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样馅料全都现调,用四个同样大小的陶盆盛着,整齐地摆在堂屋的大桌子上。
随即便是和面、掐剂子、擀皮、包馅儿,姐弟两个齐动手,利落地包起包子来。
这是唐睦第二回做包子,初时速度还有些慢,却每个都包得有模有样,一个个饱满周正、褶子均匀,唐宛更不必说了,不再藏拙,手速快到出了残影,要赶在天亮前全部做好,必须得拿出看家本事。
他们先包三鲜素馅儿的。
十二个一屉,包够了五屉就送上灶头,旺火蒸一刻半钟。蒸的时候也并不歇息,又包了三屉三鲜的、两屉酸菜鸡蛋肉馅的。
待包好了,先头蒸的时间便差不多了,两人合力将蒸屉抬下来,将包子倒进提前洗净擦干的竹匾上晾凉,再将新包的这些上灶蒸。
三样杂馅儿的包子个头都差不多,约成人拳头大小,蒸出来鼓鼓囊囊的。纯肉馅儿的则做得稍小些,却也只小了一圈,依旧皮薄馅儿大,用料十分实诚。
如此先后一共蒸了七回,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将四样馅儿的包子全都包完、蒸出锅。
跟计划的相差不远,每样馅儿的都有一百来个,总共得了四百多个包子。
一个个包子被蒸得白胖圆润,唐家小院热气缭绕,香味顺着蒸汽四散开来。
姐弟俩从四样包子里各拿出一个分着吃了。
唐宛并不多吃,每样撕了一小块,仔细品尝后松了口气,还好都没有翻车。
唐睦则吃得两眼放光,嘴里呜呜乱叫,待都吃完了才想起来夸赞:“阿姊,每一种都很好吃啊!”
唐宛问他:“你最喜欢哪种馅儿的?”
唐睦不由得有些为难,认真地回想:“酸菜的爽口,野菜的清新,三鲜的味道最丰富,肉馅儿的嘛……”
他说着下了起来:“我最喜欢肉馅儿的,咬一口满口肉汁,馅儿热乎乎的,又香又鲜!阿姊你喜欢哪个?”
唐宛却是最喜欢吃野菜肉馅儿的,因为正值这个时令,吃的就是一个鲜嫩。
姐弟俩说得正热闹,隔壁葛三娘也已经起身了,跟昨儿一样,她没走正门,只从院墙那边招呼姐弟俩:“今儿早了不少啊!你俩是不是做了新馅儿的,我闻着香味仿佛有些不同?”
唐宛笑道:“婶子鼻子可真灵。昨日那样的也做了,用得正是从婶子家买的酸菜。今天多做了三种馅儿的,但豆浆做起来太费时了,早上没功夫磨,便没再做了。”
葛三娘点了点头,道:“是了,你们姐弟两个做那许多,哪里忙得过来?快给我说说,还做了什么馅儿的?”
唐宛便热心地给她说了,葛三娘当即道:“那就每样给我拿两个。”
陈瑞昨天去了大营,不过晌午就会回来,葛三娘主要买了给他吃。加上昨儿卖出两坛酸菜,才得了半两银子,一半是为了回报唐宛,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解解馋,便多买了几个。
除了肉馅的四文钱一个,其他都是两文,八个包子一共二十文钱。
唐宛拿陶盆装了包子递过院墙,葛三娘早早数好了铜钱递过来。唐宛不再推辞,只笑着接了,却道:“白日里我还要磨豆子,再给婶子送一碗煮好的豆浆过去。”
葛三娘喜道:“那敢情好!”
照例没出院门就做成了第一笔买卖。
唐宛回到堂屋,姐弟俩将略微晾了晾的包子,按不同馅料分进几个干净竹篮中。再将竹篮绑在小推车的木架上,每个篮子上头都搭着一层厚棉布,防止热气散得太快。
刚出锅的包子有水汽,若是不稍晾晾便装起来,怕是容易坏了形状。却又不能晾太久,尤其是带肉馅的,冷了味道总会次一些。
因着时间还早,唐睦并不急着摆书信摊,索性跟唐宛一道推着小推车去集市,先卖包子去!
这一路上可没少被拦下,事实上姐弟俩刚出院门,走了没几步,就被对门的钱婶子叫住了。
“宛娘子,可是在卖昨儿那酸菜包子?”
唐宛顺着声音看过去,脸上便浮出了三分笑意。
昨日她掰了半个包子请试吃,钱婶子吃着格外喜欢,当场就买了四个,这还是光她自个儿吃的。她家男人和儿子都在大营,并不在家。
钱婶子当时还打算买些存着,等家人回来也尝尝。还是唐宛提醒她说今日也会卖,不如买新鲜的好吃,才暂时罢了。
果不其然,今儿一早她就在院门口守着呢。
“是的,钱婶子。今儿做了四样馅儿的,除了昨儿那种,还有一样素三鲜的,一样单肉馅的,还有野菜肉馅儿的。”
唐宛说着,示意唐睦帮她掌着方向,往秦家门口停了停。
“秦伯伯和朗哥哥回来了吗?”
秦朗是钱婶子的儿子,也在军中当值。
钱婶子正抻着脖子往几个篮子里瞅,闻言笑道:“回来了。这几日才忙完春耕,可把爷俩累坏了,难得今日在家,我想让他们多歇歇,就没叫起,还睡着呢。”
这会子天才微微亮,不当值的自然没必要早起。唐宛笑道:“确实辛苦!要不婶子给他们买几个肉包子尝尝?纯肉馅儿的吃着可过瘾呢!就是稍贵些,得四文钱一个。”
秦家父子两个兵,并不差买包子的几个钱,钱婶子并不在意价钱,只是有点关心味道怎么样。
自家人自家知道,她家男人和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挑嘴。
昨儿那酸菜鸡蛋馅儿的吃着就很好,却也是好在一个“新”字上。肉包子别家也有,以前买过几次,可这馅儿似乎有些门道,要是不擅此道的,调出来味儿就特别怪。
要是味道不正,这父子俩是一口都不带吃的。
唐宛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她从车上的陶罐里舀了些清水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净了才掀开装肉包的篮子盖布,从里头挑了一个递给钱婶子。
“好不好吃的,婶子尝尝就知道了。”她说着还不忘提醒,“刚从蒸屉里拿出来的,还有些烫手,您当心些。”
钱婶子是诚心要的,自然不怕试吃,好不好吃的也就一个,买就买了。
包子一拿到手,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肉香,轻轻一掰,包子便一分为二,滚烫的肉馅儿嵌在一边儿,圆鼓鼓的,香浓的肉汁儿顺着包子皮滴下来。
钱婶子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快速瞥了唐宛一眼,将没有肉馅儿的那一半咬了一口。
这面发得极好,吃起来蓬松暄软,带着一股韧劲儿,被肉汁浸染过,吃起来甜中带着香。包子皮很薄,这一半三两口便吃完了,钱婶子看着剩下带馅儿的这一半,心情莫名带上了几分虔诚。
她不由得用双手捧着,小心地、轻轻地咬了一口。
果然不负她的期待。那温热的肉馅儿在口中炸开,浓郁的肉香,不带一丝腥膻,也不油腻,倒是掺着几分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有葱味,还有什么她吃不出。
钱婶子微微愣神,这下才知道,唐宛说的“过瘾”是什么意思。
这满满的一口肉馅儿吃到嘴里,可不就是过瘾?!
“这个好,真好!我家两个肯定喜欢!”她一边咂摸嘴里的味道,一边连连点头,当即开口道:“这肉馅儿的给我拿六个。不,拿十个吧!他爷儿俩胃口大,我也得吃两个。”
这一门就开张,还是十个最贵的肉包,唐宛再怎么淡定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旁的唐睦眼睛都瞪圆了。
唐宛笑道:“婶子吃的这个就不算钱了,算我请您的,多谢您照顾我的生意。”
钱婶子也不推辞,买十个送一个,她要着不心虚。
不过唐宛大方,她也不小气,又要了四个酸菜馅儿的,另外两样新口味的也一样要了两个,转身进屋去取了大陶盆来装盛,眼睛却忍不住往角落的推车上瞟,问唐宛:“今儿怎么没见卖豆浆?”
唐宛道:“家里只我和阿弟两个,早上包子做得多了,来不及磨豆子了。”
钱婶子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可惜道:“你那豆浆煮得真好,外头买的都没你家的香,怎么就不做了?”
唐宛想了想,道:“等今日卖完了包子,我回去还得磨一回豆子,婶子若实在想喝,我晚些时候送些过来?”
“那敢情好!”钱婶立即笑了:“那可说定了?趁着你秦伯伯他们爷俩在家,也让他们尝尝。我听着这豆浆很是养人,正好给他们补补身子。”
说着从袖中掏出钱袋,给唐宛拿了五串钱,并六个散的。
时人为了方便计数,习惯十个铜钱、百个铜钱用绳子串成一串。
唐宛略看一眼就知道不错数,笑意盈盈地道了谢,才别了秦家院子,继续推车往外头走。
不过依旧是没走出几步就被街坊们喊住。昨儿在她这买过酸菜包子的几家,一见到她经过,都忍不住凑上来。
除了酸菜包子好卖,其他三样也都卖出去不少,当然也不乏问豆浆的,卖一家是卖,十家也是卖,唐宛便决定今日再煮一锅豆浆,只榆树巷子跟她预定的这几家小范围售卖,剩下的怕是不多了,即便暂时没有专用的模具,先点些豆花,用家里的器具压一两块小的豆腐练练手应是不难。
好容易出了榆树巷,路上便顺利了不少。
唐宛推着车,唐睦在前头扶着掌方向,嘴里小声念叨计算着。
“阿姊,光咱们巷子里就卖了快一百个了,比昨天多了好多,酸菜馅儿的已经卖掉了一半。”
唐宛笑道:“昨日我们做的少,而且头一回卖,他们不清楚味道如何,都是试探着买的,看来回家吃着觉得不错,今天就买的多些。”
刚才也有好几家是看了其他人买的时候谈论,闻着香了、听着馋了,意动之下也掏钱买了。
唐睦憧憬道:“今天这几样馅儿的都好吃极了,明天可能买的人更多呢!”
“但愿如此吧。”
不过买的人再多,光是姐弟两人做,并不能增加多少数量。
但卖得快也有好处,省下的时间可以做别的。
能穿回来跟弟弟团聚固然很好,生活上确实各种不便利,好在其中相当一部分用钱可以解决,余下的,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找到替代方案。
唐宛心中还有一揽子计划等待执行。
早上的市集充满了烟火气,各种特色的吃食摊子沿街而设,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的客人中,有准备出城劳作的农人,有为家中采买的妇人,也有身穿军袍预备往大营去的将士。
唐宛在出城门的主道边找了块空位,稍等了片刻,观察下来途径此处的人流量还不错,便将小推车停住了。
此处距离他们家寄放桌子的那家不太远。
唐睦带了几个包子,去那户人家打了招呼,不一会儿便跟那家的男孩一起将木桌抬了过来。
唐宛道了谢,将人目送回去,姐弟俩一起动手,将车上的篮子都解下来摆在桌上。
几个篮子上的盖布都被揭开,一路走来,包子的热气已经散去不少,但摸着还是暖的,香气隐隐随风逸散。
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篮子里,看着喜人,闻着很香,可周围人来人往,竟没一个人主动上前询问。
和不久之前在榆树巷子里寸步难行,被街坊围着抢购的热闹比起来,眼前的场面堪称冷清。
唐睦不禁有些紧张,心里打起鼓来,悄悄问唐宛:“阿姊,怎么没人来买?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好?”
唐宛却并不意外。
榆树巷都是认识的街坊邻居,昨日连吃带送的,大家都知道她的包子味道好、价格又实惠,买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
集市上却没人吃过,更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吃惯了的摊子,一时无人问津再正常不过。
“没事,”她淡定道,“等会儿吆喝几声,客人就来了。”
唐睦微愣,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他摆书写摊子,其实不曾吆喝过。
书写摊子是不需要叫卖的,客人想抄书写信,看到招牌摊位自会找过来,没有那个需求的,就算叫破喉咙,人家也不多看一眼。
卖早点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唐宛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一路推着车,手心有些汗,她依旧先是从陶罐里舀了点儿水,将手洗净擦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