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如今已经没救了,唐老头死了,留下两个不顶事的孩子,今年春耕的钱不仅要不到,差点还得倒贴。可周家不一样,周家不止有钱,还军中还很有势力,这不还没正经议婚事,就先给儿子升了小旗。
想到这个,苗桂枝也不伤心了,抹了把眼泪:“是的,周家才是要紧的。”
“去,把这些钱都给他们,但有个条件,叫他们不要胡说八道,别让周家人觉察了。”苗桂枝纵使心中千百般不舍,还是咬着牙,闭眼将存银的瓦瓮往儿子手里一塞。
“真是没良心的讨债鬼,烂了心肠的,怎么就没一起淹死了!”
陈文彦听了心里一震,连忙让她噤声,苗桂枝也自觉说错了话,抿了抿嘴。陈文彦接了瓦罐,也不多看,大步往院外走去。
外头,唐睦接过瓦瓮,当着众街坊的面,找来银秤仔仔细细地称了。
“三十三两八钱。”
所有的碎银加起来,竟然将将好三十三两五钱。他又在那瓦瓮里数了三百个铜板,清点完毕,瓦瓮里竟还剩了不少铜板。
街坊们见陈家竟能拿出这一大瓮银子,不免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陈家母子见天哭穷,竟然有这么多家底?”
“你们没听见吗?这么些年,吃的用的,全是唐家出钱,他们可不得攥些出来?”
“看不出,陈文彦这小子长得人高马大,吃起软饭来一点不客气。”
“唐家还是很厚道的……”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一阵高过一阵,陈文彦听得脸皮发烧,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对唐睦低声道:“睦哥儿,事已至此,咱们两家,就两清了吧?”
唐睦想起什么,数出七十六枚铜钱来,还给陈文彦:“这是昨日从你处拿的。”
陈文彦接过那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唐睦淡淡瞥他一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众人看:“这是我阿姊与陈大哥的婚书。如今两家银钱算清,从此两不相欠,这桩婚事也作废。”
说完,他将婚书撕成碎屑,一阵风吹来,纸屑飘散。
他抬眼看向陈文彦:“陈大哥,你家的那份也请拿出来,当着大伙撕了吧。”
陈文彦望着那些被吹散的纸屑,不知怎的,心中涌现某种不安。
他抿了抿唇,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扯出个勉强的笑:“……稍等。”
说完转身进屋,把藏在箱底的那张婚书翻了出来。
军户结亲,按理该报备上官,可他和唐宛年纪未到,只是先立了婚书,原本打算等正式结亲的时候再去官里登册。如今婚书一撕,往后两家再无牵连。
陈文彦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想起这些年,无论大事小事都习惯往唐家去,唐爷爷能给银钱上的帮助,宛娘则总能让他宽心,就连唐睦小小年纪,也十分稳重,凡事都能商量几句。
他们一家人的存在,常常让陈文彦觉得,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有条后路。
可现在,这条后路,却被他亲手斩断了。
不过,如今唐爷爷已经死了,这对姐弟对自己又能有什么助益呢?难道就为了心中那点不舍,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吗?
想到这,陈文彦深吸一口气,拿起婚书,大步走出去,交到唐睦手里。
唐睦接过去展开一看,确定是婚书无误,便随手一撕,碎纸如雪,随风卷到天际。
苗桂枝跟着出来,见状尖刻一笑:“从今往后,我们陈家跟你们唐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唐睦冷冷看了她一眼,并不搭理,转身朝看热闹的街坊们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做见证,等我阿姊醒了,必登门道谢。”
他说着,又看向老沈头和葛三娘,诚恳道:“谢谢沈爷爷,谢谢葛婶子。”
老沈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回去照顾你阿姊吧!”
唐睦年纪小,但这事儿办得周全。既要回了一些损失,又没有把事情做绝,行事相当有风度。反观陈家这母子俩,却是太不地道了,真真叫人心寒。
老沈头跟周百户年轻时有些交情,但毕竟不是很熟,不好干涉他人家事,只隐隐为对方感到难堪。
肃北营里那么多好男儿,怎么偏偏看中了这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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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买好吃的
唐睦出来时带了一个小小的布口袋,三十多两碎银子和三百个铜板都装在里面,揣在怀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老沈头和葛三娘陪他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叮嘱:“这钱好不容易要回来的,你们姐弟俩可得收好了,别大手大脚的,省得被人惦记。”
唐睦连声答应,表面看着冷静,其实脚步都有些虚浮,总觉得有点不大真实。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到了唐家,老沈头和葛三娘没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叮嘱:“好生照应你阿姊。”
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唐睦等两位长辈走远了,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门,插上门栓,进了里屋,又把门帘放下,扒在炕边小声喊唐宛:“阿姊,你醒着吗?”
唐宛半睡半醒,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瞧着他这幅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已猜到几分,问:“怎么样,钱要回来了吗?”
唐睦用力点点头,把怀里的布口袋掏出来,献宝一样给她看。
唐宛见了微微一愣,问:“这是多少?”
“三十三两八钱。”唐睦语气还有些紧张,“其中三钱是铜板,其他都是散碎银子。”
唐宛朝外头瞧了瞧,确定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才从被子里起身,一骨碌坐起来,把口袋打开来一看。
三十多两的碎银子零零碎碎的,有大有小,应该是从不同的银锭上绞下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并不规则,加起来有三五十个,粗略掂了掂得有两斤多。三百个铜板有新 有旧,比现代的一元硬币稍大一点,上头刻着“元和通宝”四个字,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唐宛早就习惯了电子支付,已经很久没摸过现金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是穷惯了,更没见过这么多钱,没料到三十多两的散碎银子竟然这么大一包。
“这么多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睦跟她差不多的想法,也笑了。但随即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这么多钱,咱们藏哪儿好?”
唐宛忍着笑意,问他:“陈家是怎么藏的?”
唐睦道:“我只看到陈文彦拿出一个瓦瓮,不知道放哪儿的。”
以前两家关系好的时候,唐睦时常去陈家走动,他从来都不知道陈家有这么一个瓦瓮,里头竟然藏着这么多钱。
这么有钱的人家,天天哭穷找他们打秋风,怎么想的?
唐睦一想到以前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给陈家母子俩省点吃的,就觉得自己好傻,越发觉得阿姊让把钱要回来这一步简直太对了!
唐宛便道:“那咱们也用瓦瓮装着。”
唐睦闻言立即在屋内转悠起来,嘴里嘟囔着:“我记得咱家以前有一个,不知道放哪儿了。”
“别急,你先给我说说今天的情况。”唐宛伸手拉住他。
唐睦于是把在陈家院口对账、苗桂枝试图扯皮、他又当众把账目一条条念出来的经过细细说了遍,唐宛听完狠狠地夸了他一阵:“太棒了!睦哥儿做得好,你如今长大了,是咱家的顶梁柱了。”
唐睦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发烫,但心里确实高兴。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要回这么多钱,家里的情况一下子就没那么艰难了。
他憨憨地挠了挠耳朵,低声道:“都是阿姊教得好……”
开心之余,姐弟俩难免都有点担心。
这些钱是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拿回来的。虽说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可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人心隔肚皮,难说有人起歹心。
家里两个半大孩子,难说能不能守住。
唐宛想了想,道:“沈爷爷和葛婶子这次帮我们不少,还有陆二哥救了我的命,现在咱们有钱了,先给他们送些谢礼吧。”
她想着,街坊邻居关系还是得处好了,这样才能守望相助,以后遇到事情,别人也更愿意照应一二。
唐睦忙不迭点头:“不过,我们送点什么好?”
唐宛问:“以往这种情况,咱家都是怎么办的?”
唐睦思忖了一会儿,说:“阿爷在时,多半会买一些吃食送去,去集市徐屠户家称些肉,搭些饼子馒头什么的。”
唐宛便道:“那我们也这么办。”
不过这次不比平时的人情往来,尤其是陆铮那边,可是要紧的救命之恩。寻常的吃食似乎不足以表达他们的谢意,但要是买多贵的东西,一是不知道买些什么合适,再者也不敢多花。
三十多两银子看着挺多,可眼看着春耕在即样样都要花钱,家里又没有更多的进项,还是得计算着用。
姐弟俩商议了半晌,唐宛最后拍板:“要不这样吧,咱们明儿去集市上转转,看着买点什么回来,我来做,做出来的东西比买的更好吃,也显得咱们有心。”
唐睦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阿姊的厨艺……
说真的,其实有点一言难尽,以往家中多半是阿爷和他来做饭。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想让阿姊失落。
没关系,横竖等把东西都买回来时,他多帮衬一下就是了。
当天,唐睦又去请了一趟吴大夫过来,说是要他再给唐宛看看,其实就是为了告诉外头,他的阿姊总算是醒了。
吴大夫给唐宛号了脉,见她脸色虽还带着几分苍白虚弱,但到底能起身说话了,便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好好休养”,也算是替姐弟俩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唐宛的“好转”算是过了明路,总算可以起来正常活动了。
她借口走动一下舒筋活络,抱着复杂的心情,把这一进不大的院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顺便盘了盘家底。
祖父是青州人,年轻的时候就到北境来从军,因为老家没有其他的亲人,一辈子都没再回过故乡。这套房子是他从军后分到的,面积不大,前前后后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百平。
面积小,胜在户型方正。
前面是个小院子,院门正对堂屋,东西各有一个小房间,屋后面积稍大些,是一片空空如也的菜地,左手边是茅房,右手边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堆放杂物。
小时候姐弟俩住西间,唐爷爷住东间,唐睦七岁之后,开始跟爷爷住在东间,唐宛一个人住西间。
没有正式的厨房,就在前院搭了个灶台,北境天寒,灶台通了地龙连接两个房间的土炕,冬天可以取暖,最近天气转暖,已经不需要烧炕。
前院还有一口井,家里吃的用的都用这口井里的水。
唐睦从后院的杂物间里翻出了一个小瓦瓮,刷干净了,把那些钱都放进去,足足装了大半个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