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都督与唐夫人为避嫌,亦为安定人心,当场自请暂停一切职务,闭府待参。”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送信人最后道,“如今,陆都督与唐夫人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廖御史的人日夜监视。然抚北军务有韩将军及诸位副将署理,政务由苏大人暂代,春耕未误,坊市如常,民心军心均稳。苏大人让小人禀告殿下,抚北暂时安稳,只求殿下明察秋毫,还忠良以清白。”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恒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进福会意,立刻上前,对送信人点头示意,后者最后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下歇息不提。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好一个廖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却分明浸着刺骨的寒意。
廖戎是父皇亲点的御史,素有圆融之名。当初此人自请巡按北境,他虽觉未必合适,但因北境战事刚歇,确实需要朝廷大员前去彰显天恩,且父皇已允,他便未再坚持。只想着陆铮行事光明,抚北军政清明,纵有些许监察,也应无大碍。
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针对抚北、乃至针对他东宫的毒局!
若非抚北那三人心细如发,提前察觉并暗中收集反证;若非陆铮唐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断自囚以稳局势;若非抚北上下同心,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击垮……
等到廖戎那所谓的“铁证”先一步呈送御前,舆论裹挟之下,即使是他,想要力挽狂澜也将极其被动,甚至可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被毁,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要斩他的臂膀。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惊怒都被压入潭底,只剩下决断的锐光。
“进福。”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一直静候在门边阴影处的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他名唤进福,与赵恒年纪相仿,自幼相伴,最是忠心妥帖。
“奴婢在。”
“去请王相、李尚书过府议事。隐秘些。”
“是。”进福应道,想到什么,“殿下,通政司赵经历今日也回京了……”
赵恒目光微闪:“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廖戎此举必有幕后指使,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此人,怕是要借助通政司的一些手段了。
“奴婢明白。”进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赵恒随手拿起送来的那些反证账册翻看,心头却不停闪着各种念头。
曾经空无一物的抚北,十年过去已经成了块香饽饽,盯着的人太多了。但敢用如此狠辣直接手段的……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几个名字。
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敢对他伸出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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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通政使司衙门。
赵禾满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官服,晃晃悠悠地踱进存放各地奏章的案牍库。他脸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倦色,眼皮微垂,仿佛还没从抚北之行的辛劳中缓过神来。
“哎,赵大人回来了?看您这样子,抚北那趟差事辛苦了?”有相熟的文书笑着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为朝廷效力嘛!”赵禾满嘴上这么说,却露出您懂的酸爽表情,小声道,“就是那地界也忒冷了些,吃住都不惯,可算是回来了。还是咱们衙门里头清静。”
他跟几个同侪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才不疾不徐地走向专门处理加急和重要奏章的南档房。
今日恰好轮到他当值,负责核验、登记、归档来自各地的紧要文书。
刚在案前坐定,还未及饮一口热茶,一份贴着火漆、标明“北境抚北急奏”的匣子,便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匣的小吏神态恭敬,压低声音道:“赵大人,这是北边刚送到的,御史廖戎的弹劾奏章,指明要加急直呈御前。”
赵禾满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随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上面冰凉的火漆印。
他并未如寻常般立即开封核验,反而将那匣子往案角一推,拿起手边另一份关于河工银两的奏议,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那小吏见状,有些迟疑,提醒道:“大人,这是加急的……”
“急奏?”赵禾满这才抬眼,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为难,“廖御史的急奏?这……”
他搓了搓手,为难道:“按制,凡御史风闻奏事,尤其是这等涉及边镇大将的弹劾,非同小可。光是核验文书印信、附件齐全与否,便需至少两位经历官共同勘验,确认无误后,方可登记造册,依序呈递。今日当值的经历,除了本官,李大人告假,王大人一早被叫去内阁问话了……这,独木难支啊。”
他顿了顿,看着那小吏是个眼熟的,便带着几分推心置腹与他道:“廖御史这封奏章非同一般。越是紧要,越不能出纰漏。若是流程上稍有差池,或是附件有所疏漏,你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稳妥起见,还是等王大人回来,或是明日李大人销假,一同勘验过,再行呈递为妥。”
小吏面露难色:“可……廖御史那边催得紧,说是务必尽快……”
赵禾满脸色一肃,声音也沉了下来:“催得紧,就更不能马虎!越是催,越说明此事重大,越要依足章程办事。否则,日后若出了岔子,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他拍了拍那匣子,“东西既已到了通政司,便跑不了。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错来。你先去忙吧,此事本官心中有数。”
小吏见他态度坚决,又搬出了“章程”、“规矩”这顶大帽子,不敢再言,只得讪讪退下。
看着小吏离开,赵禾满脸上那点为难瞬间消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奏章匣子,随手将它放进了身后专门存放“待核验”文书的立柜中,并未上锁,却恰好被几摞高高的旧档遮住大半,毫不显眼。
他知道,这封奏章不可能永远扣着。
通政司并非铁板一块,廖戎在京城也必有援手。他只要拖上一两日,打乱对方“雷霆万钧、迅疾定罪”的节奏,便已足够。而这一两日的延迟,足以让东宫那边做好充分准备。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有没有人会主动跳出来。
果然,不过半日工夫,便有消息灵通之人无意间问起北境急奏的处理进度。赵禾满一律以“按制需双经历核验,王大人被内阁召去,暂缺一人,故未敢擅专”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到了下午,又有位平日里有些交情的给事中,亲自踱步过来,看似闲聊,话里话外却暗示“北境之事关系重大,不宜拖延”。
赵禾满笑得一脸诚恳:“张大人说得是,下官岂敢拖延?实在是规矩如此,不敢僭越。要不,您老面子大,去内阁催催王大人?或是跟李大人府上递个话,让他早些销假?只要人手齐备,立刻勘验,绝不耽误片刻。”
那给事中被他一番软钉子顶了回来,又抓不住把柄,只得悻悻而去。
赵禾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啜了一口。
扣下奏章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就是幕后之人不得不动。
谁最着急?谁最想把这盆脏水尽快泼到陆铮头上?谁又会因为这点“程序上的延误”而露出马脚?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这条鱼,何时沉不住气,自己咬钩!
第177章 大朝对峙
月中, 大朝会。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一轮圆月垂在西方低空,即将落下。重重宫门次第开启, 文武百官手持笏板, 在午门外静候。卯时正, 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入殿, 分列丹墀两侧, 气氛肃穆庄重。
御阶之下, 太子赵恒居左首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右侧则是瑞王赵睿,眉眼间几分阴鸷。其身侧,齐王、楚王等几位成年皇子亦肃立在前,垂眸静默, 姿态谦恭。
“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御前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沉寂。
话音刚落,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明便手持玉笏, 一步跨出文官班列,声音沉痛而洪亮:“陛下!臣有本奏!臣, 弹劾北境抚北都督陆铮,通敌叛国, 贪墨军资,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低低的哗然声如潮水般荡开。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面面相觑,面露骇然。
太子赵恒眼观鼻, 鼻观心,心中一片冷然。
这周明,明面上是清流言官,实际上,跟廖戎乃一丘之貉。其爱妾的胞弟近日刚在瑞王门下的一处私产上补了肥缺,银钱往来更是隐秘。
所以今天第一个出来发言,好一条忠心护主的恶犬。
根据赵禾满在通政司的观察,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廖戎背后的人果然是瑞王。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对面。
瑞王赵睿依旧半垂着眼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胜券在握、即将看到对手倒霉的隐隐得意。
“陆铮刚刚在抚北击退北狄,斩获颇丰,捷报言犹在耳,何来通敌之说?”龙椅上的皇帝开口询问,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言,可有实证?”
“陛下容禀!”周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高举过头,声音洪亮,“此乃巡按御史廖戎自抚北发回的弹劾密章!廖御史奉旨巡查,抵达抚北后秉公详查,不料竟发现惊天大案!”
他展开奏折,声情并茂,字句铿锵:
“陛下明鉴!抚北都督陆铮,身受皇恩,执掌北境重镇,不思报国,反生异心!经廖御史详查,此次北狄残部大规模袭扰抚北,时机诡异,规模远超寻常,疑为陆铮‘养寇自重’、‘故意纵敌深入’,以此要挟朝廷,图谋不轨!此为其罪一!”
“其二,廖御史于战后核查都督府机要时,在其书房内,发现数封陆铮与北狄某部首领先前之‘往来密信’!经初步比对,笔迹、用印皆与陆铮日常所用‘疑为一致’!此乃通敌铁证!”
“其三,”周明声音愈发高亢,痛心疾首,“经廖御史带人彻查抚北近三年军资、屯田、互市账目,发现多处巨大亏空,数额触目惊心!皆系陆铮与其妻唐氏,利用职权,上下其手,贪墨国孥所致!陛下,此等国之蛀虫,边关大患,若不即刻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何以安边关,何以慰藉抚北战死将士在天之灵?!”
“臣附议!”刑部右侍郎刘焕立刻出列,面色肃然,“通敌、贪墨,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证据确凿,按律当即刻锁拿陆铮及其妻唐氏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臣亦附议!请陛下速速决断!”又有几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激烈,气势逼人。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不少官员被这接二连三的重磅指控和汹涌的弹劾声浪惊得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列的太子赵恒。
谁人不知,抚北是太子当年力主设立的新城,陆铮更是太子一手简拔的心腹爱将?
瑞王赵睿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太子赵恒,里面充满了无声的挑衅与快意。
眼看形势似乎一面倒,一声苍老却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证据确凿’!”
只见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王述之,颤巍巍出列,紫袍玉带,白发肃然,不怒自威。他并未看周明,而是向着御座躬身:“陛下,老臣有几事不明,不吐不快,伏乞陛下圣裁,亦望诸公共鉴。”
皇帝对王相颇为敬重,闻言颔首:“爱卿但讲无妨。”
王相直起身,目光锐利扫过周明等人:
“其一,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及诸位附议同僚——可知抚北城从何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
抚北新城来历谁人不知?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相问。
王相也不待人答,沉声续道:“十年前,北伐赤鬃部大捷,北境暂安,然边民流散,千里荒芜。赖太子殿下建言,陛下圣断,始于此荒原之上,肇建抚北新城!陆铮奉诏,率残卒,募流亡,抚纳归狄,筚路蓝缕,十载经营,方成今日之抚北!其间,教化异俗,垦辟膏腴,开设互市,岁输钱粮于朝廷,以充边储——如此功业,究竟是大功,抑或大过?”
话音落下,丹墀之上,一时寂然。
周明脸色微白,垂首不语,手指却悄然攥紧了笏板。
刘焕欲言又止,终究只将目光投向御座;其余附议官员要么低头盯着自己靴尖,要么抿紧嘴唇,袖中双手交叠,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