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心下了然。
罗刹女王大婚、重金求购东方珍宝的消息,像一粒投入静湖的明珠,虽未掀起巨浪,却已在南方顶尖的商贾圈层里,荡开了隐秘的涟漪。
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巨贾,如同闻到血味的鲨鱼,已迫不及待地派来先锋,试图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丈量这条可能通往黄金国度的捷径究竟有多宽、多稳。而“抚北”这个边陲军镇的名字,也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闪烁着金光的姿态,撞入了这些人的视野。
云湛的院子忽然变得门庭若市。
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周旋其间,既要热情相待,不漏口风,又要从对方的言辞、气度、实力背景中,筛选出真正可靠、有长远眼光的潜在伙伴。与此同时,北边阿拉坦处的信件往来也变得频 繁,他需得反复确认这条刚刚铺就的脆弱通道,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关注与利益过早地冲垮或搅浑。
陆铮与唐宛则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内部。
机遇的背面永远是风险,抚北必须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紧而身稳,才能射中那遥不可及的靶心。
韩彻接到了明确的指令,西北方向通往喀尔喀部草场的几条要道,明哨暗桩增加一倍,巡防频率提至最高。军营的操练科目中,悄悄加入了针对小股马匪骚扰和商队护卫的演练。
唐宛则埋首于案牍,将原本就很精细的互市管理条例逐条细化、增补。税款如何定,纠纷怎么断,货物如何查验,护卫怎样调配……每一款都反复推敲。
她心中已开始勾勒一幅蓝图:在现有互市区域之外,另辟一块更独立、守卫更森严、设施更完善的“外商区”。
那里将有专门的货栈、护卫营房,甚至简易的驿馆,专为接待未来可能络绎于途的、真正的大商队做准备。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绷着一根弦的微妙氛围中,北地的冬天毫无预兆的来临。
一夜北风紧。
清晨推开门,入眼已是一个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世界。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城墙、原野和屋脊,将一切喧嚣与色彩都吞噬殆尽,只留下天地间一片纯粹而凛冽的白。
官道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几乎辨不清痕迹。人踪罕至,鸟兽潜形。
然而,就在这雪后初霁、严寒刺骨的午后,一串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顽强地碾过皑皑白雪,由南向北,一路延伸至抚北城下。
赵禾满掀开车帘,望向高耸的城门,忍不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心里嘀咕着:“这么大的雪,该有冻梨吃了吧?”
第181章 冰钓冰嬉
这次来的车马队伍, 规制齐整,护卫精悍,只远远一望,便知是京城又来人了。
马车径直驶到都督府门前。陆铮与唐宛得了消息, 已披了外氅, 在阶前等候。
当先一辆马车停稳, 车帘掀起, 一位面容清癯、神情端肃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正是此次朝廷派来的正使——礼部侍郎张文渊。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马车上, 裹着厚厚玄狐大氅的赵禾满几乎是跳了下来。他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 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落地便先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朝张文渊笑着拱手:“张大人,您先请。”
话音未落,他一抬眼,看见阶前的陆铮和唐宛, 眼睛顿时亮了, 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 还冲两人眨了眨眼。
这次的阵仗, 明显比上回传旨时更为正式。
正厅内香案齐备。张文渊肃然立于案前,宣读皇帝的安抚诏书。诏书言辞恳切, 对抚北军民“忠勤体国、力抗诬枉”褒奖有加,并当众宣告廖戎“构陷边将, 证据确凿”,已下诏狱,等候三司严审定罪。
随行的赏赐也被一一抬入厅中:白银、绢帛、御酒、药材,不算极奢, 却处处透着朝廷不忘边功的抚慰之意。
陆铮与唐宛依礼接旨谢恩,随后便请张侍郎与赵禾满入内歇息,暖身用饭。
张文渊客气了几句,见赵禾满与主家十分熟稔,便也从善如流。那些捧着御赐锦盒、抬着箱笼的差役,则由陈管家热情引往客院安顿。
花厅里早已备好接风宴席,苏琛、韩彻等抚北核心官员作陪。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席至半酣,侍女为每人端上一碟乌黑油亮、外裹晶莹冰壳的物事。
赵禾满一见,眼睛立刻亮了:“这便是冻梨吗?”
他笑着对张文渊道:“张大人,快尝尝这北地特有的冻梨!别处可吃不到这般滋味。”
张文渊在京中也曾听闻此物,却是头一回见,不免多看了两眼:“果然奇特。”
唐宛笑着解释:“正是。取熟透的秋梨,置于屋外檐下,任其自然冻透,梨身便会乌黑发亮,坚硬如石。待食时,再置于凉水中缓出冰壳,吸食其汁,最是清甜润燥。”
她说着,亲自用银筷在冻梨顶端开了个小口,示意张文渊品尝。
张文渊依言照做,吸了一口梨汁。冰凉清甜、略带沙感的汁水瞬间沁入口中,那独特的口感与芬芳令他不由赞道:“妙极!甜而不腻,冰爽沁心,果然别有风味!”
他放下冻梨,看向陆铮与唐宛,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从前只听闻北地苦寒、物产匮乏,如今看来,倒是本官孤陋了。能于苦寒之中化出这般妙物,可见民生之巧思,也足见抚北这些年治理有方。”
他说着,举起杯中酒,郑重敬向陆铮:“陆都督与夫人,化荒芜为丰饶,着实令人钦佩。”
赵禾满在旁边嚼着梨肉,含糊接话:“何止冻梨!张大人你是没赶上时候,若是秋日来,那河里的鱼正肥,林子的狍子正壮,那才叫一个鲜!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些年,可都是他们带着大伙儿,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酒意,引得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陆铮举杯回敬,语气依旧谦逊:“张大人过誉了。皆是朝廷扶持,将士守护,百姓勤劳所致。北地自有其物华,只是从前未得好好梳理罢了。”
唐宛也微笑道:“张大人若喜欢,回头让厨房将今年新腌的酸菜、晒的干菇,还有才入冬时捕的肥鱼制成的鱼鲞,都包上一些,带回京中给家人尝尝鲜。刚入冬的鱼最为肥美,油脂厚,无论炖煮还是香煎,滋味都不同。”
这些北地风物虽不贵重,却是一番心意,张文渊没有推拒,连连称谢,酒宴气氛愈发欢洽。
席间,他与赵禾满也随口说了些京中近况,言语间自然带出廖戎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三司会审后绝无翻案可能,让陆铮与唐宛尽可安心。
夫妇俩对视一眼,果然放心不少。
宴罢,张文渊自有苏琛相陪,引往驿馆妥善安顿。
赵禾满则熟门熟路地挪到了那间烧着地龙、暖意扑面的小书房。
侍女早已将炭盆拨得旺旺的,又端上新缓好的冻梨。他惬意地靠进椅中,取了梨子,美美吸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吃上了这一口了。你们不知道,我都惦记多久了!”
唐宛笑道:“放心,地窖里专挑了两大筐顶好的秋梨给你存着呢,想吃管够。”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几口冻梨下肚,又饮了半盏热茶,又没了需要应酬的外客,气氛更加暖融松快。
闲话了一阵旅途见闻和京城琐事,赵禾满捧着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叹道:
“其实陛下自打上次大朝会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爽利,咳疾犯得勤了些,精神头也不如往年。好在太子殿下在跟前尽心侍奉,政务国事都还稳妥。”
他说着,语气郑重了些:“殿下让我捎句话,‘北境安稳,便是大功。’”
话音落下,空气出现短暂的安静。
皇帝龙体欠安,太子监国的分量日重,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其中意味非同小可。
不过,京城距离抚北,隔着千山万水,更是太子得势,与他们而言,其实有些遥远。
炉火里一星火星噼啪一响。
陆铮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知道了。必不负殿下所托。”
话题很快又转向轻松处。
赵禾满问起北地冬日都有什么消遣,听说有人冰钓,立刻来了兴致,当即拍板,约好雪停之后一定要去试试。
接下来的两日,北风渐歇,天空接连放晴。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皑皑积雪之上,天地间一片澄澈明亮。
城中积雪被清扫出主要道路,家家户户屋顶冒起袅袅炊烟。孩童们裹得像个个小雪球,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冻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清脆的笑声在雪后静谧的边城中回荡,添了几分热闹和生机。
到了第三日,赵禾满终于坐不住了,一大早便怂恿着陆明湛、陆明沅两个孩子一起出门。
陆铮和唐宛见状,索性吩咐备了马车,带上些应用之物,一同出城,权当寻些冬日闲趣。
两个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说活泼的明沅,便是向来稳重的明湛也有些兴奋,一路嘀嘀咕咕,雀跃得不行。
出了城,天地愈发开阔。
护城河冻得坚实如镜,冰面上早已热闹起来。
这些年抚北安定下来,唐宛每年冬天都会让人做些简单的冰雕装点各处。起初还需她费心安排,几年下来,早已不用多说,百姓们只要盼到下雪上冻,便自发张罗起来。
此刻,几处凿下的方正冰块旁,围着不少手巧的兵士和百姓,正用凿子、铲刀细细雕琢。
有人刻出憨实蹲坐的肥犬,有人雕了引颈欲鸣的雄鸡,还有人试着刻出松竹梅“岁寒三友”的模样。技艺虽算不上精巧,线条略显粗拙,每一凿却都透着认真与细致。
赵禾满负手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笑道:“这主意有趣!虽不及宫中冰灯精巧,却胜在生气勃勃。”
不远处清理出的宽阔冰面,则完全成了孩子们的天下。有人坐在木板下钉两根铁条做成的简陋冰车上,用木棍撑着滑行;有人抽打着旋转的冰陀螺;还有的干脆在冰面上追逐推撞,不时滑倒摔作一团,又嘻嘻哈哈地爬起来,半点不觉寒冷。
更有胆大的,助跑几步便在冰上“出溜”出老远,啪叽一声摔个结实,笑得比谁都欢。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赵禾满眼睛亮晶晶的,一扫京城到时点卯的郁卒,正要带着陆明湛和陆明沅加入,迎面却遇上韩彻领着苏澄、赵璟珩两个孩子走过来。
赵璟珩见了赵禾满,规规矩矩喊了声:“小爷爷。”
陆明沅一脸好奇,小声问:“璟珩为什么喊赵伯伯叫小爷爷呀?”
赵禾满哈哈一笑:“我辈分高呗。”
赵禾满是肃北大将军赵得洙的旁支弟弟,而赵得洙正是赵昭的父亲、赵璟珩的祖父,这一层辈分算下来,确是赵璟珩的爷爷辈没错。
韩彻在一旁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是跟着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笑得更欢,含糊应下。
韩彻从前与陆铮不对付,连带着赵禾满也没少吃挂落,如今虽早已冰释前嫌,可平白矮了一辈分,两人站在一处,总免不了几分微妙。
“走走走,玩冰车去!”赵禾满一挥手,佯作无事发生,兴冲冲地带着一串孩子朝冰面去了。
四个孩子加入其他玩伴的阵营,很快玩成一片。
一会儿坐着小冰车滑行,一会儿抽着冰陀螺,在冰面上追逐打闹,跌跌撞撞,却笑声不断。
“这个我会!京里也玩过!”赵禾满看到抽陀螺的,童心大起,搓着手招呼,“来来来,小爷爷来教你们抽,保准转得最久!”
陆铮和唐宛远远看着,不由相视一笑,转身朝河湾更僻静处走去。
那里,陈伍早已带人清理出一片平整冰面,凿好了几个冰洞,又用积雪垒了道简易的挡风矮墙。
陆铮接过冰锉,将洞口修整得平滑利落,碎冰一一清理干净。唐宛则指挥着跟来的仆妇,在避风处架起小泥炉,点燃银炭,炉上坐了口小铜锅,倒入备好的清鸡汤慢慢煨着。
她又从食盒中取出切得极薄的牛羊肉片、洗净的菘菜心、温房里摘下的葵菜、泡发好的木耳和榛蘑,还有粉丝与抻得极薄的面片,一一摆好。
水汽渐渐升腾,鸡汤的鲜香在寒气中弥漫开来,与炭火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发暖。
连远处玩得正欢的赵禾满都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往这边张望。
陆铮已在冰洞旁坐下,垂下钓线。冰下幽暗寂静,只余等待。阳光透过冰层,在洞口折射出变幻的光影。
唐宛调好酱料,将芝麻酱用鸡汤澥开,添了腐乳汁、韭花酱,又点了一点抚北特有的野山椒碎。
她先盛了小半碗滚热的鸡汤,递给陆铮:“先喝点暖暖身子。”
陆铮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冰洞水面。
不多时,浮标轻轻一沉。他手腕一抬,一尾银鳞肥硕的河鲈便被提了上来,在冰面上噼啪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