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禾满却道:“还能骗你不成?所以这次犒赏才拖了这么久。今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当众勉励,才把赏赐发下来。”
他说着故意卖关子:“你猜这次赏了什么?”
“什么?”唐宛忍不住追问。
陆铮耳根泛起一丝热意,桌下踢了赵禾满一脚,示意他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然而赵禾满今儿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压根不懂少年想要低调的心情,压低嗓音道:“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五十石,另外,还可以选一套宅子或百亩良田。”
唐宛不禁看向陆铮,眼中泛着明显的兴奋。
这么多钱!这么多布匹和粮食!还有宅子和良田可选?打仗果然很赚,不过,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
因此她虽然很羡慕,却并不眼热。
赵禾满的重点却不是这些,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猜他选了什么?”
唐宛脱口而出:“良田?”
在这个年代,土地最是金贵,应当是他的首选吧。
赵禾满却摇了摇头。
“那是宅院?哪里的?”
唐宛隐约知道陆铮与父亲、后母关系并不和睦,唯与大哥一家还算亲近。倘若要了宅院分家另过,倒是能得不少清净。
“错!”
赵禾满拍着桌子,笑得神秘兮兮:“他要了一片林子。”
“林子?”唐宛猛地抬眼去看陆铮。
赵禾满还在那说得热闹:“他跟司务大人说要林子,司务大人觉得林子不值钱,劝了他半天,最后请示的赵将军。赵将军也觉得林子不值钱,见他坚持,索性一口气赏了三百亩,就在肃北营西边,你原本看中的那片也在其中。”
唐宛怔怔地望着陆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铮沉默片刻,怕她误会什么,低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救过我。”
救过他?
说的是那次她被蛇咬的事儿吗?这算什么理由。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沉静又认真,却又不像虚言。
其实真要算的话,最初的最初,还是他救下了落水的自己呢。
唐宛抿了抿唇,陆铮则垂下眼,两人都没再开口。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禾满赶紧打圆场:“这不是更好?宛娘子你要用林子,再也不用去找那个古板的司务大人了,直接跟你陆二哥说就成,省了多少麻烦。”
“这倒是。”唐宛也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陆二哥倘若能将林子交给我来打理,我必不让你吃亏。三百亩的林子,经营好了,产出未必比不上良田。”
陆铮听到这个,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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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巷与榆树巷差不多,街坊邻居大多是军户,家中总有几个子弟在军营讨生活。
昨日大营里发生的事,已然传到这边来了。
今儿一早王银花出门,邻里一见她,个个满脸堆笑,连声恭喜:
“铮哥儿真是出息了,这下在赵将军面前有了名声!”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机遇,前途无量啊!”
“这回赏赐可不少吧?你们陆家算是要发达了!”
王银花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待两个继子刻薄刁钻,但在丈夫面前和外头却极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待前面两个一视同仁,如同亲生。陆铮立了大功,大家自然都要来恭贺她。
她颇费了心思旁敲侧问,总算探听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气得暗自咬牙。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随随便便杀了个敌首,竟还是北狄王族的王子。
旁人一句句的恭维,落在她耳朵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她素来就不盼着陆铮能出什么风头,心底恨不得他碌碌无为,好叫自家亲儿子将来压过一头。眼下众人都道是陆铮出了风头是无上的光彩,她却只觉得像针扎一样。
偏偏那赏赐又是如此丰厚,听得她心口发热,恨不能全部收入囊中才舒坦。
可陆铮的性子,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难对付。
上次杀敌得赏,他只拿出五石粮食给家里,其余一文不见影。这回若再由着他,岂不是全叫他独吞了?
这事她自己张不了口,还得丈夫出面。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终于盼到陆敬诚回家。
“这次铮哥儿立了大功,你也听说了吧?”她一边接过陆敬诚的外袍放下,一边殷勤地替他倒茶,心里酝酿着说辞。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昨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封赏,除了各营寨在外防守巡逻的将士,几乎全都到场了,他自然也在场。
陆铮受将军当众嘉奖时,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虽说自己是总旗,按资历远比儿子深,可在将军眼里,分量未必比得上他这个新近立功的小旗。
想到这里,他心头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别扭,只淡淡道:“这小子,算是被将军记在心里了。”
王银花立刻顺着话头笑:“铮哥儿年纪轻轻能有此功绩,又被赵将军记住,当然是好事。听说他这回赏赐极厚,可他年纪还小,怕不懂打理。你也知道,我是后娘,说什么他都不听。可你是他亲爹,总得替他谋划一二。”
陆敬诚沉吟,未曾应声。
王银花便趁势继续劝说:“他年纪轻,手里没个把控,钱财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不小心就打了水漂。这些东西,合该是交给咱们做爹娘的来管着,我们替他收着,也省得被人哄骗了去。等他将来成亲、起宅子,再拿出来花用,那才叫正经。”
第53章 父子
王银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冷冷一笑。
什么替他存着、替他打理?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里,回头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还不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陆敬诚却几乎是立即被说服了,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
陆铮固然有几分运气, 战场上也算英勇, 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 没什么生活经验, 比不上他们这些长辈。
既然如此, 犒赏的钱物让父母帮着管一管, 才是正理。
他心中已有了成算, 只等着回头跟儿子提一提。
不多时,陆铮也回家来。他从唐记早食铺子买了葱香饼、葱香肉饼、各种包子和一罐热乎乎的豆花回来,招呼家人一道过来吃。
全家只有大哥陆铎一人不在,今日轮到他在营堡值守。
大嫂沈玉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舟哥儿、兰姐儿一起过来用饭,王氏和小胖子陆铭听到声音也都自发地坐过来。
唐记的早食就没有不好吃的,不过孩子们长身体, 更爱吃带肉的。
因此葱香肉馅儿饼总是最受欢迎的, 陆铎买了一锅, 一共七个。他在店里吃了一个, 余下六个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个。
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好争抢的, 桌上还有葱油饼、包子、卤蛋,足够所有人吃饱还有得剩。
可陆铭仗着自己吃得快, 三口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却不肯吃别的,还想再吃肉饼。
王氏那个已经拿在手里,被咬了半边, 陆敬诚端着父亲的威严,他不敢动。倒是沈玉娘那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面前的肉饼还没来得及动。
陆铭也不吭声,伸手就要去抓,却因为手短,一时没够着。
沈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陆铭客客气气地问她,她不至于跟个孩子争食,如此这般的不问自取,她可不乐意惯着。待小胖子的手再伸过来时,沈玉娘索性把饼拿起,一撕两半,直接分给了身边的舟哥儿和兰姐儿。
陆铭一看,立刻不乐意了,尖声嚷道:“娘!你看大嫂!”
王氏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语气也不太好:“玉娘,舟哥儿和兰姐儿还小,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沈玉娘扯了扯嘴角:“没事,他们吃不完的,我吃。”
王氏被噎得心火更盛,忍不住朝陆敬诚望去。
陆敬诚此刻心里装着事儿,根本没注意桌上的小纷争,只看着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陆铮,淡淡道:“你等会儿来一趟正屋,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氏心头一动,知道丈夫这是要提赏银和那些东西的事,心头顿时热乎起来,当下也不再与沈玉娘计较,随手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饼丢给了陆铭。
陆铭得了半块饼,仍旧气哼哼的,眼见舟哥儿的小手伸向肉包子,便赶紧把几个包子抢过来塞到自己碗里。
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先抢到手再说。
舟哥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小叔叔计较,转头拿起一块葱香饼,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陆铮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件衣物,提了桶水去净房清洗了一番。
随即又将换下的衣服拿到井边洗干净。
昨夜巡逻一整夜未曾合眼,做完这一切,本想躺在炕上歇息片刻,然而一眼望去,屋子又被弄得乱糟糟的,心里只觉愈发烦躁。
前阵子他受伤,陆铎持剑震慑,才逼得陆铭搬回正屋住了些时日。如今他伤势痊愈,王氏又找各种借口,将那小胖子重新塞回西厢来。
每次离开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回来便是一片狼藉,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
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闩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花。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
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
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
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