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不是什么饱腹的食物,且经得住放,凉的不加热也很好吃,不论是带在身边当个零嘴加餐,还是买回家哄孩子,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唐宛短期内并不打算再加量。
这个做起来倒是不难,敲蛋壳却是一个精细活儿,需得敲出均匀细密的裂纹才能更入味,用力小了裂纹不够多,用力大了又容易将蛋嗑坏。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并不省事。
唐宛只一个人忙活,眼下事情桩桩件件的太多了,每天敲四百个鸡蛋确实够够的。
好在今日唐睦已经抄完那本《淮地风物考》,回头这个活儿可以交给他来做。
带出来的早食卖出大半时,唐宛觉察到四下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知何时,摊位对面聚集了几个人,并不见上前买东西,反而对着她和买早食的客人指指点点。
一开始只是小声嘀咕,唐宛并未留意,可很快,声音却越来越高,语气也越发尖利,引得不少人侧目看了过去。
“别看她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思可恶毒着呢。你道是她这摊子的本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可怜的老人手里硬抢的。”
唐宛一开始还不确定对方说的是谁,这句一出,眉头蹙了蹙。
她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面目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前几日似乎在榆树巷遇见过,当时这人像是才从陈文彦家中走出来。
如此一联想,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那人只在一旁指桑骂槐,却始终不敢点名道姓,唐宛便懒得理会,继续专心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妇人瞧见唐宛朝自己望来一眼,起初还有些心虚,声音低了几分,可一看对方竟并未追究,甚至后来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心里便不由得得意起来。
哼,终归是个年轻女娘,脸皮子太薄。
便是当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好意思反驳。
这时有个爱凑热闹的,好奇问了她句:“你这说了半天,到底是在说谁呀?”
那妇人捂嘴轻笑,语带讥讽:“说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她嘴上仍不肯挑明,眼神却已毫不遮掩,不客气地朝唐宛那边扫了过去,充满鄙夷的目光将人从头扫到脚。
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你是说……对面卖包子卤蛋的这位小娘子?”
唐宛这边仍忙着自己的生意,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拿包子,仿佛并未觉察对面的动静。
这幅避嫌的姿态无疑助长了那妇人的气焰,只听她冷哼了声:“不是她还能是谁?当年跟人定亲时,装得跟个千金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如今被人退了亲,倒像是忽然开窍了,包子也会做了,卤蛋也会做了,早显出这等子本事,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唐宛是因为太懒惰了,才落得个被退亲的下场似的。
这下子,路边看热闹的行人,摊前买早食的客人,闻言纷纷看向唐宛,等着她如何回应。
唐宛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听了这半日,还当说的是谁呢,原来是在说我呀。”
她看向那妇人,嘴角含笑,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这位婶子,你是哪位?瞧着面生得很,却好似对我家的事情十分清楚?”
那妇人顿时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跟苗桂枝交好,过去因为这点关系,唐宛见了她都会客客气气的。哪里能料到这小娘子竟然翻脸不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作不识她。
“唐宛娘,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冷笑了声,“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我是谭四家的,从前你见着我,还得叫一声谭婶子,怎么被退了亲,连旧人也不认了吗?”
这话倒真冤枉了唐宛。
唐宛面上跟从前别无二致,里芯灵魂却已经去异世生活了十多年才返还。这谭四家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哪里还记得?
早把这人忘光了。
唐宛微微一笑:“原来是谭婶子。你说你认得我,又晓得我家那许多事,那你不妨给大伙儿说说,我为什么会退婚?又是如何夺了旁人的银钱?”
不待谭四家的开口,她又扬声道:“我看婶子是个公道人,应当不能说谎吧?毕竟此处距离榆树巷也不远,一刻钟能走个来回,您说的是真是假,大家伙儿回头打听打听也就知道实情了。”
谭四没料到被她这么抢白一阵。
她原本也没想着跟人当面对线,只想含沙射影几句,搅搅浑水,给这宛娘子添几分不痛快就达成目的了。
原以为年轻小娘子脸皮薄,被人说了也就说了,不敢声张什么。谁曾想对方竟然不躲不让,迎着话头打回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架在火上烤。
唐家和陈家的这门婚事,榆树巷子茶余饭后不知讨论多少轮了,家家都门儿清,她还真不敢胡说八道。
如此心下便有些发虚。
早知道就不该舞到人家面前来,就跟从前几日一样,跟几户相熟的人家闲话几句,背后怎么编排都行,何必自讨苦吃?
可那苗桂枝,这几日眼红唐家的生意,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非撺掇着她来市集上挑拨,想给人家的早食摊子添点堵。
事已至此,谭四家的也只得强撑着面子,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不管什么缘由,孝敬长辈天经地义。你原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苗氏就是你准婆母,哪有指使弟弟上婆母屋里抢银子的道理?”
围观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这次看向唐宛的眼神,多了不少惊疑。
“婶子这话倒有趣得很。陈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只字不提,我弟弟不过是讨回我唐家多年出借的银钱,就成‘强夺’了?”
她说着扫视一圈众人,表情不见一丝心虚,语调也不疾不徐,朗声道:“这事儿当日见证的街坊邻居可不少,婶子那天不在场吗?还是记性不好,说的怎么和事实不太一样?要不我给你捋一捋来龙去脉,让你也好好回忆回忆?”
唐宛当日被陈文彦推落冰河,险些命丧河底,要不是遇着穿越这等子神奇机遇,怕是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她可没忘记这桩血仇,只是刚穿回来,诸事缠身,暂时没腾出手来。
她没找上那对母子算旧账,这家人倒是三天两头跑来挑衅刷存在感。唐宛嘴角一勾,露出讽刺的笑意。既然他们如此不安分,那便别怪她出手不留情了。
她对着看热闹的众人,面容微肃,扬声道:“各位主顾,让你们见笑了。本是些不应外道的家务事,却搅扰了大家清早的心情。可我如今靠这点营生谋生,清清白白的声誉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承蒙各位厚爱,你们爱吃我做的吃食,那也是信得过我的人品。可这位谭婶子今日偏要当众泼我脏水,我自然不能含糊过去,也非得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讲清楚,还自己一个公道不可。”
人群里有常来的主顾立即应声:“娘子只管说,我等听着便是。”
唐宛朝那个方向作了一揖,神情坦然。
“我才摆摊数日,大家可能还不认得我。我姓唐名宛,家住城西榆树巷。我阿爷唐怀远,年轻时从军便到了咱们北境边关,我和阿弟都在怀戎县出生,是街坊邻居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唐家人为人处事如何,诸位稍稍打听几句,便可知晓。”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几句后,便扬声问道:“你祖父可是集市东头那棵老榆树下写信的唐书吏?”
唐宛点头笑答:“正是。我阿爷早年常在那棵老榆树下摆摊写信,若是哪位叔伯婶婶曾托人写过家书,多半就找过他。”
“原来是他家的孙女。”
“我说怎么看着面善,这孩子细看起来,跟她阿爷相貌有几分相似。”
“唐书吏可是个好人啊。那年南方大旱,咱怀戎县涌进不少灾民,他家日子本就不宽裕,却还常常自掏腰包买馒头分人。”
“这事儿我也记得,不少流民都记着他的好呢。”
一听她是唐书吏的孙女,众人神色渐变,看向谭四家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
比起不知根底的谭家人,唐老爷子的名声在怀戎县是实打实地摆在那儿的,大家自然而然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面善的唐家孙女。
唐宛继续道:“至于谭家婶子说的,我被退婚,此事倒是真的。个中内情,我们榆树巷的街坊都一清二楚。我与陈家曾经是有婚约,可陈文彦后来攀上了好人家,被周百户相中了要招为乘龙快婿,他家便要求退亲。”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语气却依旧平和:“我一向信奉结亲结的是两家之好,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前程,我硬要缠着不放,成了那不长眼的拦路石,不是徒留怨恨吗?所以这亲我是答应退了的,也算成全了他们。”
听她说得落落大方,众人神情皆是一怔,继而有人低声感叹:“这小娘子倒是看得通透。”
“这事儿我似乎也从哪里听过一嘴,说是那陈家得了周百户这门亲,可是张狂得不得了,原来从前还有一门亲,却是从未听说过。”
“至于‘强夺婆母银钱’一说,却是这位谭婶子故意模糊是非,颠倒黑白了。”唐宛看向谭四家的,冷笑道。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却辩解不得,只得听那唐宛娓娓道来。
“当年陈家祖父和伯伯在战场失踪,留下孤儿寡母,无以为生。我阿爷怜惜他们生活艰难,多年来从不间断接济相帮。苗婶子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提的亲事。直至去岁陈文彦袭军户入伍之前,他们母子俩全靠借我家的银钱度日。从前两家有婚约,欠银不还倒也没什么,我们自家便是省吃俭用,也尽力保障他们母子的生活,账也从未细算,皆是考虑到迟早两家变一家,不必那么生分。”
她轻轻一笑,眸中不留半分温度:“可既然已经退了婚,我家也不是善堂,想把旧账算一算,怎么就成了强夺?”
说到这,她眼底冷意更甚:“原本我阿弟只是想上门算个清楚,便是他陈家暂时无钱偿还,也不会过多追究。没料到我那前准婆婆,竟直接从屋内瓦瓮里取出三十三两银,要与我家一刀两断。”
唐宛冷笑道:“去岁我阿爷病重,我姐弟俩四处举债筹钱求医,那会儿两家还是亲家,他家却分文未出。我们只当是他家没钱,从未苛求,不想苗桂枝竟有这么多藏银!这么多年来,我家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俩,可他家却是如此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我阿爷病重也无动于衷。要藏你就藏到底,如今为了堵我们的嘴,为了顺利跟周家结亲,竟然毫不迟疑全都拿出来,只为尽快退婚!”
人群一阵哗然。
唐宛淡淡道:“我只恨没能在阿爷生病之前看清这家人的真面目,这婚退得却没有半分不甘愿。”
众人都安慰道:“这样的人家,没嫁进去是你的运道,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今日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苗桂枝不知怎么跟她清算。
她脚下转了个弯,想趁人不注意神不住鬼不觉地溜走,唐宛却没放过她,冷声道:“我不知你今日是受了谁的指使,非要来我这里找不痛快。我却要托婶子帮我带句话,他陈文彦做的事,还不够他缩起尾巴乖乖做人吗?把我惹恼了,别怪我不替他遮掩。”
谭四家的听得一头雾水,可也看得出唐宛这话不虚,猜到陈家一定还有什么内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她心中暗自叫苦,悔不该为着那半两银子的请托,揽了这要命的麻烦。
她连连点头答应,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集市。
唐宛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扬声向众人拱手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娘,替我做主。”
围观的众人见她眼底微红,言辞却不卑不亢,不禁心生怜惜,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道:“娘子放心,我们都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是啊,唐书吏的人品,教出来的孙女一定差不了。倒是那个陈家,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大家都散了吧,有要买包子卤蛋的往这边靠靠,其余人都先散了吧,别堵着道。”
唐宛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雾气。
待卖完了早食,回到榆树巷,唐宛经过陈家门口时,脚步一顿,想了想,刻意藏身在角落略停了停。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院墙内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不是苗桂枝还能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打了个照面,苗桂枝唬得捂住了胸口,唐宛则只冷笑了声,没有多言,转身推着推车回家去了。
苗桂枝被吓得不轻。
早些时候,谭四家的就灰头土脸地回了陈家,把集市上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她,一边说还一边哭骂:“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去趟浑水!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苗桂枝嘴上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心中却冷笑:这会子倒是要脸了,说得好听,别找她!回头见着银子,还不是哭着喊着要掺和一脚?
她自是不把谭四家的那些小心思放在眼里,真正让她烦心的,是唐宛托她带回来的那句话。
她说不会替彦哥儿遮掩。
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要把当日彦哥儿推她下水的事儿抖出来?
她爱说就说去,谁信呢?
这么想着,胸口却砰砰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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