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都督,被软禁在家,关心的竟然是晚上吃什么野菜,酱要怎么炒才香?
他忍不住难以掩饰的讥讽:“陆都督真是好兴致!如今全城戒严,北境安危未定,都督倒是清闲,竟有心思过问这些庖厨琐事?”
陆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看向他:“廖大人,陆某如今是待罪之身,无令不得出府,不得理事。我不关心这些吃吃喝喝,还能关心什么?难道去关心军国大事,惹人嫌疑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廖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再说了,陆某本就是个大俗人,除了带兵,平生所好也就是这一口家常饭菜。如今既然赋闲在家,关心一下今晚吃什么,总不犯法吧?”
廖戎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指责陆铮玩忽职守,可人家明明是被停了职;他想发怒,可陆铮的态度客气又无奈,仿佛真的只是个无权无势、只能寄情于美食的闲散之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仿佛蓄力已久的一击,打在了空处。
他硬着头皮,干笑两声:“陆都督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点又能如何?”陆铮淡淡一笑,“廖大人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坐下喝杯粗茶?正好,我这刚得了点新茶。”
廖戎的目光扫过花厅。
只见苏琛也在,正端着茶杯,见他看过来,只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自从廖戎正式发难,这些抚北的官员对他连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而唐宛则正张罗着让厨娘上菜,偌大的圆桌上已经摆着荤素搭配的十来个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乍一看没什么贵重食材,不过是些时令菜蔬和腊味,却胜在食材新鲜,色香味俱全。
这哪里是被弹劾待罪的犯官府邸?这分明是寻常百姓家的午饭时光!
这种极度的“正常”和“温馨”,与廖戎预想中的愁云惨淡、如临大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一种被焦躁难言的不安。
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客气却疏离,随口问了一句:“粗茶淡饭,廖大人若不嫌弃,便请一起用点?”
“不必了!”廖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淡淡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都督和夫人安好,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立即转身,脚步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竟然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琛放下手边的茶杯,嗤笑一声:“我怎么瞧着,他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唐宛哼了声,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淡淡道:“心里有鬼吧。”
陆铮也懒得送客,虚虚往外走了两步就回到餐桌边,对唐宛道:“去把孩子们叫来吧,估计也饿了。”
唐宛点点头,转身便往书房走去。不多时,她便领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爹!苏伯伯!”明沅第一个冲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刚下课就跑来了。
“慢点跑,别摔着。”唐宛跟在她身后,无奈地笑着。
明湛跟在妹妹身后,步伐沉稳,但看到满桌的饭菜,眼睛也亮了一下。苏澄和赵璟珩走在最后,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的内容,看到苏琛和陆铮,立刻停下讨论,恭敬地行礼。
“都坐吧,吃饭。”陆铮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孩子们欢呼一声,各自找位置坐下。明沅挨着陆铮,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话,赵璟珩则盯着那盘炒腊肉,眼睛发直,显然是饿了。
唐宛给孩子们盛了饭,又给明湛明沅各夹了一筷子他们爱吃的菜,柔声道:“快吃吧,忙了一上午,都饿了。”
陆铮也拿起筷子,看着身边围绕的妻儿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腊肉腌得不错,很香!”
这日午后,苏琛步履匆匆地踏入都督府,袖中揣着一封密信,眉宇间的疲惫被满心的振奋冲淡。
他将那封薄薄的信笺轻轻推到陆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云先生有消息了,信使刚送到。”
陆铮放下手中的兵书,拿起信纸。
那字迹疏朗大气,力透纸背,正是云湛的手书。
他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字,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嘴角抿出一个极淡却微扬的弧度。
“成了?”一旁的唐宛也放下账册,看了过来。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已有七分笃定。
“成了。”陆铮将信纸递给她,言简意赅。
唐宛接过,凝神细看。信上内容简洁,却足够令人振奋:
“喀尔喀部首领已允,愿开边市。初定以顶级湖茶三百斤、苏杭锦缎百匹、景德细瓷二十箱,易其紫貂皮八十领,极品鹿茸五十对,并约定今秋交付极北良驹八十匹。彼欲求烈酒与铁器,已按将军旧例婉拒,许以加倍茶绢及部分民生铁器,诸如铁锅、农具等。其部愿与我盟,共御西面布里亚特人。详情待归面禀。湛。”
短短百余字,背后代表的却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更重要的战略空间。
“喀尔喀部……”唐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是罗刹国东南最大的游牧部落之一,控扼着通往瀚海和极北荒原的商道。云先生好手段,竟能说动他们。”
苏琛也颇为振奋:“何止。看这意思,他们不仅愿意做生意,还有意借我们的势,去对付西边与他们有世仇的布里亚特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助力。”
“皮毛、药材,是实打实的财源,足以充盈府库,惠及边民。极北良驹,更是抚北军未来充实骑兵、增强战力的底气,千金难求。”陆铮沉吟着缓缓道,“而‘共御布里亚特人’这一条……”
他看向苏琛和唐宛,目光深邃:“罗刹国朝廷对东境这些部落控制力有限,各部之间彼此攻伐是常事。喀尔喀部与我们结盟,哪怕只是口头约定,也足以让西边的布里亚特人,以及更北边那些豺狼,掂量掂量南下的代价。”
唐宛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乃远交近攻,驱虎吞狼。我们不必出一兵一卒,只需给予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就能在北方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正是此理。”陆铮颔首,手指在“烈酒与铁器”几个字上点了点,“云先生高见。铁锅、农具等民生铁器,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但涉及兵刃、甲胄的原材料,一丝一毫也不能流出,此为不可逾越的红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精明与考量:“至于烈酒……此物虽非军械,却能乱性,更能消耗大量粮食酿造。我中原粮储尚不宽裕,岂能耗费在此处?且草原部落嗜酒如命,易生事端,反伤互市和气。云先生许以加倍茶绢,既全了他们的面子,也断了这后患,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沉吟片刻,对苏琛道,“回信给云先生,告诉他,一切由他临机决断。只要不触及底线,茶叶、丝绸、瓷器,乃至一些药材种子,都可以谈。条件不妨优厚些,我们要的,不是做一次买卖的过客,而是能长久守望的邻居。”
“明白。”苏琛郑重应下,脸上也浮现出由衷的钦佩。
这笔生意若开个好头,抚北将在财富和战略上,都获得前所未有的稳固根基。
……
夜幕降临,都督府内灯火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安稳的宁静。
唐宛坐在暖阁的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改衣服。
她手中是一件明湛去年的春衫,三两下拆开袖口和衣摆的内衬缝线。孩子们长得快,她当初特意交待在袖口和衣摆里多留了两指宽的布料,折进去缝好,既美观又不起眼。
如今孩子长高了,只需将这层藏着的布料放出来,重新缝制,便能再穿一年,既节省了布料,衣服穿着也更合身。
虽然如今身份尊贵,府中也不缺针线上的人,但唐宛不忙的时候,还是会对孩子的事情亲力亲为。在她看来,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实用、舒适比排场更重要,不浪费更是她一贯坚持的习惯。
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指尖捏着细针,在布料间穿梭自如,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改过的痕迹。
陆铮坐在她对面的一方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麂皮,手中拿着他那柄随身的佩刀,正细细擦拭。刀身映着烛火,流淌着幽冷的光泽,与他此刻沉静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和谐。
屋内只有棉布摩擦的窸窣声,和麂皮擦过刀锋的沙沙轻响。
过了许久,唐宛咬断一根线头,将衣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她抬眼望向对面专注擦刀的男人,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云先生这事,办得是极漂亮。”她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还挂着云湛递过来的消息,忽然轻声开口,“只是……若让廖御史那边知道,怕是又要做文章……”
“毕竟是与境外部落往来,他若硬要扣个‘里通外国’的帽子,即便我们心中坦荡,朝中那些不明就里、或是别有用心之人,难免借此攻讦。”
陆铮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让他知道又何妨?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利国利民,更是稳固边防的良策。此乃大功一件,不是罪过。”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妻子,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跃:“廖戎之流,眼中只有党同伐异,只有权柄私利。他们看不见边民互市带来的安稳,看不见百匹良驹能让多少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更看不见北境多一个朋友,中原便少一分烽烟。”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丝不屑,“他们只会躲在安全的京城,指责边将‘擅启边衅’、‘交通外邦’。岂不知,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闭关锁国、龟缩不出换来的。”
唐宛静静听着,深以为然。
他们在北地辛苦经营十年,深知这世道人心,与其寄希望于朝廷的明察,不如靠他们自己手中的实力和这份沉甸甸的功劳来说话。
不过,内心深处,她还是期待朝廷能给一个公正的处置。
他们夫妇或许不擅朝堂倾轧,但对如何守住这片土地,如何发展这座城池,有着超越绝大多数人的清醒认知和守卫的使命。
“等时候到了,我们要让这‘通商’,变成堂堂正正、由朝廷认可的‘互市’。”
唐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这份功劳,这份稳定北疆、开拓财源的政绩,将成为他们最坚实的护身符,也将成为投向京城那潭浑水中的一颗巨石。
她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重新拿起针线。柔和的烛光笼罩着她,也笼罩着窗边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府外夜色沉沉,驿馆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蛰伏的兽眼。
而都督府内,这一室灯火,虽不耀眼,却温暖而坚定,足以照亮前路,静待天明。
第176章 静等上钩
夜色如墨, 将巍峨宫城重重包裹。
东宫深处,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将一室寂静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恒端坐在书案后。即便在深夜独处,他依旧身姿挺拔, 玄色常服一丝不乱, 玉簪端正束发, 面容沉静如水, 尽显储君威仪。
然而此刻, 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暗流。
信是苏琛派人送来的,星餐露宿、日夜兼程、快马送到。
如此急切,必有要事。
赵恒快速阅览,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随即越来越冷,隐含震怒。
信内清晰 地陈述了廖戎抵达抚北后的行径。起初几日尚算安分, 随后便以各种理由详查各处, 更是在北狄残部突袭、大军艰难抗敌之后, 以“城防有失”为由骤然发难, 四处搜查,最终抛出了所谓的“通敌贪墨铁证”, 对都督和夫人步步紧逼。
赵恒心中剧震,冰冷的怒意直冲胸臆。
抚北这些年成长迅速, 他预料过北境局势复杂,也预料过朝中有人会对抚北伸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方式——在将士们血战方歇、尸骨未寒之际, 对护国功臣行栽赃陷害之举!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苏琛冷静列出了廖戎此次提交诸般“铁证”的致命破绽:所谓陆铮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用印习惯与都督府正式文书有细微出入,字迹也非全然相像;所谓的罪证账目中,多处款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而真实账册的抄本,已随信附上。
赵恒合起信件,稍稍平复片刻,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跪在下方的送信人。
此人面容粗粝,目光沉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
“你起来回话。”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抚北近日情形,尤其是北狄来袭及廖戎抵达后的诸事,细细道来。不必隐瞒,亦不必夸大,只据实讲来。”
“是。”送信人重重叩首,起身后仍微躬着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回殿下,约莫半月前,北狄残部纠结约五千骑,趁夜突袭抚北新城……”
他语言简练,却将那一夜的烽火狼烟勾勒得惊心动魄。城墙下的惨烈搏杀,陆都督如何带伤死守,百姓如何协助运石送饭,唐夫人、苏大人如何临危调度……尤其提到战斗最激烈时,城墙几度险些被破,是唐宛夫人亲自带领妇孺上城头运送箭矢、救治伤员,才稳住了后方。
“血战两日一夜,方将来犯之敌击退,我军伤亡亦不小。”送信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哑,“将士们血迹未干,城墙破损处尚在修补,廖御史的车驾便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廖御史初时并无异样,按例抚慰,嘉奖守城之功。然而到了都督府,他便突然发难,声称此次北狄攻城规模巨大,原因成疑,要求彻查城内奸细,并以‘代天巡狩’之权,强行搜查都督府,在书房找出所谓的罪证。”
这事儿苏琛信内也提到了。那书房内的所谓“罪证”是廖戎贴身随从收买都督府内的一个小书办偷偷放进去的,证人和证词也都随信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