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城破之时,或是尘埃落定之后,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在亲兵看似护送、实为押解的簇拥下,转身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
解决了这个隐患,唐宛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与硝烟弥漫的城外。
刚处理完这插曲,几名身着皮袄、头戴毡帽的彪悍身影便闯了上来,正是归附多年的几个部落头人。
“夫人!”为首的阿木尔以手抚胸,神色焦灼,“外面的狼崽子太多了!让我们的人上城吧!我们的弓箭,也能射穿豺狼的眼珠!”
“夫人!”另一名头人声如洪钟,急切道,“这城要是破了,咱们谁都别想活!我们的帐篷、牛羊、婆娘娃儿都在城里!汉人兄弟在流血拼命,我们不能干看着!”
唐宛看着这些曾逐水草而居、桀骜不驯,如今却将抚北真正视为家园的汉子,胸腔涌起一股热流。
她没有任何虚言推诿,重重点头:“好!阿木尔,你即刻点齐三百勇士,增援北门!记住,一切行动,听韩彻将军指挥!”
“是!”
部落勇士的加入,如同给筋疲力尽的守军注入了一股新鲜而狂野的力量。城头之上,汉人士兵与狄人士兵开始并肩作战,用生硬的官话、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交流,竟也配合得越发默契。
这一刻,种族与出身的界限在求生与护家的共同意志前,变得模糊。
战斗至最惨烈时,一段城墙终被敌方投石车集中轰击,崩开了一道数人宽的缺口,数十名凶悍的狄兵嚎叫着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跟我上!”陆铮一声暴喝,亲自拔刀,率亲卫队逆着人流杀上。
一时间刀光凛冽,血肉横飞,他如战神般屹立缺口,所向披靡。
士兵们见主帅身先士卒,个个血气上涌,嘶吼着以血肉之躯筑成新的壁垒,硬生生将突入的敌军又推下了城墙。
代价同样惨重。
韩彻左臂被流矢贯穿,深可见骨,只让军医草草捆扎止血,便又回到了指挥位置。许多老兵用身体为新兵挡刀,倒下一个,立刻有人红着眼补上。
夜幕降临,敌军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暂退。但城上每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
“都督,这么死守,伤亡太大了,箭矢滚石也消耗过半。”韩彻按着渗血的伤臂,声音嘶哑。
陆铮望着城外连绵不尽、如同繁星般的敌军篝火,眼中寒芒一闪:“不能给他们喘息整顿之机。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是其软肋。韩彻,城防交给你。我亲选一队敢死之士,去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都督!此去太过凶险!”
“执行军令。”
子夜时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口衔枚、马蹄裹布,用长索悄然缒下城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敌营深处潜去。
第三日,清晨。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再次照亮抚北城时,城外景象让所有守军心底发寒。敌军似乎孤注一掷,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总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海啸,不计生死地拍打着城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城头守军已疲惫到极限,滚石檑木所剩无几,许多士兵是带着满身伤痛,拄着长枪在勉力支撑。
就在城墙防线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
敌军后阵,靠近辎重堆放的方向,猛地腾起数道冲天火柱!浓烟滚滚,蔽日遮天,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战马惊嘶、人员惨叫与混乱的喊杀声!
“是都督!都督得手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城头瞭望的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守军心中。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怒吼着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敌军砍翻、推落。
后阵的火光与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前军。
失去统一指挥,又遭断粮之危的敌军,士气顷刻崩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败了!快跑!”,庞大的军阵顿时土崩瓦解,数万大军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向着北方原野亡命溃逃。
“开城门!骑兵出击!追击!”韩彻一把扯掉臂上浸血的绷带,嘶声怒吼。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憋屈苦守了三日的抚北骑兵,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冲出,挟带着复仇的怒火与凌厉的杀意,冲向溃不成军的敌军,扩大这来之不易的胜果。
夕阳如血,将抚北城外累累尸骸与伤痕斑驳的城墙,一同染上悲壮而凝重的金红色。
城门再次缓缓打开,迎接凯旋却同样伤亡惨重、人人带伤的军队。没有预料中的震天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阵亡者的名册被长长展开,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幸存者和城头百姓的心上。
唐宛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学堂里,为最后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她的双手、衣袖乃至前襟,早已沾满干涸与新鲜的血污。
她直起僵硬的腰背,抬起头,恰好看见陆铮拖着那身遍布刀箭痕迹、血污浸透的残破铠甲,正向她走来。他脸上覆盖着烟火与尘土,胡茬虬结,唯有一双眸子,在疲惫深处,依旧亮着灼人的光。
没有言语,陆铮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冰冷的铁甲硌得人生疼,却让唐宛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连月来,尤其是这几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生理性酸软。
总算赢了,辛苦建设的家园最终还是守住了。
可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沉痛苦涩?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廖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收殓同袍遗体的士兵,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胜利者却并不欢快的低沉喧嚣。
许久,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无声无息、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冰冷笑容。
“胜了好……胜了,才好啊。”他低声自语,宛如毒蛇吐信,“陆都督,你这‘力挽狂澜、浴血守城’的赫赫战功,本官定会……替你好好向朝廷‘表奏’。”
他缓缓转身,对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随从吩咐:“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赴都督府,好好地‘恭贺’陆大人这场来之不易的大捷。”
“不过……大战虽胜,本官却觉得有诸多蹊跷。”他眼中寒光乍现,语气轻柔却危险,“北狄残部何以能悄无声息集结如此重兵?我军伤亡为何如此惨重?这背后,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第171章 清者自清
晨光刺破云雾, 照耀在抚北城头。
尚未散尽的硝烟,浓重的血腥气,与街道临时架起的大锅里飘出的草药和米粥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军民沉默地搬运着同袍或敌人的遗体。麻布不够, 有些就用草席匆匆一卷, 放在车上, 运往城外的合葬坑。
挖坑的汉子咬着牙, 铁锹一下下掘进被血浸透的土地。妇人们红着眼, 用还算干净的水擦拭着年轻士兵脸上凝固的血污。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某个角落爆发, 又迅速被死寂吞没, 只剩下空洞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真正的灾难到来之前,他们完全没料到,这次的敌袭,竟然带来这么大的伤亡。
临时充作伤兵营的东城学堂里,气息更加滞重。
血腥味和草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地上铺着草席,躺满了呻吟或沉默的躯体。唐宛站在最里侧一张草席旁, 看着军医用蘸着清水的布, 一点点擦去那名腹部被洞穿的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那张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昨夜高烧时还含糊地喊过娘。布擦到第三遍时, 军医的手停了,默默拉过旁边的麻布, 盖了上去。
唐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深。她扶着旁边的桌沿,缓了缓因久站而发麻的腿,然后挺直脊背, 低声对旁边的管事吩咐:“阵亡名字要再三核对,不可遗漏,抚恤加倍,家里有孤寡的,以后府里按月送粮。”
城墙上,陆铮正在巡视昨夜被投石砸出的几处缺口。韩彻跟在他身侧,左臂吊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腰杆笔直。乌延部落的头人阿木尔也在,他肩头缠着绷带,正用生硬的官话指挥着族人搬运青砖和石料。
“这些地方,用泥浆混着碎石先堵上。”陆铮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燎过。
他目光扫过城外那片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焦黑的残骸、散落的兵刃、还有远处影影绰绰正在收殓的尸堆。晨光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城虽然守住了,但久经和平的人,再次遭此重创,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那块未搬走的城砖,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了一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整齐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喝道声。
人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迤逦而来,簇拥着一顶青呢官轿。轿旁随行的官吏差役,个个衣着光鲜,神色肃穆。
轿帘掀开,廖戎弯腰走了出来。他身着一尘不染的官袍,脚踏簇新的官靴,精神抖擞,与周围满身血污尘土、疲惫不堪的军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双干净的靴底,毫不避讳地踩过青石板上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与水渍。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避让,目光中带着对天使本能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木然的、劫后余生的疲惫,无人上前迎接。
廖戎的目光掠过两侧惨淡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脸上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悯与庄重的神色。
他微微昂首,对身旁的随从叹道:“血战方歇,满目疮痍,将士用命,百姓受苦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随从躬身应和:“大人体恤。”
廖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都督府方向,声音略略提高,清晰地说道:“抚北有今日之胜,全赖将士死战,百姓同心。本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理当亲至都督府,向陆都督、唐夫人,以及全体守城将士,道贺几句,以彰天恩,以慰辛劳。”
说罢,他不再看两旁,抬步便向都督府走去。那一身鲜亮的官袍,在灰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都督府正堂,气氛凝肃。
陆铮已换下那身残破染血的铠甲,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深深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如同磨洗过的寒铁。
唐宛站在他身侧稍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药渍和暗红血点的衣裙,只是匆匆洗了把脸,将散乱的发丝拢了拢,便赶了过来。
苏琛等官员则立在另一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廖戎被引至上首左侧坐下,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目光在堂下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唐宛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陆都督,”他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醇和,带着京官特有的腔调,“此番北狄残部大举来犯,势如潮涌,抚北城下,血战数日。都督亲冒矢石,临机决断,终使强虏溃退,保我边城不失,护我百姓安宁。此等力挽狂澜之功,实乃社稷之幸,边关之屏障。本官回京之后,定当据实禀奏,为都督,为抚北全体将士,请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听了,只怕要感动于这位钦差大人的体恤下情。
陆铮抱拳,声音平淡无波:“守土安民,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仿佛只是在应付一桩不得不为的公事,无暇也无意与对方虚与委蛇。
廖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只是……战后细思,本官心中亦有几点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亦不敢不察。”
来了。
堂下三人眼神都未动,但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廖大人有何疑虑,但讲无妨。” 陆铮抬眸,直视着他。
“其一嘛,”廖戎缓缓道,“北狄诸部,自十年前赤鬃部覆灭,余者星散,多年来虽有小股袭扰,皆不成气候。何以此次能骤然集结重兵,器械俱全,摆出分明是一副不死不休、意在破城的架势?此等规模,绝非寻常流寇草莽所能为。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铮的神色,陆铮闻言亦是眉头一拧,这几日,他也有类似猜测。
不过座上之人却显然不是为他答疑解惑来的,于是只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廖戎便继续道:“这其二,抚北城防之固,本官日前巡视,亦深有体会。然此番守城,我军伤亡之重,军械粮秣损耗之巨,上报数目……是否皆由战事所致?其间有无虚耗、贪墨,亦需厘清。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淆。”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带上了一丝审问的意味:“其三,战乱之时,最易奸细混入,兴风作浪。抚北军民混杂,归附部族亦多,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防,亦不得不查。”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陆都督,唐夫人,抚北此战,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然而,功高,不掩其过;位重,更需谨慎。本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不敢只见战功,不闻细故,不问疑窦。否则,回京之后,面对陛下垂询,面对朝堂诸公质询,本官……无法交代啊。”
堂上一片寂静。
唯有廖戎的话语,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苏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唐宛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处暗红的血渍,那是昨夜为一个伤兵按压伤口时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