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群英勇善战的男儿!”他转身看向众将士,开口声如洪钟,震彻整个演武场:“五十人迎敌百余骑,虽折损过半,却能全歼来犯之敌,更斩首北狄王族!此等血战,此等战果,非寻常可比,足以传诸军报,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场上数千兵士轰然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幸存的二十三人眼中闪烁着热光,胸膛随呼喊起伏,热血再一次翻涌。
赵得褚的目光很快定在陆铮身上。
那是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欣赏的注视。片刻后,他沉声问:“陆铮,你建此奇功,可有何所求?”
陆铮单膝跪下,沉声谢恩,却沉声道:“属下不敢居功,但求为战死的兄弟请命抚恤。若无他们拼死,属下亦不能苟活。”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幸存士兵瞬间红了眼,咬牙忍泪。
赵得褚愣了片刻,随即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好!义字当头,心怀袍泽。你且放心,你们的兄弟,军中自有章程,绝不亏待!但你斩杀银月部落二王子,战功卓著,此等大功,岂容推辞!”
说罢,他一挥手,军正与司务官携文卷上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对众人犒赏。
军正是个铁面无私的军汉,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二十余名士兵,沉声一一唱出姓名,念出每个人的功勋与赏赐。
军正念到谁,谁便立刻出列抱拳,目光炯然,声音沙哑应诺。
陆铮细心听着,每人按杀敌数量计功,另赏白银十两,粮食三至五石。轻伤者补贴药材诊银,重伤者若需退伍,自有官府发放安置银米。
念完幸存将士的奖励,军正微微停顿了一瞬,面色更为沉肃。片刻后,他翻过卷轴,继续低沉地念出对战亡同袍的抚恤。
阵亡士兵每人家属抚恤白银二十两,粮食十石,徭役免三至五年,并刻名忠烈碑。
当奖赏一一念毕,场上军士皆热泪盈眶。
有人忍不住呜咽低泣,有人则抿紧嘴唇,死死挺直了背脊。
赵得褚看向陆铮,面色郑重。
“陆铮,你是此役主功。本将听闻,你数月前追击敌寇,斩敌七人;如今又立此奇功,本当升任总旗。只是眼下军中无缺,只能先行记名。然功不容没,本将当重重犒赏!”
说完又看向身侧,那军正复又展开一卷,朗声唱道:
“今有小旗陆铮斩银月部落二王子赫利焱首级,赏白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食五十石,另赐良田或宅院一处!并颁捷报文书,准刻入家祠,以彰功勋!赐先锋旗一面,战时可优先调用军中粮械!”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再度轰然,群情激昂。
将士们齐声高呼,喊声震天,似要将这股热血传入九霄云外。
陆铮与众将士齐齐跪下,齐声谢赏,声势铿锵。
赵得褚趁势勉励,振臂高呼护国之志。大营上下,热潮奔涌,士气如火,誓将血泪化作守护山河的坚铁。
犒赏仪式结束,将士们渐次散去。那司务官却在此时悄然唤住陆铮,将他领到营帐一隅,压低声音道:
“陆小旗,将军所赐犒赏中,良田与宅院二者,可由你自选其一。将军特意交代,在军规允许的范围内,许你先行挑选,此乃难得的殊荣,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番话本是好意,可落在陆铮耳中,却难以生出太多的喜悦。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一夜横陈在荒谷里的尸首,是战死同袍的痛呼与血光。
赏赐越是丰厚,他越觉得心口沉重。
他垂下眼睫,本想随意择一,不欲多思多想。可抬眼见那司务大人清瘦板正的面庞,忽而心念一转,想起一事。
沉吟片刻,他低声开口:“末将不敢奢求良田宅院,只愿请得林地一隅。”
“林地?”司务大人微微挑眉,露出意外之色。
按常理,良田能出谷粟,宅院可安家业,皆是实打实的好处,唯独林地荒芜,少人问津。
他沉声问:“你要的是哪处林地?”
陆铮抬手,指向大营西侧的方向。
司务大人愣了愣,旋即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眸光一闪,带出几分探究:“你与那养鸡的娘子……”
陆铮没想跟人解释自己跟唐宛的关系。
前段时日,他跟赵禾满没少想法子,可这司务大人十分古板,说什么也不肯松口,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自己要了那片林子来。
司务大人眉头一皱,本想当场拒了。
紧邻大营的林地并非寻常所在,照理不能轻易许人。可眼下,赵将军亲口交代要给他便利,自己还真不能一口回绝。
于是只好松口,缓声道:“此事毕竟不同寻常,我须禀明将军。”
陆铮便道:“那末将就静候佳音。”
司务大人看着他转身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觉得少年此举很不合算,也没有置喙的立场,只得回头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呈报赵得褚。
赵得褚听罢,也愣了片刻。
陆铮斩杀了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此等大功,却因为军中无缺暂时不得升迁,他便有意从犒赏上补足,特意让军正挑了几座上好的宅院、上好的良田任凭挑选,未料到这陆小旗却只要一片不值钱的林子。
此念头未免有些古怪,但谈不上僭越,多半是年少气盛,还不懂得钱财的好处。
“既是他的心愿,便允了罢。”
有了赵将军的亲口许可,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办了下来。
军中书吏很快绘出边界,立下界桩,将大营西侧一整片林子划给陆铮。那地方原就无主,价值远不及一处上好的良田。可赵得褚毕竟是以“封赏”的名义赐下,便没有吝啬,索性批了整整三百亩,附上地契,一应手续办得妥妥帖帖,给足了体面。
陆铮得了地契,还没来得及回城告知唐宛,那赵禾满就闻讯赶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开口便是一阵调侃。
“你小子,不是一直在说要存钱建房,好分家娶媳妇么?眼下现成的宅院不要,怎么偏偏要片破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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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2章 眼热
两人回城时, 已经接近巳时,按理说这个点儿早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记铺子前还是围着不少客人。
唐宛手臂已经恢复如常,此刻正拿着两把长筷子, 小心翼翼地挑起锅中的葱香饼, 迅速地翻了个面儿。
酥脆的饼面在锅内被烙得金黄焦香, 发出滋滋的声响, 诱人的香气惹得本就腹中空空的客人直咽口水, 频频伸长脖子查看情况。
其实不过片刻功夫, 却仿佛等了太久太久, 终于听到唐宛扬声道:“出锅!”
“这一半是我的,给我多刷些辣酱!”
“我要剩下的一半,原味的,不要辣!”
“我说你们俩,也给后面的人留一点儿,一人就要半张?吃的了吗?这就要等下一锅了。”
“别急别急, 这一锅不是也快好了吗?”
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袁娘子手脚麻利, 眼疾手快地将刚出锅的饼切开, 该刷酱料的刷上酱料,该切成小块的切成小块, 随后装好递到客人手里。
唐宛这边又立刻把新的饼胚下锅,期间没有半点停顿, 随即又去找看旁边的这锅饼。
前些日子,她特意请了工匠来把前头的灶也改了改,如今灶上有两口平底釜,做起饼来快了一倍。即便如此, 要葱香饼的客人依旧排着长队,直到所有饼胚做完之前,门口都会很热闹。
唐宛小心而快速地给另一张饼也翻了面儿,就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铺子外传来:“唐娘子,前头还有几个人?给我排上!”
唐宛一抬眼,便扬起唇角,笑道:“赵军爷,陆二哥,你们来啦。还有五六个客人,这两锅好了就轮到你们了。要吃什么?”
赵禾满不差钱,开口就道:“一锅肉馅儿饼,再一锅葱香饼!”
唐宛失笑:“做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赵禾满理直气壮道:“吃不完就带回大营去吃。”
唐宛只得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铮:“陆二哥呢?”
陆铮神色如常,淡声道:“我也一样。”
他要的多,唐宛却不多问,因为陆家人多,陆铮每次下值,都会买不少带回家去。
“好,你们先找空位坐下等着吧。”
两人便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马娘子就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豆花。
这两位是常客了,口味不必多问,一甜一咸。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赵禾满以前都是吃豆花都要甜口的,可自从吃了唐宛调的辣油之后,每次都改吃咸口的;而陆铮却是相反,以前爱吃咸口,近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成了甜的。
等到他们二人的饼都做好,后面来的客人就比较少了,该吃的早都吃过了。
唐宛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去后头洗了洗手脸,脱下外面的罩衫,对还在忙活的唐睦、袁娘子、马娘子和后院的贺山父女道:“都差不多了,大家也各自弄些吃的吧。”
她自己舀了一碗白粥,又弄了几小碟咸菜。一大早站在灶前煎饼,染了一身的油烟,反倒不怎么馋,更想吃点清爽的。
赵禾满见她过来,连忙招呼道:“唐娘子,过来坐,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唐宛有些疑惑,但还是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们这桌。
赵禾满嘿嘿一笑,眼神在陆铮脸上打了个转,替他主动提了:“唐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片林子,有着落了。”
唐宛闻言,忍不住喜出望外:“怎么回事?司务大人忽然松口了?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赵禾满故作神秘:“这回跟司务大人没关系。”
唐宛一愣:“那是?”
赵禾满压低声音:“那片林子已经有了主人,你若是想要,直接跟林子的主人谈就好,不必再去找司务大人。”
“主人?”唐宛怔了下。原本那片林子是无主的,她还打算用饲养所得的收益分出一部分利润,以此说服司务大人。
可如今竟有主人了,听赵禾满这口风,难不成这新主人比较好说话吗?
“到底怎么回事?”
赵禾满却跟说书似的,很会吊人胃口,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另一茬。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北狄人半夜扰边吗?”
唐宛当然记得,北狄的存在感太强了,每次侵扰都会是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你陆二哥这回立了大功!他上次斩杀的那个北狄头目,竟然是银月部落的二王子!”
唐宛实在是个很捧场的听众,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禾满,又转头看向陆铮:“真的假的?”
陆铮有些莫名的赧然,没回答,只低头喝甜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