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唐宛吐出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我们就陪他演下去。他想要‘人赃并获’,我们就给他一个‘铁证如山’。”
“去伍勇交代的地方,按他们的暗号,画上那个标记。”她吩咐道,“再派几个机灵的兄弟,日夜轮班,盯住驿馆。廖戎收到信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来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陈伍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还有,”唐宛叫住转身欲走的陈伍,“去请苏先生来一趟。这些伪证虽然拙劣,但对方既然敢拿出来,必然还有后手。我们要备好反证——都督与各部往来的正式文书、历年账目的总录、云先生入府的保书备案,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以备不时之需。”
“是!”
次日一早,驿馆内。
廖戎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几碟子酱瓜、腐乳之类的酱菜,外加几个白水煮蛋、卤鸡蛋,一碗豆浆,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这早餐看着花样不少,实则都是些寻常市井吃食,与他京官天使的身份颇不相称。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心里却在冷笑。
这抚北城,果然是个穷乡僻壤,连招待钦差的膳食都如此寒酸,可见陆铮夫妇真是没什么眼力,起码的官场逢迎都不会。
这么想着,他将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还是卤蛋更符合他的口味。正待换只卤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戎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
“好,很好。”他放下手中的半截鸡蛋,拿起油条,慢悠悠地蘸进豆浆碗里,语气轻快,“饵已下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咬了一口吸饱了豆浆、软糯咸香的油条,细细咀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铮和唐宛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铮啊陆铮,你最好打赢这一仗。你若赢了,这‘勾结北狄、自导自演、养寇自重’的罪名,你就背定了。你若输了,城破人亡,那也是你无能,本官正好用你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眼底闪烁着算计得逞的阴冷光芒。
“无论胜败,你都是死路一条。”
第170章 据城苦守
这些年流散在北境各处的北狄残部, 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偶有小股人马袭扰新城,却也都是抢了便跑的流寇作风,不成气候。
可这一次,陆铮在迎敌的第一刻, 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初期清剿仍算顺利,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的目的, 已不再是过往那种捞一把就走的劫掠。
他们竟分出数股骑兵, 从不同方向轮番冲击抚北外围的哨卡与巡逻队, 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冲锋时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更是与往日迥然不同。即便前锋被抚北精锐铁骑冲散, 后续梯队仍能迅速重组,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涌上,一浪高过一浪。
不久,从抓获的俘虏口中终于撬出了情报:这次来的,不止眼前这些骑兵。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卒,携带着简易云梯和包铁皮的撞木。
陆铮的心陡然一沉——这绝非寻常袭扰, 而是有备而来、志在破城的攻坚战!
夕阳将坠, 暮霞如血。
他勒马立于高坡, 远眺敌军后方烟尘蔽日, 隐约可见杂乱却规模不小的营寨轮廓,面色凝重如水。
“都督。”韩彻满脸血尘, 神情沉肃,“俘虏交代了新情况, 说几大残余部族已经联合,把最后的兵粮全集中到一块了。他们……是冲着最后一击、破城来的。”
副将在一旁急声道:“咱们骑兵利在野战驰突,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再冲杀一阵, 挫挫他们的锐气!”
陆铮未立刻回 答。
他的目光掠过己方将士——虽勇猛,经过连日激战,却已显疲态;再落向身后暮霭中巍然耸立的抚北城。
那城墙在渐暗天色里,宛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龙。
对面人马数倍于己,器械俱全,抱的是破城死志。抚北铁骑再精锐,贸然冲入,也不过是陷入泥潭。野战鏖战,正合了他们以多打少、拖死精锐的心意。
陆铮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新建不久的抚北城。
十年心血,百万砖石,铸就四丈高墙、棱堡暗垒、镶铜铸铁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当强敌叩关时,有一道他们撞不破、啃不下的铁壁!
他环视诸将,沉声道:
“出城野战,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退回城内,凭坚城、用强弩,耗其锐气、损其兵力,才是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退回城内!依城固守!”
“韩彻,你部断后,务必稳妥!”
“再派快马,向永熙、朔方告急求援!”
命令层层传下。训练有素的抚北军如潮水般有序而迅疾地向城门退去。城墙之上,警钟长鸣,狼烟直冲黄昏天幕。
城门轰然洞开,又沉重闭合,将最后一批将士与城外如雷的蹄声、狄人的野性嚎叫一并隔绝在门外。
城头上,火把次第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紧绷却坚定的面孔。
滚木、擂石、热油、箭矢,早已备齐。棱堡的射击孔后,守城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城外逐渐逼近的黑潮。
陆铮登上城门楼,甲胄染着征尘与寒气。他望向城外火光中影影绰绰、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缓缓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北狄残部对于抚北军骤然退回城中的决定似乎有些意外,并未立即追击,而是原地休整一晚,次日才发动总攻。
“投石——!”
雨点般的石弹从简易投石车上抛射出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砸在厚重的城墙上,沉闷的巨响接二连三,碎石与粉尘四溅,脚下传来一阵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震颤。
“放箭——!”
密集箭矢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黑色的蝗群倾泻而下,咄咄咄地钉在垛口、门楼、女墙,甚至飞入城内,扎在屋顶瓦片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连响。
低沉的进攻鼓点擂响了,那节奏沉重而蛮横,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如同黑色的蚁潮,推着攻城器械,咆哮着向城墙涌来。
“举盾!注意躲避流矢!”韩彻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压过了下方的喧嚣。
巨石呼啸,砸在墙垛上,碎屑崩飞。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士兵们高举的包铁盾牌和城墙青砖上,声音密如骤雨。
陆铮立在城门楼最高处,鹰隼般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城下越逼越近的黑色浪潮,抬手,声音穿透嘈杂:“弩手准备!”
等他们进入射程,又是一通号令:“放!”
抚北城十年苦心经营的建设成果,今日迎来了最残酷的检验。
棱堡式城墙的设计立显奇效。敌军主攻方向,那些怪叫着扑向墙根的狄兵,骇然发现自己完全暴露在两侧延伸墙段交叉而来的死亡箭雨和滚木擂石之下,瞬间死伤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砰——!砰砰——!”
改良后的重型守城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释放声,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带着恐怖的动能离弦而出。它们轻易撕裂铠胄,洞穿皮甲,将后面的士兵如串糖葫芦般带倒,甚至余势不衰,钉入第二、第三人的身体。
韩彻亲自操控一架需三人配合的三弓床弩,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敌军阵中一个格外显眼、正挥舞弯刀呼喝督战的千夫长。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那粗如枪杆的巨弩矢化作残影。下一秒,那名千夫长所在之处爆开一团血雾,他小半个身子连同周围的亲卫瞬间消失,只余满地腥红与残肢。周围的狄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攻势为之一乱。
“好!!”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连日苦战的疲惫仿佛被驱散了些许。
藏兵洞内,预备队屏息待命,通过墙内四通八达的通道,随时准备冲向任何一段吃紧的城墙。黏土混合米浆浇筑、又以铁条加固的城门,在包铁撞木沉闷而固执的冲击下,发出“咚!咚!”的巨响与令人心惊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簌簌落灰,但门扉本身,巍然不动。
城下,已是尸山血海。城头,人人舍生忘死。
敌军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潮水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数架云梯重重搭上了城头,悍不畏死的北狄勇士口衔弯刀,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石!檑木!金汁——!”陆铮的声音依旧沉稳,下达着最残酷的命令。
早已备在墙后的守城物资被奋力推下。
巨大的石块顺着云梯轰隆滚落,将攀爬的狄兵一串串砸落。由煮沸的粪便混合毒草熬成的秽物,瓢泼而下,瞬间墙头恶臭扑鼻,沾之即皮开肉绽,惨嚎着跌落,在城下堆积的尸堆中翻滚哀鸣。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鏖战至黄昏。
唐宛立于城中钟楼顶层,此处视野极佳,四面城墙的战况大致可收眼底。她面前是标绘详细的城防沙盘,插着代表兵力、物资、敌情的各色小旗。几名传令兵与苏琛派来的得力吏员侍立左右,汗透重衣。
“东门滚石将尽!陈管事,速带人赴仓库搬运补充!”
“南街伤兵营急缺止血散与洁净纱布!去找赵昭,开商行库房,悉数取用!”
“西墙段请求民夫支援,搬运擂石!”
“南门伤兵营已满,立即启用东城学堂,安置新伤员!”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清晰冷静地发出,不见半分慌乱。
钟楼下,由城中青壮组成的运输队,冒着不时落入城内的流矢,将箭矢、石块、热油、饭食源源不断送上城墙。妇女们抬着简陋担架,在城墙与各个伤兵聚集点间穿梭不息。街边,老人孩童烧起大锅,热水翻腾,整起了馍馍,带着清甜的面香混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楼梯响动,廖戎带着两名随从竟走了上来,脸上带着浓厚真切的忧色:“唐夫人,战事如此惨烈,本官实是心焦如焚。不知陆都督现下何处?本官有几条关乎城防的浅见,或可参详……”
唐宛倏然转身,连日劳累让她面色微白,直至见到此人才猛然惊觉,差点把他给忘了。
“廖大人忧国忧民,令人钦佩。不过眼下战事紧急,军务自有各位将士们决断。此地危险,流矢无眼,还请大人速回驿馆安歇,以免有所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廖戎笑容一僵:“本官身为钦差,岂能坐视……”
“陈伍!” 唐宛不等他说完,直接唤住身侧守卫的陈伍,“分两个人,护送廖大人及其随从回驿馆休息,务必保护好大人安危,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也请大人勿要随意走动,以防奸细混水摸鱼。”
“你!” 廖戎脸色一变,精心维持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陈伍早已会意,即刻点出两名魁梧悍勇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住廖戎。那看似恭敬的动作下,暗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架了起来。
“廖大人,请。”
其随从刚有动作,也被其他亲兵无声制住。
廖戎挣扎未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唐宛。
那目光阴鸷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再没有前些日子的温和伪善。然而,面对唐宛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眸子,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冷哼,猛地一甩衣袖,拂袖而去。
直至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保护”,这些人怕是彻底疑心了他,这是要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场战事之外了。
他本还盘算着趁乱再寻机会,在城防的薄弱处做些手脚,或是寻机出城传递消息。
既然对方如此防备,那便罢了。
横竖该下的棋子早已埋下,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陆铮书房的某个角落,足以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下这城内乱作一团,流矢横飞,刀剑无眼,与其在这危险的城头担惊受怕,倒不如顺水推舟,去那安全的驿馆好生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