙盘一角甚至用细沙堆出的浅洼,旁立木牌:“集水暗渠,通城外河,雨季防涝,兼作消防取水。”
旁边悬挂的巨幅章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森然。
不仅注明各区尺寸,更列明诸多细则:“檐高统一,不得私搭”、“门前三步,禁设私摊”、“货栈仓储,须备防火沙桶”……各类货物的抽税比例,如皮毛、药材、茶盐几何,都白纸黑字写得初步拟定。
这哪里只是一个沙盘?
这分明是一份巨细靡遗的“抚北营商指南”。
它无声却无比直白地告诉每一个观者:来此地,货有地方囤,车有地方停,马有地方喂,买卖有章可循,连防火避涝都替你筹谋周全了。
“这位同知夫人,心思真是了不得。”身旁的老账房压低声音,在周世安耳边道,“您瞧瞧这沙盘,连拴马桩、防火巷、卸货场都虑得周全,绝不是外行人能盘算出来的。还有那位陆将军……人虽不言语,可那身杀气往那儿一戳,比什么保人印信都顶用。”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在沙盘那些精巧的细节上:“这城若能真照此建成,确实未来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有些踌躇,“咱们这一路前来,沿途却并不太平……”
话音未落,贺芷娘已带着书吏,将一叠叠墨迹方干的文书分送到前排众人手中。
唐宛的声音压下了棚内渐起的嘈杂:“诸位手中所持,便是抚北新城商铺的认购契书。其中条款,还请诸位细看——”
棚内霎时一静,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那墨色簇新的条款上:
凡认购者,其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内,享抚北军优先护送、沿途课税减半。
“嘶——”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
紧接着,压抑的低呼与兴奋的私语便如潮水般漫开。课税减半已是实打实的利好,那“优先护送”四字,在这条马匪出没、强梁横行的北地商路上,简直等同给身家性命上了一道铁保!
几个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行商眼睛都红了,捏着契书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世安捏着契书边缘,指腹缓缓摩挲过纸上微凹的墨迹。
他心念电转:周家在北地的生意,每年光花在打点关卡、雇佣镖师上的银钱就如流水般淌出去,即便如此,依然时常遭劫受损,人货两空。
若这条款是真的……即便这三五年内,新城略显荒僻,单是省下的这笔巨额开销与折损,就已值回票价!
“商铺认购,分甲、乙、丙三等,需预付相应粮食或等价物资。此外——”她话音略顿,棚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凡今日下定者,抚北城另有馈赠。认购甲等铺面,赠城外上好荒地五十亩;乙等铺,赠三十亩;丙等铺,赠十亩。所赠之地,限三年内开垦完毕,便可享五年免租之优,产出尽归己有!”
人群里骤然炸开一片更大的声浪。
北地最不缺荒地,不过虽然荒着,却也不可随意占用,名义上都归朝廷所有,若是得了抚北将军作保赠予、再加五年免租、又有大军在侧照应,意义截然不同。
只需雇些流民垦出来,不论是种些粮食药材、还是圈养牲口,便是一笔能传家的恒产!
“夫人!”一个满脸络腮胡、操着浓重西边口音的皮货商奋力挤到前头,嗓门洪亮,“俺们是贩皮子的,手里现粮不多!上好的雪狐皮、沙狐皮,能抵不?”
“自然可以。”唐宛微笑颔首,侧身指向大棚一侧早已摆开的长案,“皮毛、药材、牲畜、茶砖、铁器……凡我北地所需物资,皆可按市价从优折算。那边已备好部分样品与参详价目,诸位可自行验看。”
商人们呼啦一下围拢过去,纷纷议论、询问,惊叹之声沸反盈天。
就在这片人声鼎沸的灼热漩涡中心,周世安心中决议已定,一把合上了手中契书。
家族商队每年在北地损失的货物、打点的金银、乃至折损的伙计性命……一幕幕在眼前疾闪而过。
陆铮那“优先护送”的承诺若能兑现,长远省下的何止十倍?更遑论,倘若这抚北城真有崛起之日,这首批核心地段铺面的价值……
他不再犹豫,分开身前拥挤的人群,大步走到最前方,对着唐宛与始终沉默按刀的陆铮,稳稳拱手:“将军、夫人,在下晋昌隆周世安。晋昌隆,认购甲等商铺,五间!”
棚内陡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宝蓝锦袍的年轻东家身上。
晋昌隆,那可是中原有名的老字号!
这周家少东,竟连价都不细盘问,出手就是五间甲等?
甲等铺,地段最好不说,一下子认购五间,除却商铺本身,光是附赠的荒地便是二百五十亩,相当于平白得了一个小庄子!
方才还在攥着认购契书思忖的粮商王老板,心头猛地一跳:这周世安年纪虽轻,可眼光毒辣、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名声,行内谁人不知?他敢如此下重注……
那核心地段的甲等铺子,总共也就三十六间,这小子手黑心狠,一下子竟要了五间。
今日若不抢,往后怕是想抢也没门道了!
“苏大人,给我也留两间甲等,我付现粮!”
“那间乙等的转角铺,我要了!”
“丙等!先给我记上两间丙等!”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汹涌、更狂热的声浪彻底冲破。人群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爆燃,争先恐后地涌向棚外那几张临时书案,你推我挤,唯恐落后半步。
此刻,所有人心中那把算盘都在震天响:今日出价看似只是买了几间铺面,实际却是开了一条能安生行走的太平商路——这买卖,岂止是值?
简直是天降横财!
周世安并未急着去签契。他的目光掠过那栩栩如生的沙盘,眼底最后一丝犹疑,终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