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爷?”袁娘子听了这话, 便抬眼往门口望去。
果然看到陆铮正骑马离开, 只是临去前似乎回头看了好几次。
袁娘子想起他今日来店里的事, 便道:“陆军爷找东家可是有什么急事?我看他今儿早上来过一趟, 下半晌又来了一回,后来还专程去找你了吗?”
唐宛微微一愣,却没跟她多说,只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说了些林子那边的事儿。”
袁娘子知道东家的林子是从陆铮那里租下来的,便就没再多想, 笑着道:“没什么事儿就好。”
唐宛说话间已经来到后院, 贺芷娘正在院中大槐树底下的桌子上记账。
她手里拿着睦哥儿给她的细毛笔, 一笔一划地写得极仔细。
见唐宛进来, 她连忙起身:“东家回来了。”
“你继续记,不必理会我。”
自从上回跟她说要带她学管账, 早食铺子的账本基本上就交给她了。
唐睦每日外出摆摊回来得晚,贺芷娘却一直在铺子里, 她在早食卖完之后就可以开始清点进账,之后盘点库存,再跟父亲和两位娘子核对一下各人负责的部门,等唐宛回来时, 账目已经理得清清楚楚。
唐宛只要核实一下金额,再去食房抽查一下就可以了,省下了许多事。
见她上手很快,唐宛又让她另起了一本帐,是林场那边的。
这段时间支出的账目,包括帮工们的工钱、伙食费、这几日买鸡苗的花销等等,唐宛每日回来就一笔一笔的报给她听,贺芷娘帮着记录。
遇到芷娘不会写的字,唐宛便亲自写了,顺便教给她。
贺芷娘很是聪慧,从来不需要她教第二遍。
唐宛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铺子,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她的大酱。等记好了账,去那两口酱缸边捣腾了好一会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如今这两缸酱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
再过阵子就可以吃了。
待这边鼓捣得差不多,她又去后院拿起弓箭练了一会儿。
被改良过的箭靶极为抗造,麦秸拧成的草绳结实牢固,再分别缠上红、蓝、褐三色粗布,细细缠紧,盘起来之后形成自然的三色靶环,既结实又醒目。
唐宛抬手搭箭,吐纳间臂膀绷直,弓弦缓缓拉开。伴随一声清脆的破风声,箭矢“嗖”地射出,稳稳扎进草靶。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练习,她十箭之中能有七八箭射中草靶,偶尔也能正中红心。
然而她心里清楚,这点准头若真遇上北狄骑兵,恐怕连拉弓的机会都难有。
短时间内指望弓箭护命,怕是未必比得上随身带着一把短刀、匕首来得实在。
可她并没有打算放弃,好的箭术绝非三两日能成。再者,就算不是用来御敌防身,练好了箭术,进山能射中几只兔子、野鸡,想来也是很畅快的体验。
她一直练到双臂泛酸,唐睦过来喊她吃夕食时,才放下手。
饭后的例行小会上,袁娘子说做包子用的酸菜快要用完了,唐宛便对弟弟道:“睦哥儿明日去葛婶子家问问,看她前阵子腌的那批怎么样了,若是能用了,就请瑞哥哥得空的时候跟你一起搬过来。”
酸菜馅儿的包子在早食铺子里一直卖得很稳,它不是最受欢迎的品类,但吃惯了的客人还真的离不得,每日必要买的。
唐宛之前还想过,等从葛三娘那边买来的酸菜用完了,可以自己腌制一批,但后来为了店里的各样粥食弄了不少腌菜,还真有些顾不上,加上客人也吃惯了葛婶子的手艺,于是还是从她那边买。
葛三娘也因此得了份稳定收益,很是上心。
除了自家菜地里的菜蔬,她还另外还买了不少,隔三差五就得忙活一阵,择菜、洗菜、下缸腌制,杂物间的菜坛子摆不下,放了好些在院子里。
她原先靠针线补贴家用,帮人做鞋袜、衣服,夜里赶工很是伤眼,如今只靠腌酸菜的收益就能赚得丰厚,收入比往年翻了好几倍。
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精神爽利了许多,面色红润,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唐睦利索地答应了。
近来记账的事儿逐渐交给芷娘,他这边得了不少空闲,收摊回来就跟着贺山到处跑跑腿。
除了要去葛婶子家运菜坛子,时不时还得往开磨坊的沈爷爷家跑一趟。
铺子开张后,各种面食的需求极大,直接买面不合算,如今都是买的粮食送到磨坊里。
磨粉得的麦麸米糠,原先还转手销给别人,自从林子那边的事儿敲定了,这些东西都留下来了,打算之后送到城外去喂鸡。
唐宛昨儿做了好些覆盆子酱,今儿这些樱桃却不打算做酱了。
这樱桃有大半篮,分给铺子里的几人尝鲜后,依旧余下不少。果子看着鲜红饱满,新鲜得很,且比覆盆子耐放多了,应该还能摆几天,唐宛打算留着直接吃。
尤其在尝过几颗之后,就被那酸甜适口,汁水丰盈的口感迷住了,吃了一颗还想再吃一颗,根本停不下来。
做果酱的话,属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不过应了陆铮说要做面包,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很早以前就盘算好的了。
她勉强也能称得上半个美食主播,美食主播的家里,怎么能没有烤炉呢?
砌炉子倒并不很难,唐宛自己就能来,只是之前一直没抽出空来。前两天她跟贺山提了这事儿,要他去买来了砖石、耐火泥、铁条、陶瓦等材料。
本想着亲自动手,可贺山哪里肯让她这个姑娘家去干这活,当即揽了下来。
只是炉子式样不清楚,他也不敢贸然下手,便等她得空亲自指点。
有人肯帮忙,唐宛乐得清闲。
这日吃过夕食,趁着天色还早,唐宛便叫上贺山,在院中挑了一块空地,先画了范围,随后开始动工。
这炉子只是给自家人烤些面包、蛋糕或整鸡之类,不准备对外营业,倒不需要做得很大。
整个过程,唐宛在一旁比划指导,贺山则动手砌筑。砖石一块块垒起,底座铺垫结实,炉膛中空,内壁厚厚抹上耐火泥,顶部用铁条加固。最外层罩上陶瓦,既保温,又耐火。
忙碌近一个时辰,炉子雏形便已成。
灰砖古朴,炉口收得圆润规整,虽不大,看着却很结实牢靠。
只是新砌好的炉子还不能立刻用,需静置几日,待泥土风干硬实,方能真正生火。
唐宛笑着向贺山道谢:“等这炉子能用了,咱们就烤几个硬菜庆祝一番。”
此话一出,不仅睦哥儿欢呼雀跃,连几位大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亲自动手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她说的硬菜那就更值得期待了,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吃得心满意足、肚儿滚圆。
唐宛指挥着贺山砌烤炉的时候,陆铮已回到大营。
可他并未歇下,而是径直去找了伙房找赵禾满,问起最近抓兔子的进展。
唐宛在林场里预备了一片围场,打算专门养兔子。兔苗的事,他主动揽了下来,请军中弟兄们帮着抓。
赵禾满对此也很上心。
刚好陆铮最近值夜,不便与同袍对接,他便把银钱交给赵禾满,请他代收代付。
赵禾满在伙房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新帐篷,里面挤挤挨挨已经放了不少竹笼,关着百来只兔子。
帘子掀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禾满有些犯愁,捏着鼻子问:“林子那边的兔舍还有多久能好?得赶紧把它们送过去,这帐篷太小,味儿太冲了。”
赵禾满很爱吃香辣手撕兔是没错,不过对喂养兔子实在没什么耐心,每天捏只随意丢些菜叶给它们吃了事。
陆铮托他办事儿,也不能苛求太多,便每日过来看看这些兔子的状态。
闻言便道:“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养个三五日就送过去。”
赵禾满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出去再说。
出了帐篷,整个世界都清新了不少,他神色忍不住浮现几分期待:“这么说,以后就能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位还真是只惦记着吃,竟丝毫没被这些兔子的气味所影响。
他看过兔子,便道:“那我回大营了。”
赵禾满哪肯轻易放人,拽住他问:“你今日回城了,就没给我带些好吃的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今日有些恍惚,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从前赵禾满不在意他回不回城,带不带吃的,反正怀戎县也没什么稀罕吃食。
可自打唐宛开了早食铺,每逢陆家兄弟回城,总要带些东西回来,不管是饼子、卤蛋,还是别的什么。
赵禾满看他神色,顿时不乐,抱怨道:“好兄弟,我忍着臭味帮你养兔子,你却忍心空手回来?”
陆铮只道:“下回给你带。”
赵禾满撇撇嘴,又问:“最近唐娘子忙林子的事儿,是不是没弄什么新品了?”
唐记早食铺子的几款畅销吃食一直在卖,但唐宛偶尔会依着时令食材,或心血来潮,小规模地推出一些新品。
赵禾满向来不会错过。
陆铮本想说没有,可忽然想起临走时唐宛提过“面包”,不由迟疑了一下。
这微妙的停顿立刻被赵禾满捕捉到,他眼神一亮:“有新品?”
陆铮淡声否认:“没有。”
赵禾满哪里信,追问道:“你刚才分明停顿了一下,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陆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唐宛让他带的果酱,才道:“是有新吃食,不过不是卖的。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就没要。”
赵禾满立刻瞪大眼睛,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你不喜欢的,兴许我很喜欢呢。”
从唐宛那里尝过的美食,他就没遇见过不中意的,自然愈发期待。
可紧接着,他察觉有些不对劲。
眯眼道:“有新吃食,不对外卖,却要送你?”
陆铮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嘴角便微微上扬,面上却若无其事般,随意地解释了句:“昨日我陪她进山,采了些覆盆子。她把那些做成果酱了。”
“果酱?”赵禾满咂摸了一会儿这个新鲜词汇,没多久,眸光便微微一动,挑眉笑道:“你们一道进山了?”
陆铮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两人相识多年,陆铮虽面色如常,赵禾满还是捕捉到几分不一样,脸上浮起几分暧昧:“没怎么,就是看你有点儿不对劲。”
若是往常,陆铮多半会反驳,或随口解释几句。
可这一次,他却一言不发。
这态度,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赵禾满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俩——”
陆铮依旧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