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伯、苏伯母!大哥哥!”两个孩子立刻围过去。
苏澄十一岁,对这两个弟弟妹妹十分喜爱,闻言便带着他们去一旁空地上玩耍。
“苏先生来得正好,”唐宛直起身,解下围裙,“菜都齐了,就等你们了。赵大人呢?”
话音刚落,赵禾满就出现在月洞门外。比起其余众人的轻松和乐,他脸上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和哀怨。
“来了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应着,走到轩前,目光落在那一桌时令佳肴上,那股子委屈的情绪简直要溢出来:“唉!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尝到弟妹这厨艺了,这口抚江鱼,别处是没有的……”
他这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苏琛摇头失笑:“这么喜欢抚北,要不要给殿下讨个外放此地的差事?”
赵禾满还真有些意动,但随即那点意动又被现实的凝重压了下去。
他望着满桌的春菜,又看了看远处嬉笑追逐的孩子们,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桌上几人能听见:
“这样的好日子……有些人,却偏要把它夺走,甚至不惜毁了这满城的安宁。”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唐宛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陆铮的目光也沉了沉。
但赵禾满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屁股坐下,眼睛盯着那盘鱼:“罢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听说开春时捕捞开江鱼也是抚北的一大胜景,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体验一下。”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执壶,给众人倒酒:“确是抚北一大胜景。你若乐意,明年开春就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刻意将那丝沉重挥散。
“娘亲,这荠菜羹好喝!比昨天的还好喝!”
明沅舀了一勺荠菜豆腐羹,眼睛亮晶晶的。
“这新生的荠菜本身带着一丝甜味,”唐宛给她擦擦嘴角,眼神温柔,“好吃就多吃些,这是你和哥哥上午挖的,还记得吗。”
“真的?那我可得多吃一点!”
明湛则轻轻戳了戳父亲的袖子,低声说想吃鱼。陆铮自然地接过他的碗,用筷子细细地将鱼肉剔好,再放回他面前。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儿子挑鱼刺。
苏夫人则钟爱香椿拌豆腐,细细品味,给苏澄也布了些菜,赞道:“还是唐妹子手艺好。这香椿的鲜,豆腐的嫩,相得益彰。京城便是御厨,也做不出这般本味。”
“嫂子过奖了,”唐宛微笑,“不过是食材新鲜。这香椿是庄子上今早送来的,摘的就是树尖上最嫩的那几簇。”
赵禾满已经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每一口下去,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要哭出来,不知是幸福还是不舍。
饭至半酣,气氛愈发放松。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轩内茶香、菜香、还有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安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府墙之外,还有一位手持“代天巡狩”金牌的御史,正虎视眈眈。
就在明湛说还要吃一块嫩韭炒蛋时,苏琛一边给小家伙夹菜,一边用只有桌上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给殿下的反证,已随今早出城的药材车走了。一路有抚北镖局护送,稳妥。”
前些年商户还由抚北军护送,后来来往的商户多了,便有人开启了镖局,抚北镖局是赵家的产业,多年合作下来,彼此都很信任。
唐宛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香椿给苏琛:“苏先生这几日辛苦了,多吃些。这香椿就这几天最嫩,过些时候就老了。”
“谢夫人。”苏琛接过,又道,“老徐说了,等出了城,就快马加鞭,最快三日就能把证物都呈交太子府。”
苏琛原是东宫属官,跟太子府联络密切,这点倒是便利。
陆铮“嗯”了一声,给明沅舀了半碗豆腐羹,吹了吹才递过去,然后看向赵禾满。
赵禾满正好尝了一口鲜鱼,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神色也正经起来:“放心吧,我一回京,就去盯着。廖戎的折子要到御前,总得过我们通政司这一手。我会让它走得……合规合矩。”
通政使司经历,官不大,却是天下奏章进呈御前的第一道关口。在他的运作下,一封奏章快几天,或者慢几天。
陆铮举起了茶杯,里面是清茶,他以茶代酒:“如此,便有劳赵兄,烦劳苏先生。”
苏琛和赵禾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钦佩。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才是真正的底气。
宴罢,众人散去。陆铮与唐宛并肩站在回廊下,看着孩子们被领去院子里消食。
陆铮侧过头,看着妻子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侧脸,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道:“这些年你也累坏了,难得得了这些空闲,就安心歇几日。”
唐宛一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心中笃定,再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与从容:“看来还要谢谢廖大人‘体恤’我们,给我们放了假,我们何不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陆铮闻言,嘴角也微微上扬,目光越过院墙,看向驿馆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平静。
赵禾满当日就启程出发,快马加鞭,被护送回京。
他来时蹭的御史车队,回去时两手空空。唐宛却让他安心,说已然装了一车子大大小小的北地特产,回头让商队带到京城,总算稍稍弥补了他对美食的遗憾。
出城时,他深深回望身后的城池。
短短数日,他已经爱上了这座新城。
既为这难得的安宁与情谊,也为这口让他念念不忘的人间烟火,更为这风雨飘摇中,依然被守护着的、如同春日般珍贵的平安喜乐。
第174章 校场教子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 洒在都督府后园的小校场上。
地面夯得平整坚实,角落里摆着几个石锁,空气中还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陆铮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 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负手而立, 目光锐利, 正盯着场中三个孩子的动作。
“沉肩, 坠肘, 气沉丹田。”他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招式再花哨也是无根之木。”
场中,陆明湛和陆明沅这对龙凤胎正扎着马步。
明湛像个小大人,抿着唇, 眼神专注, 任凭额角的汗珠滚落, 身形稳如磐石。明沅则灵动许多, 她虽然也扎得标准,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 偶尔瞟一眼旁边对练的两人,嘴角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沅儿, 看哪里?”陆铮淡淡开口。
明沅立刻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视线,挺了挺小胸脯:“爹爹,我没看!”
“专心。”陆铮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却没再戳穿她。
另一边,十一岁的苏澄和赵璟珩正在对练木剑。
苏澄身量已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出剑沉稳,颇有章法,显然继承了其父苏琛的细致与谋略。而他对面的赵璟珩,是韩彻和赵昭的儿子,虽然年纪与苏澄相仿,却生得虎头虎脑,骨架宽大,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门虎子。
“看招!”赵璟珩一声低吼,手中木剑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地劈向苏澄。这一招毫无花哨,完全是战场上硬碰硬的打法。
苏澄却不硬接,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木剑顺着赵璟珩的剑势轻轻一引,借力打力,竟将赵璟珩这凶猛的一击带偏了方向。
赵璟珩收势不住,向前踉跄了半步。
“好!”一旁偷看的明沅忍不住拍手叫好,小脸上满是兴奋。
“璟珩,蛮力有余,变通不足。”陆铮的声音响起,“战场杀敌,一往无前是好事,但比武较技,若只会用蛮力,便是给人当靶子。苏澄,你的卸力用得不错,但反击慢了半拍,方才你若顺势刺他肋下,他已输了。”
两个少年立刻收势,恭敬听训。
赵璟珩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陆叔,我爹说了,打架就得用全力,不然死得快。”
陆铮失笑:“你爹说得对,也不对。在万军丛中,确实要勇猛。但若遇到高手,一味猛冲就是送死。你要学会用脑子打架。”
苏澄则微微躬身:“谢陆叔叔指点。璟珩力气太大,我刚才只想着卸力,确实错过了反击的机会。”
“再来。”陆铮示意。
这一次,赵璟珩学乖了些,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探性地刺出几剑。苏澄依旧沉稳,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木剑交击声噼啪作响,一个胜在技巧精湛,一个胜在力大沉稳,竟打了个旗鼓相当,看得一旁的明沅眼花缭乱,小嘴微张。
“停。”陆铮再次出声。
两人立刻收剑后退,虽然都微微气喘,额角见汗,但眼神明亮,显然都打得极为痛快。
“不 错。”陆铮难得地赞了一句,“澄儿有静气,璟珩有血性。假以时日,都是抚北的好儿郎。”
赵璟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肩膀撞了撞苏澄:“苏澄,下次咱们去军营里打,那儿地方大!”
苏澄也笑了,抹了把汗:“行啊,不过你得手下留情,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几下撞。”
“好了,都过来歇歇。”唐宛温柔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少年们的意气风发。
众人转头,只见唐宛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回廊那头走来。
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几小碟自家做的零食点心。
“娘!”明沅欢呼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
明湛也收了势,沉稳地走过去,先对唐宛行了个礼:“娘。”
苏澄和赵璟珩也住了手,脆生生地喊人:“婶婶!”
“都擦擦汗。”唐宛放下托盘,身后的仆妇立刻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帕子。明沅第一个跑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唐宛笑着给她擦了把脸,又招呼几个男孩自己收拾。
最后,她走到陆铮面前。
陆铮站在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却早已从刚才的严厉教官,变成了温和的父亲。他看着唐宛,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那几个叽叽喳喳抢着喝豆浆的孩子,又落回她身上。
唐宛没给他递帕子,教这几个孩子,对他来说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
陆铮果然连汗都没出,只就着那水盆洗了洗把手。
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轻声问:“跟孩子们玩得开心吗?”
陆铮闻言,唇角也微微扬起。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柔软。
“挺好。”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的工夫,小不点儿们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在明湛沉稳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正跟赵璟珩嬉闹的明沅,最后落在正小口喝着豆浆、举止斯文的苏澄身上。
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这几个孩子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因为是双生子,有些早产,明湛那时候身子弱,哭声像小猫似的;明沅更是早产,小小的一团,他看着都心惊胆战,生怕养不活。
苏澄刚来北地时,也有些怕生。倒是璟珩这孩子皮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转眼,明湛已经有了少年老成的模样,明沅更是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苏澄也变得沉稳懂事。赵璟珩那小子,更是长成了小牛犊子似的。
这么多年,虽然边关战事不断,政务繁忙,但他确实做到了。他亲眼看着这几个孩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能在他面前挥剑对练。
这种看着生命成长的参与感和满足感,是任何一场胜仗都无法比拟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最大的幸福了。
“发什么呆呢?”唐宛见他出神,轻轻推了他一下,递给他一碗豆浆,“趁热喝。这是今早现磨的,特意给你留的。”
陆铮回过神,接过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