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瓷碗熨帖着手心,一股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他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浆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怀戎县城。
那时候,她在西城门开了间早食铺子。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她店里,要了一碗豆花。明明原本习惯吃咸口的,她却端给他一碗撒了白糖的。
他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胃里,也甜到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喝不惯咸的了。
“多放点糖。”陆铮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唐宛笑睇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糖罐,又给他加了一勺白糖:“知道了。”
“娘!我也要甜的!”明沅立刻喊道。
“我要原味的!”赵璟珩举着手嚷嚷。
“好好好,都有都有。”唐宛笑着应道,又拿起几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麻花分给孩子们,“先吃点这个垫垫,刚练完,不好吃太饱,一会儿就吃午饭了。”
陆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甜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记忆里的味道,暖胃又舒心。
他看着明沅抢了赵璟珩的麻花,两个孩子追打着跑开,苏澄和明湛在一旁无奈地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御史构陷,统统都撇到一边。
只有眼前这热气腾腾的豆浆,手中酥脆的麻花,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才是最真实、最珍贵的。
这才是他想守护的一切。
与此同时,驿馆二楼。
廖戎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昨晚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安。
“大人。”一个穿着便服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说。”廖戎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都督府那边……没什么动静。”随从低声道。
廖戎眉头拧了拧,问:“陆铮呢,在做什么?”
“自从上次那个伍勇被抓了,都督府内铁板一块,咱们的人很难套到消息。不过,听他们门房出处的仆从闲聊,说陆都督这几日似乎都在校场教子。”
廖戎全然不信:“教子?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教子?”
“是。”随从硬着头皮道,“就在后园的小校场。据说陆都督亲自指点,两个孩子,还有苏长史的儿子,韩将军的儿子也都在。”
廖戎眉头紧紧皱起,他踱了两步,心中升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洗刷罪名,反倒有闲情逸致教孩子耍枪弄棒?陆铮啊陆铮,你是真傻,还是……根本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咱们送上京的那些罪证……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吧?”廖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回大人,按脚程,若无意外,这两日就该到通政司了。”随从答道。
“通政司……”廖戎喃喃道,眼神阴鸷,“听说赵禾满那个家伙回京了?别给本官出什么幺蛾子。”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本奏折草稿。那是他准备等陆铮倒台后,用来向朝廷表功、顺便安排自己人接手抚北的。
可现在,陆铮还在悠闲地教子,唐宛还在安稳地操持家务,整个抚北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全力打出的一拳,打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想办法,再去探!”他声音陡然拔高,吓了随从一跳,“给本官盯紧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给本官记下来!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能装到几时!”
“是!”随从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廖戎独自留在房间里,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都督府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男人。
“陆铮……”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你耍什么花样,等圣旨一下,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第175章 烛火微光
书房里静谧安宁,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西席先生周老夫子坐在上首,手边放着几摞不同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个孩子。
“明湛、明沅,”他看向八岁的龙凤胎, 声音慈祥, “今日我们继续讲《千字文》。”
“是, 先生。”明湛立刻拉着妹妹, 在离先生最近的书案前正襟危坐。明沅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 乖乖坐好, 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先生。
周先生又转向坐在稍后方的两位少年:“苏澄, 璟珩。”
“学生在。”苏澄和赵璟珩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苏澄,你继续研读《论语》的‘为政’篇,若有心得,随时可来问我。璟珩,你今日的重点是《孙子兵法》的‘谋攻篇’, 着重理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若有不解之处, 可先与苏澄探讨, 也可问我。”
“是!”两位少年齐声应道, 各自回到座位,安静地翻开书页。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周先生念一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明湛和明沅跟读一句, 声音清脆。
明湛学得极快,读了两遍便能背诵,但他并不自满,依然跟着妹妹的节奏, 小声领读。
明沅对文字的感觉极好,尤其是讲到“秋收冬藏”时,她想起娘亲带着庄户收粮食的场景,兴奋地小声对哥哥说:“哥哥,这就是娘说的,秋天收粮食,冬天藏起来对不对?”
明湛点点头,一本正经地低声纠正:“是,但先生说了,这里还指自然规律。”
周先生看着这对聪明伶俐的兄妹,眼中满是笑意,并不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反而因势利导:“明沅说得对,这便是‘学以致用’。明湛理解得更深,这便是‘举一反三’。你们兄妹二人,要互相学习。”
后方,苏澄正读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他放下书卷,思索片刻,看向旁边正抓耳挠腮的赵璟珩。
“璟珩,可是遇到难处了?”苏澄轻声问。
赵璟珩苦着脸,指着书上“全争于天下”几个字:“苏澄,这啥意思啊?打仗不就是要打赢吗?怎么还要‘全争’?”
苏澄笑了笑,耐心解释:“此处的‘全’,非指保全自己,而是指保全国家的实力和利益。意思是,最高明的兵法,不是靠死伤惨重的硬拼取胜,而是要用谋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让国家的元气不受损伤。”
赵璟珩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哦……就是像陆叔说的,打仗要用脑子,别光靠蛮力?”
“正是此理。”苏澄赞许地点头,“就像刚才我们在校场,你力气虽大,但若一味猛攻,便容易露出破绽。我虽力弱,但若能利用你的破绽,以巧取胜,这便是‘全争’的一种体现。”
赵璟珩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懂了!苏澄你真厉害!”
苏澄温和一笑:“读书百遍,其义自现。你再读几遍,细细体会。”
赵璟珩连连点头。
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
前方,兄妹俩在认字明理,童声稚嫩;后方,两位少年在探讨经义兵法,见解初具锋芒。
更难得的是,年长的主动帮助年幼的,年幼的虚心好学,整个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兄友弟恭、教学相长的温馨气息。
都督府的小花厅里,气氛却不像书房那般。
苏琛没穿官服,只着一身藏青长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这些日子陆铮和唐宛都被卸了职务,他因着旧日太子属官的缘故,没有被廖戎太明显的针对,便继续任职。
“刚去大营转了一圈,顺道把这几日的军报和春耕册子带过来了。”苏琛将文书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并不把自己当作客人,举止间透着老友间的熟稔。
陆铮放下手中的兵书,唐宛也搁下了正在核对的家中账册,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韩彻那边怎么样?”陆铮问得直接。
他被困府中,最挂心的便是抚北军的军心。
“稳得很。”苏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冷嘲,“廖戎派去‘协理军务’的那个师爷,被韩彻晾在一边,天天对着沙盘发呆。将士们该操练操练,该巡防巡防,没一个人搭理他。那师爷想查粮草账目,被老韩一句‘军事机密,闲杂人等不得过问’给顶了回去,气得吹胡子瞪眼。”
陆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韩彻这些年越发稳重了。”
“还有,”苏琛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递向唐宛,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这是春耕的进度。你之前定下的那些章程,我都原原本本按着走了,分毫不差。种子分发得很顺利,百姓的劲头也足。”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就是有几十户新迁来的流民,对咱们这的冻土耕作摸不着门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请了鲁师傅的人去地里手把手教了。”
这“鲁师傅”说的正是鲁有良。
他如今已在抚北安家落户,成了农户们人人尊称的“鲁师傅”。他带着一帮徒弟,专为农户提供农技指导,如今已是抚北春耕秋收不可或缺的人物。
唐宛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随即抬头看向苏琛,语气真诚:“有劳苏大人费心。这春耕耽误不得,关系着咱们一城百姓的温饱,也关系着军心的稳固。”
苏琛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费心倒谈不上,就是这担子突然全压过来,才发觉你平日管着这一大摊子事,着实不易。以前我只管出谋划策,现在还得跟那些庄户扯皮,真是头疼。”
“能者多劳。”唐宛抿嘴一笑,“等这事了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炙羊肉,多放孜然和胡荽,再配上一壶好酒,好好犒劳犒劳咱们这位运筹帷幄的大功臣,如何?”
苏琛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仿佛那炙羊肉的香气已经飘到了鼻尖,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好!一言为定!就冲这口炙羊肉,这几日的奔波,值了!”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的通报声,带着几分紧张:“老爷,夫人,廖……廖御史来了!说是巡视防务,路过府上,要进来看看。”
厅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琛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去打发他?”
“不必。”陆铮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无波,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他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便往外去。
唐宛也站起身,淡然提醒道:“快去快回,厨下那边估摸着快好了,别让饭菜凉了。”
廖戎带着几个随从,站在都督府的花厅门口,脸色有些僵硬。
他本以为会被引到书房或正厅,却没想到陆铮竟直接在花厅见他。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这一路走来,都督府里完全没有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忙碌的踏实感。
北境春日,阳光正好。
回廊下,几个仆妇正坐在小凳上择着今早刚挖来的荠菜、马齿苋,鲜嫩的野菜堆了满满几大筐。她们分工明确,有人择菜,有人清洗,有人晾晒,动作麻利,嘴里还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远处的石台上,有人正“咚咚咚”地捣着新下的酱坯,浓郁的酱香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更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将一串串风干的腊肉、腊肠从房檐下取下,这是看着今日天好,特意把地窖食坊里的存货拿出来透透风,顺便清理一番。
廖戎被这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景象弄得一愣,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哪里是即将被问罪的一品大员府邸?一院子下人忙忙碌碌,不为别的,竟全是为着那些看着一点不值钱的吃食忙活着。
他正狐疑间,那管事看到了陆铮,立刻小跑过来,仿佛在汇报一件大事:“老爷,今儿庄子上送来的野菜真不错,水灵灵的,夫人说晚上包荠菜饺子,给几个小郎君和沅姐儿换换口味。还有这酱,晒得正好,厨房说正好用来炒腊肉,最是下饭!”
陆铮闻言,居然真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满筐水灵灵的野菜,点了点头,认真提议说:“嗯,趁着鲜嫩,多弄点,回头送些给苏大人、韩将军他们家。酱多放点油炒,才香。”
廖戎听着这对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