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其实也有点儿后悔了,当时若是选择别伸手,悄悄地警示陆铮,未必不能躲过这一劫。
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好在也没出大事儿。
赵禾满越想越觉得后怕,既庆幸自己没跟着去,又为两个朋友感到心惊。
他忍不住又看陆铮一眼,声音低了些:“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唐娘子救了你?要不是她,现在被蛇咬的人就是你了吧。”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陷入短暂地安静。
陆铮唇角紧抿,他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非常内疚。闻言更是垂下眼眸,半晌,才抬眼看向唐宛,沉声道:
“抱歉,也谢谢你。”
唐宛原本并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陆铮当时走在前头,什么都没看见,一切都是自己的本能反应。
可看着这位平日里冷硬寡言的男子,此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念头。
她垂下眼眸,掩去其内一闪而过的狡黠,唇角弯起:“可不是嘛,今天算是我救了你一命吧?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赵禾满听出了她话里的玩笑意味,顺势起哄道:“这还用说?那不得端茶送水、请医送药,把唐娘子伺候到康复啊。怎么样,陆铮,你是不是该表个态?”
唐宛听了轻轻一笑,没想到,陆铮却沉下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她微微一愣 ,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几人一时无言。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滚过坑洼,发出轻微的颠簸。唐宛靠着车厢,因着尚未散去的头晕,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赵禾满将车赶到平坦的官道上,觉得后方似乎过于安静了,忍不住回头一瞥。
这一看,他愣住了。
唐宛轻轻倚在身后的男子肩头,睡得安稳恬静。陆铮则身形僵直,却稳坐如山,安静垂眸,凝视着她安睡的侧颜,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禾满挑了挑眉,没有开口打扰,转头回去甩了甩缰绳,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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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二更来不及了,明后天补上[捂脸笑哭]
第48章 传技
马车进了西城门, 赵禾满远远就看见唐睦守在早食铺子的门口。
今儿不知为何,唐睦心里总有些不安稳,收摊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些。回来一问,阿姊竟还没回家, 他便一直在门口翘首张望。
见一辆陌生的马车缓缓驶近, 前头却是赵禾满, 他眼睛一亮, 快步迎上去:“赵军爷, 我阿姊呢?”
赵禾满勒住缰绳, 神色迟疑, 回头瞥了车厢一眼,才道:“在车上。”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掀开,唐宛才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她下意识望了眼身后靠着的肩头,不免有些赧然,正要起身说话, 便听见弟弟急切的呼唤:“阿姊, 你这是怎么了?”
唐宛的袖子被挽起, 手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痕迹瞒不住。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赵禾满已经抢先开口:“你阿姊被林子里的毒蛇咬了, 好在救得及时。”
唐睦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当场。
陆铮正要解释缘由, 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微微低头,正好对上唐宛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带着一丝制止之意,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陆铮微微一滞, 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了,睦哥儿。”唐宛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声音还有些虚弱,“已经看过大夫,伤口上了药,不打紧的。”
唐睦眼眶一热,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此时正在铺子里的袁娘子也闻讯赶了出来,听了这话,忙急急问:“是什么毒蛇?那玩意儿可要命的!”
唐宛简单解释了几句,她一看唐宛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倒还不错,才算略松了口气,跟唐睦一起扶她下车。
赵禾满看天色不早,先拱手告辞:“那我得回大营去了,你们照看着些。”
陆铮却依旧留在门口,神情犹豫,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见状,趁着旁人没注意,低声唤了他一声:“陆二哥。”
他下意识走近两步。
唐宛抿唇一笑,轻声道:“方才是跟你说笑的,那不是你的错。你回去吧。”
陆铮喉结滚了滚,眼神却有些迟疑:“可是你……”
唐宛抬眸望他,语气轻缓却坚定:“我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吴大夫给了药膏和解毒丸,我记得用药就行。放心吧。”
陆铮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言,只得应了一声。
只是离去时,脚步格外缓慢,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直到唐宛的身影完全被院门遮住,才转身而去。
暮色昏沉,他的心绪却难平。想到她今日面对吴军医的叮嘱,仍不肯放弃那片林子,陆铮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或许,自己能替她想想办法。
就当是……报答她今日的恩情。
唐宛的手臂已经消肿了不少,皮肤依然泛着青紫,看着叫人心惊。
店铺里的活计,袁娘子与马娘子都不叫她插手,劝她好好歇着。头一天不过是些清洗浸泡、择菜切菜、和面发面之类的准备工夫,她也就放心交给她们。
第二日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依旧在平日的时辰就醒来。
手臂除了伤口处还有些不适,看着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动起来仍旧有些酸胀,举手都觉不大自在。唐宛遵照吴军医的交代,不敢过度劳动,只站在一旁指挥着二人做活,一早上只动手给豆腐点了卤。
往日她负责给包子调馅儿,这个可以口述教给袁娘子,但做葱香饼和葱香肉饼,却是不能了,这个饼看着简单,还是有不少技巧在里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会的,更何况另两人手里原本就有各自要忙的活儿。
于是这日客人上门,就没有葱香饼和肉饼可买。
几人只得耐心解释了一番,客人得知宛娘子被蛇咬了,虽然失望却也都表示理解,为了不让他们空着肚子离开,袁娘子她们特意多做了些包子和粥。
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唐宛做出了一个思考许久的决定。
她想把给豆腐点卤以及做葱花饼的技术教给两位帮手娘子。毕竟一个正常运营的早食铺子,不应因为某个人因故缺席,便无法供应上当日应出的吃食。
原本这也是她早就盘算好的。
这段时间黄豆一向是马娘子负责浸泡碾磨,豆浆也是她在煮的,再将点卤的手艺传给她,豆浆、豆花这一块唐宛都可以脱手了。
不少做吃食的匠人很注重保密,手头的配方不轻易示人,但唐宛在这方面倒是想得开。她当然不会满大街随意散布,可对于已经比较信任的自己人,就没必要藏得那么紧了。
店内的两位娘子在应聘时便签了契约,不得外泄店内的配方,再加上牙行对她们家底、人品、性情都进行了严格的查验,都没问题她才放心录用的。
再者,唐宛一直以来的观念,真正能撑起一门饮食营生的,绝不只是简单的“配方”二字。
说白了做饮食就是个辛苦活儿,劳心劳力。除了配方,还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和热爱,在没有精确计量工具的情况下,对火候、温度和用料的掌握也都考验从业者的天赋和经验,很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同样的配方,交给不同人去做,出来的效果往往天差地别。
这一点,她在华夏那些年早就深有体会。那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论想做什么,都能查到详细的做法,可真正能把生意做起来的,仍旧是那些肯用心、舍得投入心力、财力的人。
所以从未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事。
说干就干,这日早食铺子收摊之后,唐宛便把两位帮手娘子唤到灶房,准备手把手教她们点卤。
马娘子先上手。
她手里捏着木勺,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生怕动作快了、慢了,有哪里不对。卤水每次投放的份量、速度,以及搅拌的方向与节奏,全都依着唐宛的指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番严格的操作下来,豆花总算顺利凝结起来,看起来还算像样。可她没有高兴太久,等压出豆腐切开一看,问题就显露了。
马娘子望着眼前有些不成形的豆腐,不禁有些泄气:“这豆腐怎么一碰就碎?里头还这么多孔隙,看着好似也没有东家你做得那么白嫩。”
唐宛并不意外:“你刚才点浆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搅拌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卤水和豆浆混合不充分,豆花凝固得不均匀,压制的时候,那些没有凝固的部分就容易形成孔隙。”
“另外,还得注意点的时机,点浆时豆浆的温度太高或太低,也会导致凝固不稳定。再者,豆花没定型就急着压,或是压得太急、太重,又或者太慢、力度不均,都有可能生这些孔隙。”
马娘子听得心里直打鼓:“这里头也太多讲究了,我能学得会吗?”
唐宛安慰道:“熟能生巧,你头一回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把我说的这些点都记住,一次一次改进吧。”
一旁的袁娘子看得手痒,忍不住道:“让我也试试。”
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她们肯学,唐宛没打算区别对待,不打算藏私,所以都是一样的教。
“好,那这次换你来。”于是从桶里又舀了些豆浆煮上。
因是练手,每次点豆浆的份量都不大,压出来的豆腐样子不好看也没事,预备给几人中午加餐。豆腐的做法多样,清炒、红烧、煎炸烧汤,唐宛变着法子做,倒是不怕吃腻。
袁娘子胆子比马娘子大,手脚麻利,动作快得很。唐宛在旁不得不频频开口提醒:“慢一点,匀速些。搅得太快,会卷进空气,豆花结得不匀,有的地方会结成硬芯,有的地方则有孔隙,出来也会不好看,口感差些。”
袁娘子于是根据她说的意思调整力度和速度。
几人在灶房内试了半晌午,灶房里蒸气氤氲,豆香氤氲。
两位娘子轮着试了好几次,最后总算各自捧出了一板勉强像样的豆腐,虽说没那么完美,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模样了。
“技巧我给你们都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多练。”
今日两人是在她全程紧盯的情况下才成的。想要独当一面,还得靠她们反复实操,把看火候的眼力和和点卤的手感练出来。
即便每次只取小半锅豆浆来试手,一晌午折腾下来还是攒下了不少豆腐。
唐宛挑拣了一番,把外形周正的几块装好,让唐睦给几位相熟的街坊送过去加餐,剩下那些形状不大齐整的,果然做了好几样豆腐菜。
什么凉拌豆腐、豆腐焖肉、炸豆腐丸子、豆腐肉羹……就连主食都是掺了碎豆腐、煎得两面金黄酥脆喷香的豆香饼。
几人这才知道豆腐有这么多吃法,高高兴兴地吃起了全豆腐宴。
城内四处升起炊烟,家家户户和乐融融吃起了夕食,城外的将士望着远处营堡次第升起的狼烟,却都立即戒备起来。
北狄人又来了!
第49章 恶战
春末的晚风带着几分冷意, 远处的营堡在月色下隐约蛰伏。
眼下这个时节,北狄人多半正忙着转牧,调运牛羊,按理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骑兵突袭、劫掠牲畜和边境村寨, 却是常有的事, 军中巡逻一日也不能懈怠。
五十名士兵在大营外整军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