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沉默了片刻,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廖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抚北大小军务,自建城之日起,便有案可稽,有账可查,有制可循。大人既奉皇命,欲查,自当依律行事,陆某与抚北上下,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直白的硬气:“只有一点——眼下战事初歇,城外尸骸未收,城内伤患亟待救治,城墙破损急需修补,阵亡将士抚恤、百姓安置……千头万绪,皆待处理。陆某分身乏术,恐无法陪同大人一一巡视、逐项核验。”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廖戎:“我这里该交的文书、账册、卷宗,大人尽可调阅。该问的人,大人尽可询问。只盼大人查得仔细些,清楚些。将来回京复命,呈报御前之时,也请务必将这些‘细故’、‘疑窦’,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写于奏章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这番话,听起来并不算客气,甚至有些顶撞天使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堂上旁听的几名属官,包括苏琛,脸上都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隐隐有一种……平静?
仿佛陆铮所言,再寻常不过。
廖戎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陆铮这种“不怕你查,你随便查,查完最好都写上”的态度,让他心中那点笃定,莫名起了一丝动摇。
但这动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这陆铮一直在城外御敌,城内发生何事,他如何得知?只怕到现在还满心坚信所谓的“清者自清”。
可惜,他这个都督府,早已没他所想的那般安全无虞!
“都督快人快语,本官佩服。”廖戎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如此,便请都督行个方便。本官需调阅近三年抚北军械库、粮仓、军资耗费之详细账册副本,一应出入记录,皆需核验。此外……”
他的目光转向唐宛,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听闻夫人掌抚北民政、工坊、文书机要,都督府内往来文书卷宗,尤其涉及边情、部族、钱粮调度者,恐怕也需借来一观。毕竟,若要查得清楚明白,总需追本溯源,看看这抚北城的根基,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稳固。”
唐宛这才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大人依律查验,下官自当配合。相关卷宗,皆已归档在府,大人随时可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劳累所致,但吐字清晰,不见慌乱。
廖戎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公事公办:“那便,有劳了。”
细心的人或许会注意到,自始至终,唐宛除了那简短的应答,并未多言。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垂下眼睫,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只是疲惫。
而侍立在侧的苏琛,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
搜查从午后开始。
廖戎显然是有备而来,带了数名精于刑名、账目的随从。苏琛作为抚北长史,奉命全程“陪同”。陈伍带着一队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美其名曰“护卫钦差安全”,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
粮仓外,廖戎带来的书吏拿着算盘,对着账册噼啪作响,盘问着管仓的老吏,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
老吏汗如雨下,却对答如流。
军械库前,廖戎只看了几眼登记簿,重点查了此役损耗数目,并未对库内那些明显经过改良的兵器多问——这一节,他早已在之前的奏报中埋下了伏笔。
每至一处,廖戎的随从便如蝗虫过境,抄录、核对、询问,然后将一沓沓文书副本封存,盖上御史的官印。
气氛压抑而紧张,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最后,终于来到了都督府的书房。
这里格局开阔,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却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兵书、舆图、往来公文、账册副本,各自区域皆有木牌标写,一目了然。几名书吏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恭谨,眼底却并无慌乱。
苏琛在门口停下,对廖戎及他身后摩拳擦掌的几位随从道:“书房重地,卷宗繁杂。为免混淆,凡从书房调阅之文书册簿,皆需在此登记册上签字画押,注明调阅人、调阅时间、卷宗名目。以备他日核对,厘清责任。”
他递过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语气公事公办。
随从看了廖戎一眼。
廖戎微微颔首,示意照办。心里却嗤笑: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搜查开始。
那随从带着人,目标明确,几乎直奔西侧那排存放兵法典籍和旧档的书架而去。他的手在书脊上快速掠过,最后停在了那套《武经总要》上。
苏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随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故作随意地抽出了中间的一册。
对方翻开书册,手指在书页间摸索,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忽然,他手指一停,脸上掠过一丝压抑的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转头对廖戎道:“大人,此书册内似有夹藏。”
廖戎立刻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随从小心地从书页夹层中,取出了抽出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上。
廖戎亲手接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揭开油纸。里面露出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蓝皮封面的册子。
他先拿起信笺,抽出其中一封,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勃然大变,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他又快速翻看了另外几封,最后拿起那本蓝皮册子,扫了几眼,呼吸陡然加重。
“陆都督!”廖戎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陆铮,声音因震惊和痛心而拔高,举起手中的信笺和册子 ,“此乃何物?!通敌密信!贪墨铁证!你……你还有何话说?!”
他手中扬起的,正是几封笔迹模仿陆铮、内容涉及“勾结北狄残部、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的密信,以及那本记录着虚报军饷、侵吞物资的伪造账册。
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几名抚北属官面露骇然,下意识看向陆铮。陈伍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刮向廖戎。苏琛垂着眼,神情莫辨。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些所谓“证据”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慌,也无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漠和平静。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接过那些“罪证”,想看得更清楚些。
“字迹倒有几分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内回响,“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模仿。这账册上的数目,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陆铮!”廖戎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铁证如山,你勾结外敌,侵吞军资,辜负圣恩,其罪当诛!来人——”
“大人且慢。”
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唐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她仍是那身沾着血污药渍的衣裙,发丝微乱,眼底布满红丝,形容憔悴,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是被一名书吏匆匆从伤兵营请回来的。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廖戎手中的“证据”,又看向廖戎那张因“义愤”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福了一礼。
“大人于书房之中,寻得此等‘要证’,下官与都督,皆感震惊。”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事关都督清白,更关乎抚北十万军民性命所系,下官以为,查明真相,刻不容缓。抚北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证。”
廖戎冷哼一声:“证据确凿,还有何可查?本官自当封存此等罪证,即刻上奏朝廷!”
“大人所言极是。”唐宛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正因证据确凿,更需谨慎处置,以防……中途有所讹误,反损大人清誉,亦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转向苏琛,吩咐道:“苏先生,取府库封条与印鉴来。”
然后,她看向廖戎,条理清晰地说道:“下官有三请,皆为厘清程序,绝无他意,还请大人准允。”
廖戎眯起眼睛:“讲。”
“其一,”唐宛指向那几封信和账册,“此物既为关键证物,当于此刻,于此地,由大人与我府官员共同见证,当场清点、登记、密封。封条之上,需有大人御史印鉴、我抚北府衙大印,以及双方经办人员画押。如此,方可确保此物在送达御前之前,绝无调换、篡改之可能。毕竟,路途遥远,人多眼杂。”
廖戎眉头微皱,此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反驳,只得嗯了一声。
“其二,”唐宛继续道,“证物押送途中,为避嫌,亦为公正,可否请大人准许,由我府指派一名文书小吏随行?不需插手,只记录证物存放之所、经手之人、开封查验之时辰即可。沿途一应开销,皆由我府承担。如此,将来若有人质疑证物真伪,也有迹可循。”
这相当于派了一个“见证人”全程盯着。
廖戎心中不悦,但唐宛语气谦恭,理由充分,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他沉吟片刻,勉强道:“……可。只许一人,不得干扰本官办案。”
“多谢大人体谅。”唐宛微微颔首,“其三,今日在场诸位,无论是我府属官、书吏,还是大人随从,皆为此事见证。还请苏先生将各位姓名、职司一一记录在案,附于案卷之中。他日朝廷若有垂询,或大人回京陈述案情,诸位皆可为此证物出处作证,证明此物确系今日、于此处、从这书卷之中取出。此乃为大人计,亦为都督计,更是为真相计。”
三条要求,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表面看,全是“为了程序公正”、“为了大人清誉”、“为了查明真相”,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
但稍微懂些官场门道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在给廖戎套上三重枷锁:证物被严格封存,轻易动不得;押运过程有人盯着,做不了手脚;见证人名单在手,将来想翻供或推脱都难。
廖戎的脸色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盯着唐宛,这个看似疲惫憔悴的女人,站在那里,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压力。
这些足以将他们夫妇置之死地的证据在前,她非但不见任何慌张,反而比他这个栽赃者更想保存证物。
难道,她是有什么自己没料到的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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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玫瑰]
第172章 代天巡狩
抚北大营的主帐内, 空气凝固,气氛冷沉。
廖戎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官袍的袖口,举止带着京官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 最后落在立于帐中的陆铮身上。
“陆都督, ”廖戎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带着浸淫官场多年的威严, “此次在贵府书房所获之物, 性质如何, 想必你也心中有数。通敌密信,贪墨账册,关系重大,本官身为钦差,不得不按律行事。”
他刻意停顿,让“通敌”、“贪墨”这几个字在帐内清晰传开, 然后才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铮:
“为避嫌, 也为彻查, 在朝廷明断之前, 请都督暂卸日常军务,于府中静心思过。无令, 不得出城,亦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话音一落, 帐内气氛变得越发冷凝。
几个抚北将领脸色微变,彼此交换着震惊而愤怒的眼神。
暂卸军务、不得出城、不得调兵——这三条,无异于斩断主帅手脚,将边关安危置于险境!
“廖大人!”韩彻一步踏出, 虎目圆睁,手已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战方歇,城外敌情不明!此时夺主帅兵权,是何道理?!若北狄残部卷土重来,谁来指挥?谁担此责?!”
廖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韩将军,本官是在依律查案,并非与你商议。陆都督若心中无愧,暂避几日又有何妨?若是抗命不遵……”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叮”声。
随即,他霍然起身,做出一副恭谨姿态,从袖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金光刺目。
那是一面沉甸甸的御赐金牌,正面阳文雕刻着四个龙飞凤舞、气势逼人的大字——“代天巡狩”。
“此乃圣上亲赐金牌,如陛下亲临!”廖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本官持此金牌,便是代天子行走!若有人敢抗命不遵,便是藐视皇权,形同谋逆!韩将军,你可是要试试这金牌的分量?!”
“代天巡狩”四字,如一道无形惊雷,震得众人鸦雀无声。
韩彻额角青筋暴起,但那面金牌所代表的皇权威压,像一座大山,硬生生压得他无法发作。
他可以不理会廖戎,但他不能不怕这面代表皇帝的牌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