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那场生死攸关的贴身搏杀,到了此刻只化为一组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陆铮作为小旗,除却上报战况及上缴此次战役的战利品之外,还有另一份差事,那就是登记伤亡。
此战战亡二十七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他将这些姓名跟军吏逐一报备登记,才能申领后续的死亡和伤残抚恤。
每说出一个名字,脑海中就浮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做完这一切,东方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轻伤和侥幸未受伤的几个同袍先一步回了营帐,却谁都没能合眼。昏暗的营房里,几个人或坐或躺,靠在通铺上发着呆。
陆铮掀帘进去,几人见他来,只是低声喊了一声:“陆旗。”
陆铮沉默半晌,才开口:“睡不着的话,就帮我跑一趟。去给他们的家里……报个信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眶都泛了红。
没人推辞,只是默默点头。
于是,陆铮分派了任务,自己连同几个没受伤的同袍分成几拨,分别往怀戎县、望河县和附近的几个村镇跑一趟。那些战亡的同袍,大多数都住在这几个地方,也有几个是从其他州县招募过来的,只能写信告知。
陆铮负责怀戎县的这几位。
走到第一户人家时,来应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背上背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那妇人看到陆铮身上的战袍,起初还带着些好奇与期待的笑意,陆铮不知如何与她开口,沉默地递上她丈夫带着血迹的遗物。
那妇人随即怔住,几乎瘫倒在门槛上,背上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陆铮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只觉得恍恍惚惚跟那围上来的一家人低声讲述了昨夜的战事,干巴巴地说了句:“等抚恤下来,我会再送过来。”
第二户,是一个听到消息后,就独坐在屋檐下默默流泪的老母亲。
第三户,是一对原本正在院中欢快玩耍的少年,他离开时兄弟俩都哭到喉咙嘶哑。
陆铮每去过一家,心情便沉重几分,眼前仿佛又浮现昨夜那血光四溅的厮杀场景。等到最后一户报完信,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脚冰凉,连背脊都被冷汗打湿。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一路往城西走,直到熟悉的店铺门前。闻到院中飘出的浓郁豆香味,他才恍然,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唐记早食铺。
“陆军爷,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
昨夜北狄来袭,整个怀戎县几乎无人能安睡。袁娘子见到他,便有心打听一二,连忙迎上前,一边请人进屋,一边高声朝院中喊:“东家,陆军爷来了!”
唐宛正卷着袖子,在一口大陶缸前搅拌大酱。木勺撞在缸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到这话,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将缸口盖好,快步迎了过来:“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陆铮被她问得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唐宛没察觉这片刻的不自在,一心关切地问道:“我听说昨夜城外有北狄人犯境,你们没遇上吧?”
陆铮抿了抿唇。
“遇到了。”
唐宛愣了下,直觉便想多打听几句,可见他脸色泛白,神色间说不出的沉重,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只低声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陆铮本做好了再次将昨夜的经历讲述一遍的打算,之前面对战亡同袍的家人时那样。
听到这话,不禁怔了怔,忍不住垂眸看了她一眼。
袁娘子在旁,原想多问几句,觑着这气氛,也很有眼色的闭了嘴,自己去前头灶房忙去了。
唐宛请陆铮在院中老槐树下的桌子边坐下,问:“你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铮回过神,已经想到了答案,便道:“我来找睦哥儿,想请他代写几封书信。”
“睦哥儿还在集市上摆摊,这个点儿还没回来呢。”
陆铮闻言点点头,便要起身:“那我去那边找他。”
唐宛忙唤住:“要不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陆二哥就在铺子里等等吧。”
她想,陆铮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经过一夜血战,他只在回大营的时候匆匆以冷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腥,衣衫虽然干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疲惫与倦怠。十七八岁的少年,原该是意气风发的,此刻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沧桑。
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眼眶微青,下颌处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出了几分颓色。
可能是因为相貌好,他的这份颓废并不显得邋遢,反倒添了几分引人疼惜的气质。
唐宛想了想,去马娘子那边的灶上舀了一碗热豆花,加了两勺红糖在里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陆铮看向她。
“喝点儿吧。”唐宛笑了笑,“你不渴吗?嘴唇都起干皮了。”
陆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果然摸到些许干涩。
他这才想起,从昨夜起到此刻,跑了这么多路,说了这么多话,竟连一口水都没喝。
“好,谢谢。”他低声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红糖的甜润混着豆花的清香落入口中,暖意自喉咙蔓延开来,把胸腔里积郁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唐宛见他安稳地喝着,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旁边的食房。
不曾留意原本一口一口喝着甜豆花的陆铮,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房门口,都没能回神,不知不觉又发起怔来。
唐宛再出来时,看他又是一副恍惚模样,怜惜的情绪又升起来些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不知飘去哪里的魂儿给叫回来。
陆铮回神,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麻花。
唐宛道:“我听赵军爷说,上次做的你们都挺喜欢吃,刚好我今天又炸了一些,待会儿你再带些回去。”
陆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麻花,沉默片刻,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果然跟上次吃的一样,香甜酥脆。
吃完了一个,不知不觉又捻起一个,继续吃。
看来不止是渴了,还很饿。
唐宛让他在这边吃着,自己继续去墙角捣大酱,早食铺子里其实并不十分安静,两个帮手娘子进进出出,贺山父女则在一旁劈柴码柴,唐宛用木杵捣着酱缸声音也不停歇。
可不知怎么的,却让人觉得安宁与平和。
陆铮默默吃完了一碟子麻花,将那碗甜豆花也喝完了。
这个时候唐睦收摊回来,看到他时,高高兴兴地喊了声:“陆二哥!”
唐宛见了,扬声说了句:“睦哥儿,陆二哥请你代写书信。”
唐睦哪有不应的,便问陆铮:“陆二哥,要给谁写信?”
陆铮垂了垂眸,低声道:“给昨夜战亡的几位同袍家人写。”
小小的少年听到这个要求,不禁当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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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好难写,今天这章从睁眼写到现在。[裂开][裂开][裂开]
说好的补更新可能要等我理顺剧情,抱歉大家[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感谢小伙伴们的营养液,好多好多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撒花][撒花][撒花]
第51章 犒赏
那日, 陆铮带着一大包香酥麻花回到大营,还未找到地方藏好,赵禾满便循着香味赶来,笑嘻嘻地抢走了一半。
原本郁结的心情, 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几分。
便是他的同袍们, 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 也逐渐从那一晚的阴影中缓过来。
营帐内恢复了粗犷随性的说笑。
一次次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将士们, 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学会遗忘。总是沉溺在昨日血泪之中的人, 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
他们必须学会遗忘, 学会向前看。
只是,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关于那一夜战役的犒赏与抚恤,竟然一再被推迟。
肃北大营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大将军威武而公正,长官们谁也不敢私扣军饷,战功的考评更是铁面无私, 不容掺假。
这一次犒赏迟迟未到, 令不少士兵心生疑惑。
不过, 出于对上官的信任, 众人都默默按捺下心思,没有催促。
直到一个多月后, 此事才总算有了定论,而大伙儿这才知道了迟迟未能论功的原因。
那晚陆铮斩杀的敌首身上, 缴获了一个雕有狼首的腰牌,经过层层核实,那竟然是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的随身腰牌。
也就是说,那个月夜, 在大雍军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竟然把银月部落的二王子给斩杀了!
消息传到幸存士兵耳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一夜原本杀得正酣,敌我双方胶着不下,直到陆铮一刀斩落那名头目模样的敌首之后,北狄骑兵竟阵脚尽乱,瞬间溃败。
原来是因为他们的二王子死了。
银月部落地处怀戎以北,平日里南下骚扰的北狄人,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个部落。
谁也说不清,以那银月二王子的尊贵身份,为何会亲自领兵夜袭边境。可无论个中缘由究竟为何,这一仗的意义,已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本只是巡逻过程中抵御小股敌袭的常规战事,即便以少胜多,也不过多几句嘉奖,此刻却因为斩杀敌酋王族,摇身一变,成了足以震动朝廷的奇功!
消息飞快传遍大营。
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威武将军赵得褚得知此事,既惊且喜,当即下令亲自召见陆铮与幸存将士,当众犒赏,并将此战功绩写入军报,上奏朝廷。
犒赏当日,肃北大营演武场上,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数千兵马尽皆列队而立,铠甲森然,气势如山。赵得褚披挂亲临,盔甲映着朝阳,光芒逼人,将军面色沉峻威严,步履铿锵而来。
陆铮率领仅余的二十三名幸存将士,列于场前。
衣甲整肃,昂然挺立。
赵得褚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他目光复杂,有对战亡者的惋惜和沉痛,更多的却是这些勇士掩不住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