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摩挲间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长刀、戟矛在月色下泛着冷冷寒光, 气氛却并不凝重。
他们整齐列队, 踏着夜色, 跟随陆铮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路进发, 沿途却是有说有笑,偶尔还在月色下高歌一曲。
对于长期生活北境的青壮将士们而言,战争是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行动上和战术上自然要重视敌人,保持对北狄人的提防和警戒,但在对方并未出现在眼前的大多数时光中, 更愿意生活得轻松愉悦一些。
这也是属于他们独特的乐观。
陆铮虽然自己性子沉冷, 却不强求他人也一样严肃, 只要士兵们不违反军令, 通常都由着他们说笑。
众人行至一处山凹,四下林木高耸, 风声带动枝叶簌簌作响。
忽然,斥候自前方飞奔而回, 低声急报:“陆旗,前方有不少马蹄声,一股北狄骑兵正往这边赶来!”
陆铮心口陡然一沉,问道:“可看真切了?确定是北狄人?多少人马?”
斥候十分笃定:“确认无疑, 约有二三十骑。”
陆铮当即指了身旁一人:“去最近的营堡,点狼烟,示警!”
该士卒听令而去,不多时,夜色中便升起一道浓烈的狼烟,直冲云霄。
根据北境大营的约定:一股狼烟,为敌袭警示;两股狼烟,方是告急求援。来敌不过二三十人,而己方此刻有五十人,人数占优,陆铮权衡之后,并未下令发出求援信号。
狼烟既起,敌人多半也看到了,陆铮看了眼身后一改片刻之前的轻松,瞬间凝重肃然的部众,沉声下令:“随我上前,迎敌!”
五十部众齐齐听令,催马前行。
马蹄声轰然震动,夜色下如擂鼓般直击耳膜。
不多时,前方黑影翻涌,果然是那股北狄骑兵。双方照面不过一瞬,便已短兵相接!
一时间,马嘶与喊杀震彻夜空,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列阵,不要乱!”陆铮沉声高喊,声音被厮杀声掩去半数,却仍让近侧军士心头一震。
夜里弓箭失了准头,双方箭矢呼啸而过,多半都没射中要害。顷刻间,铁骑撞入阵中,兵刃对撞,火星飞迸,血光瞬息溅起,惨叫声接连不绝。
陆铮当先迎敌,手中战刀寒光如电。
他猛然催马,一个纵身,长刀劈翻来敌的长矛,一刀直入来敌颈项,瞬间鲜血喷涌,盔甲泛起甜腻血腥。他眉头紧锁,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将尸首踹下马背。
战场厮杀,生命如同牲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种感觉,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适应。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身后城中的亲人、百姓,他不得不这么做。
身后厮杀声震天,兵士们刀戟与骑兵对撞,跌下马的敌人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乱刀劈砍,血溅泥地。月色之下,双方混作一团,几乎分不清敌我。
北狄骑兵显然没料到夜袭不成,反倒被这支小队迎头截杀。
来势汹汹的冲锋,被硬生生割断了队列,马蹄与尸首翻滚间,声调怪异的语言已然透出慌乱惊惧。一番凶残厮杀之后,敌阵开始溃散。
二三十骑兵只余下数人,纷纷丢盔弃甲,仓皇往夜色深处遁逃而去。
大雍的勇士们已杀红了眼,盔甲上血迹淋漓,呼吸里尽是杀伐的腥气。
眼见北狄骑兵四散溃逃,战士们本能地催马追击,呼喊声震耳欲聋,似要将夜空都撕裂。
陆铮一看便知,这些同袍已然血气上涌,顾不得判断敌情凶险,一心只想将残敌尽数斩杀,以泄胸中怒火。
他高声呼喝:“穷寇莫追!”
然而此刻厮杀声滔天,乱象中只有近处十余人听见他的喝止,忙跟着一起大喊:“莫追!莫追!别追了!”
然而更多人已被血勇冲昏头脑,转瞬之间,竟有二三十人追了出去。
陆铮心头一沉,脸色铁青,厉声下令:“追上去,把人都叫回来!”
夜间追击凶险莫测,今晚月色皎洁,终究不比白日。树林山坳间暗影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入埋伏。与其强行冒险,还不如放那群残兵一条生路。
可事与愿违。
追兵尚未来得及回撤,林坳深处忽然传来马嘶震耳,铁蹄轰鸣。那群佯败逃窜的北狄人竟与早已埋伏的援军汇合。
转眼之间,百余骑影从四面扑来!
陆铮心头一凛,血液几乎在刹那凝固。
五十人对上一百余骑,能有几分胜算?不过瞬息之间,形势急转直下,原本被追得落荒而逃的北狄人,转身催马呼啸而来,长矛刀戟在月色下泛着夺命的寒光,己方士兵们被冲得东倒西歪。
短短几个回合,已有十余人惨叫着倒下。
情势陡转,追兵几乎陷入必败的绝境。
陆铮挥刀劈开一匹敌骑,险些被迎面冲来的铁蹄踩个正着。
他喘着粗气,目光迅速扫过周遭,心里一沉:再这样硬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黑暗里两侧山林夹峙,中间是一片峡谷。
平日巡逻走过无数次,这地方他最熟悉不过。他心头浮现一个主意,扬声高喊:“余下的同袍,都跟我走——!”
残部三十余人勉强结成队列,于血战中撕开一条口子,朝谷口突围。
北狄骑兵以为他们溃逃,发出震天呼啸,策马紧追。数十骑蜂拥而入,狭窄谷口内顿时人马相挤。
“就是现在!”陆铮回首一望,眸光如同淬了冰,猛然策马回转,抬刀高呼:“杀——!”
大雍军士一瞬间士气暴涨,掉头扑杀。
黑夜里,众将士守着山隘收割追兵。如此狭窄的地形,北狄士兵骑射之长全然失效,弓弦拉不开,长刀在狭道里亦施展不开,反倒被后头冲撞的同伴挤压。
有人被马匹硬生生压倒在泥水里,惨嚎未绝,立刻被乱蹄践踏成泥。
陆铮冲在最前,眼里只有敌人和刀锋。
他正面硬接一杆马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几乎脱力,可他硬是咬牙横斩,刀刃从敌人肩口劈进去,血光迸溅,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此人坠马,引起北狄士兵一阵骚乱,对方个个面色慌乱,仿佛失去了什么主心骨。
即便双方语言不通,众将士也看出了几分端倪,陆铮刚才所斩之人,必然是对方的一个重要人物,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
大雍军士士气陡然振奋,而对方却恍如群龙失首,形势再度逆转。
惨嚎、嘶鸣、兵器碰撞之声震彻耳鼓。
夜风卷起血腥,冷得透骨。
北狄骑兵一旦乱了阵脚,反倒成了活靶子,或死在己方刀下,或被自家铁蹄践踏。
半个时辰不到,谷口内外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横七竖八,处处都是残肢断臂。五十名大雍勇士,血战至最后仅余二十人不到,却凭着一腔悍勇,把百余北狄骑兵尽数埋骨于此。
怀戎县城,夜色已深,家家户户的油灯才刚要熄下去,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犬吠此起彼伏,不少人被惊醒,披衣推门而出。有人远远眺望,只见北方夜空中骤然升起一道狼烟,直冲云霄,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触目。
“这是……北狄人来犯了!”有人不禁惊呼,声音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听到这话的人不禁都是心头一紧,纷纷出门张望,不少人脸色发白。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慌乱念佛。边地百姓对“北狄”二字最是敏感,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意味着可能有牛羊被劫、村寨被毁。更有胆小的妇人直接抱紧孩子,瑟瑟发抖。
军户家眷们更是脸色大变,家中的男丁在城外巡逻,谁都不知今晚有没有遇敌,能不能平安回来。
唐记早食铺子里,唐宛还未睡下。
她本就敏锐,听到街上的异动,便立即赶到前院,看到贺山也在院内,便低声问了几句情况。
“阿姊,是不是……出事了?”唐睦也从旁边的房间跑出来,眼中透着慌张。后院都是女眷,他跟贺山住在前院的空房内。
贺山低声道:“应是城外巡逻军遇上了敌袭。不过只见一股狼烟,想来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唐宛看着北边夜空中的狼烟,狼烟笔直升腾,像是要烧进她心口。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禁想起白日才见过的陆铮、赵禾满,不知道遇到敌袭的人里有没有他们。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就算只有一股狼烟,也并不意味着真的安然无恙。
袁娘子和马娘子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跑过来,神色慌乱。
唐宛心口一滞,强自镇定,低声安抚众人。
可她声音再镇定,也没能控制住指尖的一抹轻颤。
第50章 报信
夜色沉沉, 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荒谷之中尸骸横陈,幸存下来的军士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还活着。有人哭笑交加,如疯似癫, 有人跌跌撞撞, 踉跄着在乱尸中寻找交好的同袍。
陆铮仍握着那把还滴血的战刀,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
他胸口起伏如鼓, 喉咙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方才拼杀时, 他心中只有杀敌一念, 此刻停下来, 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也没了呼吸。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月下说笑高歌,此刻明月依旧高悬,许多人却已经横死在血泊中, 不能瞑目。
陆铮喉头发紧, 终究还是偏开视线, 不忍再看。
起初, 附近的营兵看见了狼烟,却因不是求援信号, 只当是普通小股骚扰,并未贸然离营, 而是固守各自堡寨。直至陆铮他们陷入埋伏,再度派人点起双股狼烟,这才紧急整兵火速赶来时,抵达时这场意料之外的拼杀已然结束。
那一幕, 任谁见了都不禁心头发寒。五十士兵硬生生只剩二十余人不到,却全歼百余北狄骑兵,这放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谁人不知,北狄人兵强马壮,平日里大雍士兵与之对战,总以人海战术,以少胜多从未敢想,反之才是常态。
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收拢兵器、清点伤亡和战果,伤者被简单包扎,亡者原地掩埋,打扫战场后预备启程回营。
就在这时,有人从一具敌骑的尸首上扯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
那块铁牌上雕刻着狰狞的狼首,纹路古拙森冷,带着一股肃杀血腥之气。陆铮只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动,却并未细究,只是随手收起,打算与其余战利品一并上交。
一行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回到大营。
营门的火把映出他们满身血污、面容憔悴的样子,守门的士兵都忍不住屏住呼吸,默然让开。
回营的第一要务,便是汇报战况,除了将战斗始末说清楚,过程中众人斩杀的敌人也要逐一报备,以待核实犒赏。
肃北营的章程,每斩一人,赏银三两,若是敌首则另有厚赏。但这些犒赏需上报后层层查验,才能批下来,眼下不过是先登记在册。
士兵们一个个上前,将各自斩杀的数字报出,声音里并未有多少立功的兴奋,更多是麻木与疲惫。
记录的军吏也早都习以为常,只顾在纸册上快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