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下,又说:“明日早上出来时,你把那些用具都带上。回去的时候东西少,我一个人能行,你收了早食摊子,就别回家了,直接摆摊书信摊子了。”
唐睦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样也成,省的来回再跑一趟。”
于是唐睦先回家准备出摊,唐宛则继续推着小车四处看。
油盐是寻常百姓家的日用之物,采买倒也便利。盐由官府设立的盐行供应,油则出自民间的油坊,两家铺子离这集市都不算远。
唐宛便是早就忘了怎么走,跟路人随便打听几句也就问到了。
只是还没到地方,先被路边一物吸引了目光。
干辣椒!
上次从葛三娘那里,唐宛得了些辣椒种子,已在后院和城外的地里都种了些,只是眼下还未长成,想要吃到嘴里还得等些时日。
眼下遇到现成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干辣子,也能先买来解解馋。
不过,唐宛驻足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她没少在集市里到处转悠,竟然还是头一回见到辣椒,这跟她印象中大受欢迎的团宠待遇根本匹配不上。
唐宛心里一动,跟那摊主闲谈起来,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辣椒的用法。
结果发现,除了这种干辣椒,或放入杵臼里捣碎的辣椒末,眼下市面上似乎真的没有更多的辣椒产品。
或许某些豪门大户人家会有私藏的做法,起码普通的平民百姓都没怎么见过,平时也就在辣椒收获的时候当作一样风味特殊的绿菜,风干之后偶尔在炒菜炒肉的时候加上些许调味。
再就是当作一味药材使用,可以缓解关节疼痛,夏日还能用以驱赶蚊虫。
除此之外,关于辣椒的那么多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辣椒酱、油泼辣子、泡椒、剁椒等等……似乎都还没有被开发出来,更别提其他更复杂的副产品了。
北地苦寒,辣椒这么好的东西,不应该被这么浪费呀!
唐宛眼中浮现一抹兴奋,对那摊主道:“这干辣椒你带了多少,全都给我吧!”
因为这段意外的小插曲,除了原本计划的油盐,唐宛又多走了几处,买了不少配料,满载而归。
开开心心地推着车子回到榆树巷,唐宛满脑子都在琢磨回去之后要怎么处理那些干辣子,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旁人,正是从早上就开始守在院中的苗桂枝。
今儿一大早,苗桂枝就听到巷口热闹的动静。站在墙根边往外看,不少人围在一起,挤在一个小推车前买包子。她当时心里就不大舒服,仔细一看,果然摊后站着的人,正是唐宛!
那会子唐宛的生意正忙着,一刻不停地招呼客人、递包子,嘴上掺了蜜似的,哄得这些街坊一个赶着一个掏钱。唐睦那小子则在一旁负责收钱,元和通宝一串一串往钱袋子里塞,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苗桂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
唐宛以前分明不善厨艺,从小到大就没那根筋。让她切个萝卜,能把指甲盖切掉半截,煮个碴子粥,那锅底糊的,得刷半天才能刷干净。
这会子竟然真的卖起包子来了,还卖得这么红火?
谁做的包子?
总不会是唐睦这小子,他就算比他姐强点儿,毕竟才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营生?
唐家除了这姐弟俩,还有谁能做得出卖得这么好的包子?总不会是田螺娘娘。
苗桂枝冷眼瞧着,那些试吃的街坊,吃得那叫一个香,趁人不注意,舔手指头的都有。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叫人十分恼火的猜测。
这个唐宛娘,难道以前一直在装?装她不善厨艺,故意藏着掖着?
不然为什么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有这等子本事?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说起这个,苗桂枝就来火。哪家女娘像她这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难道说,她刻意装着什么都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着进门后把一应家务都推给她这个婆婆,好光明正大地偷懒?!
苗桂枝越想越气。
这女娘从小被祖父和弟弟宠坏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不是当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除了唐家根本无人帮扶,她其实根本看不上这门亲。
所以后来儿子回家说被长官相中了,可能被招女婿事,苗桂枝立即就心动了,心想总算甩脱这个懒儿媳!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是上当了吗?!
看着一串串哗啦啦落入钱袋的铜钱,苗桂枝眼都红了,心口一阵阵的发堵。
早干嘛去了?要是一开始就显露这本事,她能这么干脆地退亲吗?要两家还是亲家,这一袋袋银钱不是迟早进自己口袋?
她越想越不甘,就连这段时间喜得贵媳的爽快都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好歹新儿媳陪嫁丰厚,有良田有铺子,论起来还是比唐家这点儿小买卖强得多。
每天挣这三瓜两枣的,哪比得上现成享福?
可到底气不打一处来,即便眼睛不去看,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却好似始终在眼前晃荡,带着清脆的钱币撞击声。
干脆连家也懒得回了,饭也不想做,甩手去了交好的近邻家唠嗑。
一坐下,各种诉苦和讽刺就没停下,期间还不咸不淡地扯出几桩旧事,几分添油加醋,几分捏造杜撰,把这唐家姐弟贬得一文不值。
旁人信没信她不知道,但苗桂枝自己是信了的。
唐家自然该是百般不好的,若是好起来了,自己不惜败了陈家和儿子的名声也坚持退亲的决定不是太可笑了吗?
苗桂枝心里如何不平衡,唐宛并不知情。她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人在等。
“英娘,你这么早就来了!”她笑着招呼。
英娘也是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前来应声:“宛娘子。”
唐宛注意到她放在身边的背篓,英娘特意用一块粗布搭在上头遮阴,虽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却能隐约看到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便问道:“今儿还和昨天一样吗?”
英娘道:“野菜的分量与昨天差不多,还有一把娘子特意叮嘱的野葱。野菜择得慢,量一时提不上来。倒是昨儿春笋挖了不少,娘子说多些也要,我就都带过来了。”
这倒正合唐宛心意。
野菜做包子,这么些也够了,倒是吃春笋的时令短,错过了这阵子就没了。她急着做豆干也是因为这个,过阵子三鲜包子馅儿里就得少一味鲜笋,她打算用豆干替上,干笋却还是要保留的。
眼下多了的春笋自己处理了晒成笋干,一是成本更低,再就是风味更好把控。
于是她对英娘道:“以后野菜就按这份量来,差不多就行。春笋嘛,多多益善。你若有空,趁着这段时间还能挖到,白日里多送一趟就更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院门,先将小车推进去。
英娘则背着背篓跟进来,一面满口答应:“有空,当然有空!我等会儿就回去再挖一筐,今儿就给娘子送过来。”
唐宛注意到那背篓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可以想见有多沉,连忙停好推车,过去帮着托了一把。
英娘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我背得动。”
野菜体积大,占了半篓,份量却轻,重的是背篓底部的笋。
唐宛不禁有些迟疑:“这么大的背篓,要是装满笋,你怕是背不动。”
英娘本想说自己能行,可一想到早上这趟确实背得辛苦,路上歇了好几次,便点头道:“那我就管上山挖笋,回头让我爹送来。”
唐宛再没什么不放心了:“成,那我就等着了。”
随即拿了竹匾出来,两人一道动手将背篓的野菜倒出来,一边闲聊。
“你每日都进山吗?”
“嗯,我家就在山脚下,倒是很便利。”
唐宛想到那并不便宜的干香菇、干木耳,又问:“这时节有菌菇吗?”
英娘回道:“这阵子没下雨,倒是少见,等下过一场雨就多了。”
唐宛便说:“若捡着了,也给我送些来,我照市价跟你买。”
英娘自是欣然答应。
等把野菜和春笋都腾出来,两人一起算账。野菜仍是十文,春笋却比昨日多了许多,算三十文钱,加起来正好四十文。
这么多东西,忙活了一个日夜,还大老远背来,不过值一斤猪肉的价钱,英娘却收得欢喜。
四十文虽买不了多少肉,若换成粟米或小麦,却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
她平时上山挖笋摘野菜,好容易收拾干净了送进城,还得花半日时间吆喝售卖,还不一定都能卖出去。如今直接送到唐家,省下了多少时间,还能多进几趟山。
离了唐家,英娘忍不住频频回头,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
昨儿遇见宛娘子,起码野菜春笋的时令结束之前,她都有个固定进项了,这运道真是不错!
送走英娘后,唐宛倒是很想立刻处理那些辣椒。
不过早上已经约好了要给榆树巷的街坊们送豆浆,更何况豆子都已经泡好了,只得先忙这桩。
一个人磨豆子、滤豆渣、煮豆浆,忙得团团转,是一刻都没停。
不多时,院子里再次飘出豆浆的香味。
等豆浆煮够了时间,她小心捞起表面凝出的豆皮,用筷子挑着晾到一旁。先舀出街坊们预定的份量和自家喝的,剩下的都点上卤。
点卤是个细致活,要一边缓缓倒入卤水,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豆浆,眼看着乳白的浆液逐渐絮成豆花,唐宛愈发聚精会神,搅动的动作愈发谨慎,直到絮块浓稠成形,这才停了手。
等终于忙完,刚松了口气,便听到院外有人唤:“这里是唐家吗?”
唐宛忙擦了手去看,只见门前站着个熟人。
竟是鲁有良。
她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田里出了什么事。脑中第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那些时不时来骚扰的北狄人。
不过好在,并没出什么事儿。
鲁有良见了她,便放下背篓,从里头取出两只剥了皮的兔子,递给唐宛:“这是在田边下套逮着的,阿爷让我给娘子送来。怕你不会处理,就先宰杀了,兔皮也带来了。”
说着,他又从背篓里取出两团尚带余温的兔皮。
唐宛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说:“这是你们抓的,就留着自己吃吧,挺难得吧?”
鲁有良却道:“毕竟是在娘子家的田边抓的,也算是地里的出产了,应当给娘子送来的。而且今年兔子好像特别多,昨儿一晚上就套了四只,有两只是我家那边套的。阿爷说这玩意儿乡下常见,城里人怕是还稀罕些,没有多少肉,吃着却挺香,娘子烧了打打牙祭,尝个鲜也是好的。”
大老远的送来,又说得实诚,唐宛便不再推辞,接过兔子放进一只干净陶盆中,盖了竹匾,搁在阴凉角落。
至于那两团兔皮……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处理起来太麻烦,眼下她也腾不出手,没功夫弄,便道:“这兔皮就算了,我也不太会弄,你们若是会处理,就带回去吧。”
鲁有良想了想,便道:“那行,我拿回去让阿爷硝了,下回给你送来。”
唐宛被他说乐了,觉得鲁家人这性子挺有意思。
不占便宜,挺厚道,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