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面金光闪闪的金牌,又落回廖戎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出早已看穿的戏码。
廖戎被他看得心内莫名一虚,强作镇定地挺直了脊背。
“廖大人,”陆铮道,“守土安民,是陆某职责。既然大人有疑,又有御赐金牌在此,陆某自当避嫌。”
廖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
但陆铮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嘴角那丝笑意瞬间僵住。
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了韩彻身上。
“韩彻。”
“末将在!”韩彻隐忍应声。
“即日起,日常军务,由你暂代。城中防务,一应调度,皆由你决断。”
韩彻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唇角难以抑制地翘起,扬声道:“末将领命!”
陆铮看着他:“抚北安危,即刻起系于你身。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韩彻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而坚定的锵响。
众将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色,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军权是交了,可接权的人,是韩彻!是大家生死与共的兄弟,是抚北军的副帅!
这哪里是夺权?这分明是左手换右手,军心依旧稳如磐石!
廖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仿佛能滴出墨汁。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陆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铮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廖戎的怒视:“廖大人,陆某依你所言,暂卸军务,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廖戎气得发笑,声音尖锐,“本官让你静心思过,你却将兵权移交给韩彻?这分明是阳奉阴违,藐视皇权!韩彻是你副将,与你同气连枝,让他接权,与你自己掌权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陆铮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坚定,“抚北城乃边关重镇,北狄虎视眈眈。陆某可以暂避嫌疑,但抚北城不能一日无帅,数万将士不能一日无主!韩彻乃陛下亲封的抚北副将,战功赫赫,军中威望素著,由他暂代军务,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廖戎:“倒是廖大人,你身为御史,职责是纠察百官,风闻奏事。但这军中人事任免,防务调度,乃军国大事,何时轮到你一个文官来指手画脚?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避嫌,可若因你一己之私,导致边关防务空虚,让北狄有机可乘,这失城之罪,你廖大人担得起吗?还是说,在你心里,你那些所谓的‘证据’和‘功劳’,比这满城百姓和将士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一番话,字字千钧,如重锤般砸在廖戎心上。
廖戎被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无权干涉军务,更无权指定继任者。
陆铮夫妇为人谨慎,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揪到任何实质的错处,想必不敢抗旨。他原本想着,此人面对“代天巡狩”的金牌,必然会选择乖乖听话,束手就擒。届时军权旁落,群龙无首,他便可慢慢炮制罪名,将抚北城彻底掌控在手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铮竟如此“胆大包天”!他宁愿冒着抗旨不遵的风险,也要把军权移交出去,只为保住城池安危!
“你……你强词夺理!”廖戎指着陆铮,手指颤抖,色厉内荏地喊道,“本官是奉旨查案!你如此行事,就是抗旨!就是做贼心虚!”
“是不是做贼心虚,日后自有公论。”陆铮冷冷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但现在,抚北城的安危,高于一切。若廖大人觉得陆某此举不妥,大可上奏朝廷,参陆某一本。但在朝廷新的旨意下来之前,这抚北城的防务,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陆铮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廖戎,转头对韩彻沉声道:“韩彻,去做你该做的事。若有人敢阻拦你执行军务,或是干扰城中防务,无论他是谁,以军法论处!”
“末将遵命!”韩彻大声应道,目光冷冷地扫过廖戎和他身后的随从,手按刀柄,杀气凛然。
廖戎被那充满杀气的目光一扫,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边军面前,他这块“代天巡狩”的金牌,在涉及城池安危的底线面前,威慑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他死死瞪着陆铮,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彻领命而去,看着众将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步棋,竟然被陆铮以这种强硬到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给破了!
即便如此,陆铮被暂卸军务的消息仍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抚北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陆都督被御史大人查了!”
“兵权都交了,被困在府里出不来!”
“唐夫人也是,连库房的钥匙都交出去了……”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是压低的议论声。
然而,这些议论声并未如廖戎所愿,变成质疑与声讨,反而在极短时间内发酵成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懑和民怨。
“说勾结外敌?开什么玩笑!若陆都督真通敌,那北狄怎么会被打退?!”
“还贪墨?荒谬!唐夫人当年在怀戎县经营那么大生意,到了抚北却从不与民争利,反而把各种秘技无偿教授推广出去!”
“这座城是陆都督和夫人一砖一瓦撑起来的,就凭那个御史三言两语,就想治罪他们?他懂什么?”
“前年大疫、去年雪灾,要不是夫人开仓平粜、施粥赠药,我们多少人撑不到今天!”
流言越传越离谱,情绪越传越激烈。
茶楼里有人一拍桌子:“我不信!谁敢说陆都督有罪,我跟他急!”
街角卖馒头的老妇红着眼:“要查也得问问咱们抚北人答不答应!”
孩子们不懂事,却跟着高声道:“陆大人才不是坏人!”
连来往的商队也议论纷纷:“抚北这些年秩序好利润高,从无刁难,这停职是不是太过了?”
舆论的风向像一股强劲的回潮——廖戎越想施压,反弹回来的越是对他的质疑与不屑。
百姓议论、军中暗怒、商户观望,甚至连府衙吏员也在私下嘀咕:“这案子是不是太欲加之罪了?”
整座城非但没有因陆铮被查而动摇,反而更坚定地团结在一起。
“民心偏向陆铮?”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呵……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陆铮在抚北经营得铁板一块,尾大不掉,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他面上不显慌乱,只阴沉地收回目光。
“大人,”随从低声道,语气略显不安,“坊间都替陆都督叫屈。我们散出去的那些风声……效果有限,几乎没人信。”
“没人信便罢了。”廖戎冷哼,不以为意,“刁民之口,不足为凭。军心?更不必奢望。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御前的那支朱笔。”
“只要我们的奏章先一步抵京,这满城的叫好声,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变成他‘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证。民心?在这种时候,反而是一把好用的杀人利刃。”
他顿了顿,又问:“陆铮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府后就未再露面,门禁森严。韩彻已经驻扎在军营,营中一切如常,只是巡逻比往日更密了些。唐宛那边……我们派了两个户房老吏过去,说是‘协助’大人,实际上对各处寸步不离地盯着,咱们的人也不好动作。”
“盯着就盯着。”廖戎不屑地挥手,转身离开窗边,“留下来的账册是次要的,他们想盯着就盯着。真正的杀招,是那匣子里的东西,此刻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枝节,不足挂齿。”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在紫檀木匣上轻敲两下。随即,似是想起什么,眼神骤然一寒。
“那个客卿云湛呢?查到了没有?”
随从硬着头皮道:“……回大人,尚未找到。问了许多人,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去北边行商了,有的说访友,归期不定。”
“北边?”廖戎的神情瞬间冷透,像砭骨寒风,“抚北之北,可就是大雍之外的地界了。”
再往北,是游离不定、时而寇边的狄人散部;更往北,越过苦寒之地,便是罗刹国的边境。
一个身世可疑、却在边陲隐居八年的颍川云氏子弟,偏在御史代天巡狩这种敏感时刻,避而不见?
廖戎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去查。”他冷声道,“这云湛,身份成谜,行踪诡秘,很可能就是捅破陆铮、唐宛那层铁桶堡垒的关键!”
随从心里一颤,被那股森然杀意震得不敢多言,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廖戎挥手让他退下,重新落座,提笔蘸墨。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良久。
下一瞬,浓墨落下,力透纸背。
他将云湛“北上行迹可疑”的细节添油加醋地写入奏章,用尽春秋笔法,把“涉外嫌疑”“行踪成谜”描得模棱却致命,又把“陆铮收容来历不明之人”生生写成“包藏祸心、暗生异志”的铁证。
每一笔,看似秉公弹劾,实则处处机关;每一句,看似尽忠职守,实则欲加之罪。
廖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笃定阴笑。所有棋子,都在按计划落下。
陆铮被限制,唐宛被架空,云湛“疑似潜逃”,城内舆论又恰如其分地呼应他罗织的罪名。
而最关键的那匣“铁证”,已随急奏启程。
只要那道折子先一步呈到御前,只要紫檀木匣内的证物摆上龙案。
这些人十载呕心沥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待尘埃落定,这屹立北境的雄城,便是瑞王殿下囊中之物。而他廖戎,便是此局最大的功臣。
第173章 平安喜乐
早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 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都督府后园的敞轩里,暖意融融。
轩外,一池春水泛着粼粼波光, 几只水鸟悠闲踱步, 锦鲤无声摆尾。
一墙之隔, 都督府前后大门都派有值守的亲兵, 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远处街口, 偶尔有官员行色匆匆地路过, 那是廖戎落脚的驿馆方向。
轩内, 圆桌上铺着素雅的蓝布,几样时令小菜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墙外那无声的肃穆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嫩黄炒蛋里混着第一茬春韭,绿得透亮;荠菜豆腐羹翠绿雪白相间,飘着热气, 上面点了几滴麻油;一条清蒸的鲜鱼摆在正中, 鱼皮银亮, 肉质看着就细嫩——这是韩彻清早从江边买来送来的;还有一小碟香椿拌豆腐, 那独特的香气幽幽地散开,是这春日里最鲜嫩的一抹滋味。
唐宛与厨娘张罗着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家常春衫, 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比起前几日殚精竭虑的模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娘!娘!”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园子那头跑来,正是陆明湛和陆明沅。
两个孩子穿着同色的浅蓝短衫,跑得小脸通红。明沅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明湛则举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
“慢些跑。”唐宛笑着迎过去,蹲下身用手帕给女儿擦掉鼻尖上的泥点,“又去祸害园子里的花了?”
“这是给娘亲的!”明沅把花塞到唐宛手里,撒娇说,“这个花好看,娘亲编花环!”
明湛也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笼子:“爹爹看!我自己编的!”
陆铮从轩内走出来。他今日没穿戎装,只一身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连日鏖战和风波带来的疲惫,在这暖阳和春风里,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他接过儿子编的蝈蝈笼,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嗯,是不错。比上回那只像样。”
“那是!”明湛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苏琛从另一侧廊下走来,身边跟着夫人和儿子苏澄,见状笑道:“跟弟弟妹妹们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