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抚北城,绝非纸上谈兵。他们已在实实在在地做事,有章法,更有远见。
他再次上前,对唐宛道:“唐夫 人,周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将军承诺的‘优先护送’,可否另附一纸担保文书,加盖将军印信?非是信不过将军一诺千金,实因此事于家族关系重大,需有明文带回,以安族中长辈之心。”
一直沉默如山、只以目光压场的陆铮,此刻终于抬眸。
“可。”
只一字,低沉斩截,却重若磐石。
“本将之言,既出必践。你要文书,便给你文书。”
周世安心头一凛,更深地揖了下去:“谢将军!”
有晋昌隆开了个好头,陆铮的诺言更如铁板钉钉。现场气氛彻底引爆,达到沸点。
算盘珠子急响如骤雨,书吏的嗓子已然喊破,粗豪的商贾们挤作一团,胳膊撞着胳膊,人人面目赤红,眼里只剩下那沙盘上飞速减少的、插着小旗的方块,生怕晚一步,那铺子就被抢夺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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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2章 垦荒
唐宛悄然退后几步, 将喧闹的前场交给几位老练的管事继续应付。
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股疲惫悄无声息从四肢百骸漫了上来,她身形微晃,不动声色地稳了稳脚步, 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感压下去。
“夫人?”芷娘一直紧随在后, 立刻察觉她气息微乱, 凑近耳语, 声音里带着担忧, “可是累了?您脸色瞧着不太好。要不先去后头歇歇?”
“无妨, 许是这里头人多气闷。”唐宛摇摇头, 抬手极轻地按了按额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外。
陆铮此刻正站在场外的空地上,正对着一队巡弋而过的兵士低声吩咐什么。
阳光给他玄色的肩甲镶上一道暖金色的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让她心头那丝因疲惫而生的莫名焦躁,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这次预售总体的情况, 远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沙盘附近人声鼎沸, 直闹到日头西沉, 天际泛起一层青灰的暮色, 喧嚣的人潮车马才带着各种心思,渐渐散去。
将军府书房里, 灯火挑得明亮。
陆铮、苏琛、唐宛、芷娘与几位核心管事围坐,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整日后的明显倦色, 可眼底却都烧着两簇亮晶晶的、压也压不住的兴奋火光。
芷娘捧着刚刚汇总出来的账目,因激动和连续说话,嗓音有些发干发哑:“将军,夫人, 苏大人,今日共签下认购契书并收取定钱者:甲等铺三十间,乙等五十六间,丙等八十三间!”
她略顿了一息,重重吸了口气,稍稍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才接着报出那串沉甸甸的数字:
“已实际收讫粮食,一千二百余石!生铁八千斤,盐四百斤,茶砖六十箱,各色上好皮料、布匹超过三百件!另有抵价的各类上好皮毛、药材若干,具体折价尚未完全厘清,保守估算,再抵两百石粮也绰绰有余!”
“一千二百石现粮……还只是定金……”
唐宛低声道,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腔。
这还只是开始,待这些商铺正式签订契约,后续钱粮物资陆续到位,至少数月之内,城中军民的粮食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陆铮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心中亦是一定,但他随即神色一肃,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这些粮食到抚北城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出错。陈伍!”
“末将在!”陈伍跨步出列,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人,盯着所有粮食物资入库,账目不可有分毫差池。”
“属下明白!”陈伍声音洪亮地应道。
唐宛接过话头,思绪飞快转动:“那些铁器、盐、布匹、皮货,皆是要紧物资,需分门别类,妥善存放,登记造册。尤其是那些铁料,关乎后续筑城和农具打造,更要仔细。”
“至于许出去的荒地垦殖权,”她看向一旁的苏琛,语气客气而郑重,“地块的具体划分、界碑树立、以及文书契凭的拟定,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务必在十日内理清,契书需要尽快交割明白,一则定一定这些商户的心,再者,也免得日后滋生事端。”
苏琛应道:“夫人所虑周全,我明日便亲自带人勘查划定。”
事情一条条吩咐下去,权责分明。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书房,终于只剩下一片略带疲惫的宁静,以及相对而坐的唐宛与陆铮两人。
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寂静里倏然松了下来,有些脱力地靠进坚硬的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酸软,可巨大的成就感却如同沁人心脾的温泉般,支撑着她每日不厌其烦地奔走。
陆铮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弓磨出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揉着紧绷的额角与太阳穴。
“累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以及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嗯。”唐宛没睁眼,放任自己向后,更深地倚靠进他温热的掌心和支持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毫无掩饰的倦意,嘴角却轻轻弯着,“累……但心里踏实。咱们这次,算不算迈过第一道坎了?”
陆铮忍不住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的宛宛真能干。”
唐宛抬起眼看他,眸中映着灯火,漾开柔软的笑意。陆铮心尖一热,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安放在自己腿上,低头便吻了下去。
静谧的空间内,唇齿间的温存并未夹带太多情欲,反而像是某种独属于彼此的放松,将一日喧嚣落定,心绪渐渐变得安宁。
唐宛依靠在男人的怀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还未售出的铺面,甲等剩下的那六间,咱们干脆自己留着。乙等和丙等,若再有合适的买主,价格可略微上浮些出手;若没有,便也暂且留在手里。”
陆铮亲了亲她眉心,顺着她的话题问:“为何?”
唐宛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又带着点小得意:“最好的地段,自然得留一部分在自己手里。将来无论是开官营的货栈、钱庄,还是赁给最紧要的商户,主动权都得在咱们手上。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认真:“云先生南下请匠人,聘金恐怕不少;后续垦荒、修路、筑城,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铺子留在手里,不论是咱们自己来经营,还是与更大商号谈判,都是极好的筹码。”
陆铮静静听着,看着她即便疲惫不堪,眼底却依旧明亮如星、盘算分明的模样,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温水浸透,变得温软无比。
他良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唐宛被他看得有些赧然,眨了眨眼:“怎么了?”
陆铮没回答,只是又凑过去,在她唇上很轻地啄了一下,然后额头与她相抵,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决:
“事情是忙不完的,这些都明日再想。”他顿了顿,看着她又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中笑意更深,将她一把抱起,“现在天晚了,我的同知大人,该歇歇了。”
……
新的一天,在北地格外清冽的晨光中苏醒。
抚北城东边,一片新近划定的荒原,在初升的太阳下显露出它灰黄辽阔的原貌。目力所及之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坦土地,黑沉沉的,带着冬日刚解冻的潮润气息。
天刚蒙蒙亮,已有成百上千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向这里。有扛着简陋农具的一家老小,有赶着骡马、车上载着工具的军户,也有穿得略齐整些、被商人雇来的短工。
人声、骡马的响鼻、铁器农具碰撞的叮当,混杂在一起,给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原,注入了一股躁动而蓬勃的生气。
抚北的冬天比怀戎更漫长,每年土地能耕种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两百来天。可老天爷关上一扇门,又开了扇窗——这里的平原广袤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头。既然耕种的时日短,就用这无边无际的土地来补。
这大好的农耕时节,建城的进度被稍稍放缓,军民排班轮岗,分出一半的心思用于城外的开荒垦殖,原本荒寂的城外,也渐渐热闹起来。
军汉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汗,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清理着地里的顽石。百姓拖家带口,男人在前头用新领到的、还闪着冷光的铁镐刨地,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用手捡拾碎石草根。
早前认购商铺的商户各自派来管事,穿着体面的棉袍,拿着刚到手的契书,正指挥雇来的短工,用石灰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界线,打下削尖的木桩。
苏琛与陆铮、唐宛并骑而行,指着东面一片已初具规模的地块,“那是王记粮行认下的五十亩,他们从附近村镇雇了三十来个短工,进度倒是不慢。西边那片,”
他又指向另一处略显松散的人群,“是几位小商户合认的,各自只带了三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目光却落在更近处、一片刚翻动不久的土地上。
那里聚着几个农民模样的老汉,正围着一片新翻的土垄摇头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翻上来的土,在布满厚茧的掌心里搓了又搓,又伸指戳了戳脚下的地面,对同伴道:“这不成啊……看着是翻了,可深度远远不够,底下的草根都没斩断,过几天一场雨透下去,又得疯长。你们看这坡地,”他抬手指向旁边一处微微倾斜的地面,“连条像样的排水沟都不留,这要是赶上一场急雨,连土带苗,怕都得给冲走喽!”
不远处,另一处地界旁,两拨人忽然高声吵嚷起来,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是为了一处地界到底该以哪块凸起的石头为准。
苏琛见状,立刻领着几名军吏赶了过去。
那些争执的百姓见是官差来了,到底心存敬畏,吵嚷声低了下去,但犹自愤愤地互相瞪视着。
唐宛翻身下马,陆铮在她动作的同时落地,手臂在她身侧虚虚一扶,待她站稳才收回。她走到那几位老农身边,低头细看他们刚才议论的那片土地。
这些年在怀戎,她也常下田,看老农们如何侍弄庄稼。此刻听这老农一说,再看那翻土的深度和坡地的状况,心头便是一沉。
垦荒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
那老农见是将军和夫人亲自过来察看,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唐宛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您方才说的很有道理,能否再详细说说,这地究竟该怎么翻,才算是翻到位了?”
老农见她说话这般诚恳客气,并非端着官架子走个过场,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铁镐,比划着道:“夫人,您看,这镐头下去,不能直上直下,得斜着,用个巧劲。要深挖,把底下那层板结的生土给翻上来,让它见见日头、吹吹风;上面这层颜色深些、松软些的熟土得盖下去,护着墒情。庄稼人管这叫‘晒垡’,最是养地。还有那些草根,旁的倒也罢了,像这蓟草、节节草,最是难缠,根子扎得深,非得捡得一根不剩,不然一场雨下来,又能蹿出一大片,跟庄稼争肥夺水,后患无穷……”
唐宛凝神细听,边听边思忖。这老农说起农事来,眼里有光,言语朴实,却字字透着积年累月的经验。
她听着,心里便不由想起从前在怀戎的鲁家几位叔伯。他们也是这般,一辈子侍弄庄稼土地,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学问。
从前她只需管好自家的几百亩田地,如今肩头压着的,却是整个抚北城万千军民未来的口粮。得想个法子,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宝贵经验收集起来,琢磨透了,再好好地推广开去才行。
她想得入神,下意识地想凑近些看得更清楚些,便蹲下身,想去捻一把土看看成色。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袭来,耳畔嗡鸣,脚下土地仿佛瞬间变成了松软的流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要向一旁歪倒。
“小心!”
一只坚实如铁铸般的手臂,在她身形将倒未倒的刹那,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陆铮不知何时已紧贴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
他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唐宛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头那股翻涌的不适和心头的惊悸,再睁眼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对那面露关切的老农笑了笑,声音还算平稳:“多谢老丈指点。看来这垦荒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深,改日还要多向您请教。”
老农连声道:“不敢当,夫人折煞小老儿了”,偷眼觑着夫人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旁边将军那副冷峻神色,心里打着鼓,想问又不敢多问。
“我们先回城。”陆铮低声道。
唐宛顺了顺胸口,那阵子不适过去,似乎好转了许多。
她安慰地攥了攥陆铮的衣角,低声说:“我没事。”
转头看向四周热火朝天却难掩混乱的景象,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眼前看着热闹非凡,但若无懂行的老手领着,无精细的章法规矩,光凭一腔热情和蛮力,垦荒一事,只怕是事倍功半,白白耗费了这宝贵的春时,秋后收成堪忧。
她正凝眉,思忖着该从哪里着手破这困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其间夹杂着怒吼和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