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睿伏在地上,以头触地,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夹杂着难以压下的不甘。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更没算到太子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准备好笔迹鉴定、账法剖析,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将这致命的人证送到京城!
这分明,是早有防备。
廖戎这个眼高于顶的蠢货,究竟怎么办的差事!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是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赵恒沉声道:“父皇,廖戎构陷边将,罪证确凿,按律当严惩不贷。然此案尚有疑点:廖戎一介御史,与陆铮素无冤怨,为何要行此险着?其伪造密信所需之陆铮笔迹样本、印鉴模版从何而来?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是否尚有同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令儿臣忧心的是,北狄残部袭边之时机,与廖戎发难之节点,如此巧合。这背后,是否有人内外勾结,欲乱我边关,毁我边境安宁?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案,深挖根源,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查……给朕……彻查!”皇帝强行压下翻涌的咳意,脸色却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形微微摇晃,“廖戎……即刻锁拿进京!此案……由太子主理,三司会审!给朕把那些魑魅魍魉揪出来!”
“父皇!”赵恒与几位重臣慌忙上前欲扶住。
“儿臣遵旨,还请父皇保重龙体!”赵恒低声劝道。
皇帝却已无力多言,摆了摆手,在太监的搀扶下,强忍着咳嗽离开御座,向后殿行去。那背影,在殿灯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老态。
“退朝——”御前太监尖细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百官心思各异,缓缓退出大殿。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随即化为坚定。他转身,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同僚扶起、面色灰败的瑞王赵睿。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赵睿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得意与挑衅,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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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谢谢蘑菇的营养液
第179章 滚出抚北
八月初七, 晌午。
一队轻骑穿过抚北城南门,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细密的烟尘。
为首的骑士身着宫中侍卫服饰,背插赤翎, 怀中紧抱黄绫包裹的筒状物, 那便是象征上谕的令旗与旨意。
城门口排队的商贩和行人纷纷侧目, 低声议论着。这些日子, 抚北城头上悬着的那片阴云, 是去是留, 或许今日就要见分晓。
骑士们径直奔向城中心那座简朴却自有威严的都督府。
不过片刻, 都督府中门缓缓洞开。
陆铮与唐宛匆匆赶来,已然换上正式官服。
陆铮一身深青文官常服,腰悬玉带,虽无甲胄在身,但身姿笔挺如松,数月闲居并未消磨其英武之气, 反添几分沉稳。唐宛则是一身藕荷色素面衣裙, 外罩同色比甲, 发髻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 面容略显清减,但眼神澄澈平和, 不见丝毫颓唐慌乱。
苏琛也在,他同样身着官服, 面容肃穆,神色看似平静,拢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轻抵着。
他虽有预判, 但圣旨未宣,终究是悬着一颗心。
府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官、军中将领,以及许多远远驻足观望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无人喧哗。
只有夏日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为首的侍卫利落下马,虽风尘仆仆,但举止恭谨利落。他先行至阶下,向陆铮、唐宛抱拳行礼:“末将奉旨前来宣谕。”
他请出那明黄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清晰的声音便在这寂静中传开:
“……北境抚北都督陆铮,忠勇体国,抚边有功;同知唐氏,贤能辅佐,创法利民。前巡按御史廖戎,所奏诸多不实,构陷边臣,着即锁拿回京,交三法司严审。陆铮、唐氏,忠悃可嘉,着即复本职,抚北一应军政事务,照旧掌理,以安边圉……钦此。”
旨意简洁,却清晰明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长长舒出一口气,那细微的声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紧接着,更多放松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陆铮率先躬身,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臣,陆铮,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唐宛随之敛衽一礼,同样谢恩。
那侍卫将圣旨交付后,脸上肃然之色稍缓:“陛下另有口谕:‘北疆安,则朕心安。前事已矣,望卿等一如既往,为国守边。’”
陆铮等人自是应允。
那侍卫又道:“太子殿下亦嘱末将转达:‘抚北军民,此次力抗北狄残部,保境安民,待此案尘埃落定,朝廷必有抚恤嘉奖。’”
陆铮拱手:“有劳尊使。还请回禀陛下与殿下,臣等必恪尽职守,定保北境安宁,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之恩。”
传旨队伍交割了此行的例行赏赐,便如来时一般利落地离去,直奔城西驿馆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廖戎和他的几个亲信随从,从驿馆被押解出来,走向南门。
曾经煊赫的“代天巡狩”仪仗早已不见,只剩一辆简陋的囚车。廖戎本人被单独关在囚车内,官袍被剥除,只着中衣,头发散乱,双目无神地呆坐着,与数月前抵达抚北时那副倨傲清贵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那些心腹随从,包括曾不可一世的李贵,皆被铁链拴连,步履踉跄地跟在车后,个个面无人色。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长街两旁压抑已久的民愤。
“狗官!就知道是他们在害陆都督和夫人!”
“黑心烂肺的东西!滚出抚北!”
不知是谁先厉声喝骂,旋即,烂菜叶、臭鸡蛋,如同暴雨般砸向囚车和那群垂头丧气之人。
“冤枉好人,天打雷劈!”
“朝廷英明!抓得好!”
怒骂与唾弃声中,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本想顺手将手里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扔过去,想了想还是别浪费食物,在路边抓了一把泥土,奋力掷向廖戎所在的囚车:“打死你们这些祸害!”
负责押解的京城侍卫只是象征性地喝止,并未真正阻拦。
领头的那位甚至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远处街角,仿佛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土块砸在囚车木栏上,发出闷响。
廖戎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转动,瞥向车外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咒骂,最终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子,任由污秽沾满衣衫。
李贵更是被一枚臭鸡蛋正正砸在脸上,黄白粘液糊了一脸,腥臭扑鼻。他呜咽着想抹去,又被枷锁限制了行动,只能徒劳地扭动,引得周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更密集的投掷。
这支曾经趾高气扬、令抚北上下窒息的队伍,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唾骂与怒斥中,狼狈不堪地穿街过巷,出了南门,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杂着怒意与快意的喧嚣。
都督府门前,人群渐散。
苏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陆铮则将手中明黄卷轴递给一名书吏,低声交待:“将内容誊抄,张贴公告。”
那书吏双手接过,肃然应道:“是!”
说罢,即刻去撰写了安民告示,将廖戎构陷拿问、都督与夫人复职理事之意,明明白白写清楚,张贴四门及各处闹市,并附上抄录的圣旨。
其实,京城来了圣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快过任何告示。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老天有眼!朝廷圣明!”
“那些祸害总算遭了报应!”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坊间议论沸沸扬扬,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欢呼的庆幸与踏实。
悬了数月的心,重重落下。
铁匠铺里的锤击声更显铿锵,货郎的叫卖更添活力,妇人唤归的嗓门也透着松快。
那层笼罩在抚北上空的无形阴霾,终是被这道圣旨和那几辆远去的囚车,彻底撕碎、吹散。
府内,陆铮褪下那身略显板正的官服,换上惯常的劲装,对唐宛道:“我去大营。”
唐宛也已换回利落的常服,闻言颔首,眉眼间舒展着许久未见的轻松:“我也出去走走。”
她确实早就想出去走走。
北地十年,从一片荒芜到如今的阡陌纵横,田间每一垄土,每一株苗,都浸着她和无数抚北人的汗水与期盼。
只有今年,被那突如其来的罪名困在府内,虽得苏琛日日转告外间情形,可未曾亲眼见证,她心里终究无法真正踏实。
所以,这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出城,去田间地头,去呼吸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去亲手触摸这片土地的脉搏。
半个时辰后,唐宛换了身更利落的浅青色细布衣裙,身边只带了一个副手秋娘,骑马出了城。
七月底八月初的抚北,正是一年里最丰饶、最富生机的时节。远离了城墙的荫蔽,炽烈却不灼人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望无际的田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触目所及,是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
近处,是齐膝高的粟米,顶着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里泛起粼粼的灰绿色波浪。稍远些,是连片的豆田,茂盛的枝叶下,毛茸茸的豆荚已经鼓胀起来。更远处,新开垦的坡地上,去年试种的苜蓿正开着繁星般的紫色小花,那是为越冬牲畜准备的饲草。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被阳光烘焙后的暖香,混合着黑土地特有的肥沃腥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瓜果初熟的清甜。
田埂旁,野菊花开得正盛,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引得蜂蝶穿梭忙碌。
田间地头,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粟米地里,农人们正弯腰用短锄仔细地清除杂草,汗珠顺着脸庞滑落,滴进黑油油的泥土里。豆田那边,传来妇人孩子们的说笑声,他们正在采摘最早一批成熟的豆荚,扔进身后的背篓。
灌溉的水渠里,清澈的渠水汩汩流淌,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在渠边撩水玩,被不远处劳作的父母笑骂两声,又嘻嘻哈哈地跑开,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也有几块地里,早熟的麦子已然收割完毕,露出整齐的麦茬。
金黄的麦捆堆成小小的垛子,像一个个坚实的堡垒,散落在田边。空气中飘来新麦秸干燥的香气。
这是一片被汗水浇灌、被希望点亮的土地。与记忆中十年前那死寂的荒原相比,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唐宛勒住马,静静地看着。秋娘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一位刚直起腰歇口气的老农认出了她,忙不迭地擦了把汗,有些局促地躬身行礼:“夫、夫人安好……”
“老伯不必多礼。”
唐宛下马走到田边,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泥土。
黑褐色的土壤在指尖被搓开,湿润,细腻,带着肥沃特有的气息。
“这粟米长势真喜人,穗子沉甸甸的,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她望向那片绿浪,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