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朱紫,竟无一人应声,唯有殿外晨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
王相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其二,此次北狄残部聚众来袭,规模空前,分明是穷途末路,垂死反扑!抚北军民上下一心,血战数日,城墙染血,伤亡惨重,方击退强敌,保境安民!捷报之上,血迹未干!此等忠勇,本该褒奖抚恤,何以到了某些人嘴里,反倒成了‘养寇自重’的罪证?难道十年拓边安民之功,千百将士浴血搏杀之忠,都抵不过某些人捕风捉影、时机巧合的疑心?!”
老臣须发微张,怒意勃发:“其三,廖戎奏称发现‘密信’。老臣倒要请教,既是通敌‘密信’,何等要紧?陆铮若真有异心,为何不早早销毁,反要藏匿书房,专等一位初次到任的巡按御史去‘偶然’发现?此等逻辑,可能服众?至于账目亏空……去岁户部考评,抚北账目清晰,岁有盈余,还因屯田、互市之功受赏。何以廖御史一到,短短时日,便查出‘巨大亏空’?是他廖戎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十年积弊,还是……”
王相目光如炬,直刺周明:“有人心急火燎,等不及仔细核查,便要迫不及待地,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功臣头上?!”
“王相!”周明脸色涨红,大声道,“下官所言,句句出自廖戎弹章,证据凿凿!抚北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但与今日之罪,岂可混为一谈?功是功,过是过!至于证据如何取得,此乃办案细节,岂能尽数公之于众?或许正是那陆铮狂妄自大,以为无人能查,才留下把柄!账目之事,去岁无误,焉知不是今年方生贪念,或以往便做假账,今日方被廖御史明察秋毫?”
“强词夺理!”王相拂袖,转向御座,“陛下!此等指控,漏洞百出,前后矛盾,实难令人信服!老臣深恐,此非查案,实乃构陷!请陛下明察,勿使边关将士寒心!”
“陛下!”周明也跪倒在地,“廖御史随奏章还送来陆铮通敌密信及亏空账本为证!白纸黑字,岂容狡辩?请陛下准许呈递御览,并传示诸公,以辨真伪!”
皇帝脸色沉凝,略一沉吟:“呈上来,着诸卿共观。”
周明示意,一名太监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头是几封信件和一本厚厚的账册。
太监将所谓证物先呈御览,随后传给前排几位重臣及太子、诸王观看。
瑞王赵睿接过一张密信仔细看了看,低声念出“里应外合”、“事成之后”等字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痛心与沉重。
“父皇待他恩重如山,朝廷对他更是信重有加……他怎能如此辜负君父信重,辜负朝廷厚恩,辜负边关将士、黎民百姓?!”
他紧握着那页纸,眼中浮现一丝深切的悲哀与谴责:“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难以置信!”
太子赵恒冷眼看他表演,手里也拿着一封密信,他凝视片刻,却抬头道:“父皇,儿臣与陆铮常有公文往来,对其笔迹还算熟悉。单看此信件,字迹确实有七八分相似,但细观之下,又觉神韵略有差异,尤其一些转折勾勒的习惯,似乎……不尽相同。为求公允,可否请翰林院精于书道的学士,当庭比对字迹?”
赵睿原本胜券在握,闻言不由微微一愣。
皇帝点头:“准。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并两位书画供奉,即刻取陆铮过往奏章存档,与此密信当庭比对鉴证!”
等待期间,那本贪墨账册也在几位精通钱粮的尚书、侍郎手中传阅。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盯着那些条目沉吟不语。倒是那位精通算学的都察院御史,看了几眼,面露疑惑,嘀咕道:“这记账条目……似与寻常官府账册格式有异,收支勾连颇为奇特……”
约莫一炷香后,三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被引至殿侧专设的书案前。陆铮近几年的数份奏章原件与那些密信被并排摆放。
三位老臣反复比对,低声商议,时而用手指临摹笔画,时而审视用印色泽。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书案旁。
良久,三位老学士终于直起身,翰林院掌院学士当众宣读结论:
“经臣等仔细勘验比对:陆铮都督奏章笔迹,筋骨内含,力道沉雄,起笔多藏锋,转折处如‘折钗股’,圆润而劲健;其‘之’、‘也’等字末笔回钩,习惯向内微收,短促有力。而‘密信’笔迹,形貌虽刻意摹仿,然笔划略显浮滑,起笔多见尖锋,转折处稍显生硬板滞;末笔回钩多向外扬,且稍长。二者书写习惯、力道神韵,迥然有别。据此推断,密信笔迹非陆都督亲笔,当为高手摹写。”
“另,陆都督常用私印,印泥习惯蘸取稍浅,钤盖时力道均匀,印文边缘常有自然‘润散’虚边;密信用印,印泥浓重均匀,边缘过于清晰规整,反失自然之态,疑为精心仿制后刻意为之。”
结论清晰明了,掷地有声。
周明等人脸色顿时一白,强辩道:“笔迹……笔迹或可改变!焉知不是陆铮故意为之,以图混淆视听?”
第178章 反将一军
这种强词夺理的辩驳, 并未在殿中激起半点涟漪。
反倒是一直低头细看手中账目的那位户部官员,忽然出列。
此人在朝中无朋无党,脸上只带着发现新线索的专注,迟疑着开口:“陛下, 诸位大人, 下官方才细观此账目……发现其中记账之法, 似与寻常衙门所用的‘四柱清册’之法, 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周明眼皮一跳, 下意识接口:“记账之法, 新旧有别,不过是书吏手段不同,与贪墨与否,有何干系?”
那户部官员却不理他,只指着手中账页,自顾自说道:“请诸位细看。此处记‘支军饷五百两’, 若依旧法, 到此便止。可此账旁侧, 却另附小字, 写明‘付东城粮铺陈氏,购粮二百石’。再看此处, ‘收互市税银八百两’,旁侧亦注‘自漠河商队裘皮交易, 已入库’。”
他快速翻动几页,越看眼神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此账之中,每一笔银钱、物资之出入, 皆非孤零零一笔,而是前后勾连,彼此印证!一笔支出,必对应一笔或多笔具体的购入或支给;一笔收入,亦必注明其具体来源。若以此法记账,则账目如同连环锁,一处有变,与之勾连的别处必随之而变,否则立刻账目不平,破绽自现!”
他说的这些,大部分官员只觉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唯有几位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少数几个亲自掌管家中经营买卖、对账目极敏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中流露出惊异神色。
周明不太明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心中却浮现一缕不安。
“可蹊跷也正在此处。”那户部官员眉头紧锁,指着廖戎所呈的所谓亏空关键页,语气带着职业的严谨,“这几处被指为‘亏空’的款项,下官方才仔细推演过……按这账法本身的勾稽去看,其数额、去向、关联条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周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既然对不上,岂非正说明此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存在亏空?!这恰恰印证了廖御史所查!正是那唐氏做贼心虚,账目混乱,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错漏!”
说完,他舌头莫名打结,心头一寒,紧接着觉察到殿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嘲讽和怜悯。
眼角余光里,瑞王赵睿面色冷沉,仿佛不经意般瞥过来的视线,却让周明瞬间如坠冰窟,那里头分明是几乎要直射而出的冰冷杀意。
电光石火间,周明猛地想起:这是廖戎呈上的、指证陆铮贪墨的罪证,这账目对不上,只能说明罪证本身有问题,自己方才那番急吼吼的印证,简直是不打自招,愚蠢至极!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那户部官员却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汹涌的暗流,他只是转向太子赵恒,拱手问道:“冒昧请问殿下,下官听闻,抚北城近两年,正是在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式记账之法,可是此账所示之法?”
赵恒微微颔首:“李大人慧眼。抚北同知唐氏,为理清庞杂之军、民、商账,确于两年前创制此法,于抚北试行,因其条理清晰,勾稽严密,账目极少错漏,成效颇佳。”
那官员得到确认,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剖析:“这就更奇了……若抚北当真长期以此等精妙之法记账,且行之有效,其账目必然前后勾连,浑然一体,绝不该出现如此明显且低级的内部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看向御座,也扫过脸色惨白的周明:“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记录这本账册的帐房十分粗笨,连抚北试行的新式记账法都搞不明白;要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大殿上下都是人中翘楚,都听明白了未尽之意。
藏匿于书房重地的账册,怎会交给不懂行的帐房来做?
分明,这账册是有问题的,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本假账!
赵恒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寒:“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不是抚北的账房蠢笨,而是那试图以账目构陷之人,只窥得此法皮毛,未解其精髓所在。妄想参照此法伪造罪证,却此法不知最克虚妄,稍有不合逻辑、违背勾稽之处,便是画蛇添足,自曝其短!”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陆铮自知此案凶险,已将抚北都督府留档的完整账册副本一并呈上,垦请命户部清吏司主事,当殿核验。”
皇帝沉沉吐出一个字:“准。”
太监立刻将另一套明显厚实规整得多的账册搬了上来。几名户部主事围拢过去,埋头比对,殿中只余下哗哗的翻页声和偶尔低低的交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明的额头渗出冷汗。瑞王赵睿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忽然,先前那位李姓官员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迟疑,只有斩钉截铁的明悟:“陛下!”
他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陆都督所呈账册之中,各项收支勾稽流转,自然圆融,数字往来皆能自圆其说,毫无滞涩。而廖御史所呈这几页所谓亏空,其指证之处,皆是只改动了某一项下的数字,却未相应更改与之勾连的其他条目,以致账目失衡!”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这恰恰证明,做手脚之人,根本不通此账法内在关窍!若抚北真以此法记账数年而账目始终平衡,则其账目本身,便是清白无瑕的铁证!反之,廖御史所指控之‘亏空’,依此账法逻辑推演,根本不能成立!”
“哗——”
殿中终于抑制不住,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笔迹被鉴为摹仿,账目被证明是外行伪造。
两条所谓“铁证”,已然崩碎。
这一刻,殿中风向,彻底逆转。
周明面如死灰,兀自强撑:“荒、荒谬!单凭这闻所未闻的记账花样,就想颠倒黑白?!”
“周大人!”那李姓官员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下官在户部十余年,经手钱粮账目无数!此法精妙严谨,远超旧式!若此法通行,贪墨舞弊之难度将倍增!您一句‘花样’,未免太轻贱这足以清厘账目、防微杜渐的良法了!”
形势急转直下。
瑞王赵睿心头剧震,知道再不开口就晚了。
“父皇。”他伏地叩首,“纵然笔迹、账目之事尚存疑窦,有待详查,可那几封密信与问题账册,终究是从都督府书房搜出,物证在此,确凿无疑!此乃廖戎亲查、亲获之物,岂能有假?”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担忧:“陆铮乃边关大将,执掌抚北重镇,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更关乎朝廷体统、国法威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即下旨,召陆铮与廖戎回京,当面对质,将所有疑点一一厘清!唯有如此,方能查清真相,既不使忠臣蒙冤,亦不让奸佞逍遥法外,更能安边关将士、天下臣民之心!”
一番陈辞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杀机。
一旦主帅离镇,尤其是背负通敌贪墨嫌疑被召回京,抚北军心必然动荡,防线多半出现空档,而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私下运作,上下其手。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被说服。就连御座上的皇帝,沉凝的脸色也微微一动,似在权衡。
就在此时,赵恒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瑞王所言其心可谅,但其策,万万不可行。”
“陆铮乃抚北都督,乃北境屏障与柱石。仅凭一份漏洞百出 、疑点重重的所谓罪证,便下旨召一方镇守大将离开防区,回京对质,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他转向皇帝,言辞恳切,却又掷地有声:“父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有奸人效仿,随意伪造几份所谓罪证,投于边将府邸,便可令陛下疑心,下旨召回大将,则我朝万里边关,将永无宁日!边关将士见此,又如何能心无旁骛,为国戍边?”
“况且,”赵恒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此案疑点,未必需要陆铮回京方能查清。那将‘物证’放入书房之人,那伪造笔迹、账目之人,那背后主使之人,才是关键!”
“父皇,儿臣尚有一人证。或可解释,这些所谓的‘物证’,是如何出现在都督府书房的!”
皇帝目光一凝:“传。”
赵恒转身,面向殿外,提声道:“带人证,伍勇。”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上殿。男子披头散发,被除了外衣,正是抚北都督府被廖戎随从收买的书办,伍勇。
伍勇一进殿,便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赵恒冷冷道:“伍勇,将你如何受人指使,在都督府书房做手脚之事,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伍勇瘫跪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廖御史身边的李贵,他……他拿了五百两雪花银给小人,还强行接走家中老母允诺为她治病,又许诺事后保小人一个前程……小人猪油蒙了心……他让小人把几封信和做了记号的账册,趁人不注意,塞进书房角落,还说,等廖御史来查时,自会‘发现’……”
他断断续续,却极其详尽地供述:如何被廖戎心腹随从李贵以重金和前程诱惑,如何按照李贵指示,将几封早已伪造好的“密信”和账册偷偷夹入都督府书房,又是如何约定事成之后告知对方……
“……那李贵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还能让小人离开北境,去江南富庶之地当个富家翁……小人该死!小人愧对陆都督,愧对朝廷啊!”伍勇以头抢地,砰砰磕头,额前一片青紫。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伍勇的忏悔和磕头声在回荡。
笔迹是摹仿的,账目是误读的,连所谓的“发现”证据,都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
这不是失察,不是巧合,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皇帝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森冷的目光从涕泪横流的伍勇,移到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周明脸上,又缓缓扫过那几个附议的官员,最后,那蕴含着雷霆之怒的目光,停在了脸色苍白、紧抿嘴唇的瑞王赵睿身上。
一切,已无需多言。
“好……好一个‘铁面御史’!好一个‘代天巡狩’!”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可怕的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好一个廖戎,朕派他去抚北,是去嘉奖功臣,抚慰将士,看看边关还有什么难处!他倒好……竟然擅自给朕的边将,罗织了这么大一桩罪名?!”
“陛下息怒!”周明噗通跪倒,汗如雨下。
“息怒?”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本廖戎的弹章,狠狠掼在地上,砰然巨响震得殿中众人心头一跳,“北狄残部兵锋方退,抚北城下血战甫歇!朕的将士尸骨未寒,边关尚在风刀霜剑之中!你们……”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周明等人,又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遥远的北境方向,“你们就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构陷他们的主将!你们让朕,如何息怒?!让边关将士,如何为朕效死?!”
话音未落,他已忍不住闷咳一声,胸口起伏不定。
“父皇保重龙体!”太子赵恒忍不住提醒,皇帝近来龙体欠安,实在不宜再动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