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望,纱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他只是淡淡扫过,唇角却漾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三日后的晌午,演武场战鼓隆隆,声势浩荡。
即便隔着老远,林子营地里的唐宛、赵二叔等人,也能隐约听到那股热闹阵仗。
第一轮考核正式开始。
限时负重长跑与箭术考核,百户以下所有将士悉数参加,场面浩大。
因场地限制与边关防务之故,考核被分作几个批次进行。夜里需要轮值的士兵,为了避免值守一夜后再参赛而影响发挥,已于数日前提前完成选拔。剩余的将士,则按各自营帐抽签决定顺序。
陆铎所在的营帐签位靠前,他早早带领小旗冲线,顺利通关,便来到场边,观望弟弟的情况。
此时,陆铮带领的甲申旗负重跑已到尾声。他身后紧跟二三十人,人人气喘吁吁,却仍保持稳健步伐。最后几里路,竟还能加快脚步。
跨过终点时,陆铮第一个卸下负重,随即接过弓箭。
三箭齐发。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出,接连入靶,三箭全中!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陆铎与赶来的赵禾满也跟着欢呼起来。
陆铮得了通关的通知,只与两人略略打了个照面,便解下战袍,却要径直往营外去。
陆铎疑惑地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铮脚步微顿,才答道:“今日演武场被占用,没法操练,我到林子那边练去。”
陆铎怔了一下,笑骂:“你小子,这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了?”
陆铮耳尖泛红。
倒不是离不得,而是昨日说定了,一旦通关,就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赵禾满也忍不住笑:“后面还有几关呢,你就不能低调点?”
陆铮沉默。
昨儿他也这么跟宛宛说,宛宛却道:“照你这么说,通过第一关就是战胜了肃北营半数的士兵,怎么就不值当庆祝一下了?”
陆铮轻易被她说服,当下只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便匆匆往营外赶。
经过大营门口,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陈文彦那小子。
对方显然也才通过第一关,只是他此时的状态却比不上陆铎、陆铮兄弟俩的轻松。
二十公里的负重跑已经是他的极限,为了赶在一个时辰内通过,更是用尽了全部气力,此刻脚步虚浮,甚至需要人搀扶着方能行走。
陆铮神色微沉。
陈文彦愣了一下,随即也认出他来,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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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80章 酸梅饮
陈文彦出大营, 一路勉力支撑,爬上了周家派来的马车。
周二郎已在车上,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便皱起眉头。
这个陈文彦, 第一关竟差点没能通过!
若不是他与大哥这段时日盯得紧, 催着他日日在大营勤加操练, 只怕今日就要被淘汰。他可是周家女婿, 要是过不了第一关, 说出去怕是被人笑掉大牙。
周二郎心中不免暗暗怀疑, 他那些从前的军功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么想着, 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嫌弃:“这就吃不消了?明后两日你可千万别掉链子。父亲说了,不求你拔得头筹,起码得闯进最后一关,才能被赵将军看在眼里。”
陈文彦连忙陪笑:“二舅兄放心,今日负重长跑,体力不是我的长项。明后日的比试,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他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周二郎听了却半信半疑。
陈文彦生得一副白净模样, 与周家人高大健壮的体格相比, 本就差了一截。体力不济倒也说得过去。若不是仗着这张脸生得好,自家小妹也看不上他。
想到这里, 周二郎冷哼一声,挥手道:“行了, 回去好好歇着,养精蓄锐罢。”
回到望河县周家,岳丈周百户与大舅兄的态度也差不多,话里话外皆是压力。一家人对陈文彦的要求, 都是无论如何,必须在大比中拿出成绩来。
饭桌上挨了一通耳提面命,饭都没吃踏实,回到自己院中,妻子周玉贞迎上来,开口第一句,也是问的大比怎么样。
陈文彦只觉心累得很。
其实不止他心累,周玉贞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对于陈文彦这个丈夫,除却新婚那几日的新鲜劲儿,之后看看也就寻常。
当初,她看中了对方的好相貌,父亲来问她的意思,她也就顺水答应了。却没想到,这陈家竟有那么多污糟事,好端端的迎亲变成赘婿。
周玉贞心里明白,父兄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她。
可她并非独女,偏偏招了个赘婿,若是一开始就这么定的倒也好说,却是中途变卦的,当然免不了旁人的闲话。
便是往日里跟她极为要好的几个小姐妹,话里话外都总在暗示:倘是个好男儿,怎会甘心入赘?多半肯定有些不妥之处。
被人冷嘲热讽的次数多了,周玉贞心里也憋屈。
她如今唯一的盼头,就是丈夫能在军中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在闺中姐妹面前扬眉吐气。
她对男人寄托厚望,可陈文彦却只觉得心灰意冷。
在军中被岳丈和舅兄管束得紧,到了家也难以安生,回到自己院子,妻子也始终督促逼迫。
重重重压之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唐宛。
宛娘就从来不会这样。她性子直爽,却从不勉强自己,军中的事与她商议,她总是温和地支持他,遇到这种需要比试拼命的时候,也更加注重他的安全而非所谓的前程。
陈文彦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悔婚,现在他跟宛娘差不多也该成婚了。
日子虽然清贫些,却一定比现在好上太多。
……
大比第二关,有两个项目,士兵们可根据自身特长二选一。
一组为骑射,要求在骑马行进的过程中连射十箭,脱靶两箭者淘汰;另一组则是刀盾对抗,抽签分组,两两对决,限时一炷香,由教头依照规则判定胜负。
陆铮选择了刀盾对抗。
抽签时,他运气不好不坏,抽到的对手是另一个营帐的总旗。
对方三十来岁,身高虽不及他,却肩阔腰厚,体型壮硕,光是站在场中就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两人上场时,双方各有拥趸,场边呼喊声震天,士兵们拼了命地高声助威,场面极为热烈。
陆铮与对手彼此行了个军礼。伴随哨声响起,刀盾对抗正式开始。
两人同时冲上前,刀盾相击,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对手力气极大,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风声,刀刃狠狠砸在陆铮的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
陆铮却不急不躁,脚步稳健,左盾紧护要害,右手的刀专挑空隙轻击。对方刀势凌厉,几次逼得陆铮不得不后退,但他始终在圈内周旋,没踏出圈外半步。
场边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他喝彩:“陆小旗,挡得漂亮!”
也有人大喊:“薛总旗,再加把力!”
双方缠斗良久,刀刃与盾牌不断碰撞,迸发出铿锵之声。对方体力雄厚,却渐渐有些急躁,刀法变得偏重蛮力。
陆铮敏锐察觉,心中一凛,忽然变招。
待对方又一次全力劈下时,他不再硬挡,而是侧身卸力,盾面顺势一推,让那一刀劈了个空。几乎同时,陆铮反手一刀迅速点在对方手臂上。
“有效攻击!”教头当场喊出得分。
刀盾对抗的规则,比试双方只能用刀轻击对方躯干、手臂,不可攻击要害,用盾格挡有效,擦碰不算;踏出比赛圈、主动认输,或违规攻击,直接判负;超时没分出胜负,就比谁有效击中次数多,次数一样再看谁格挡更到位。
双方纠缠已久,陆铮的这次有效得分,一下子拉开了差距。
对手愣了一下,脸色沉下去,随后更加凶猛地扑来。但陆铮心中已有数,守中带攻,步步为营。双方刀光盾影中,他又接连打出两记有效轻击。
随着一炷香燃尽,教头举手宣布结果:“时辰已到,陆铮陆小旗三次有效击中,薛贵薛总旗一次!陆铮胜!”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陆铮收刀还礼,神色平静。
手心的伤口因高强度比斗已再次震裂,纱布下隐隐渗血,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深吸一口气,稳稳立定。
演武场的另一头,陈文彦选择的是骑射。
在比赛开始之前,周二郎便替他牵来一匹马。那马性情极为温顺,跑动不快,却十分稳健,正适合在骑射时瞄准。
随后又递给他一个箭袋,里面的箭支都进行了稍加改造,箭尾加重了不少,飞行时会更直、不易偏,箭簇比标准略宽,射中后更容易挂进靶面。
周二郎低声叮嘱:“能做的我都做了,再过不了关,你等着挨父亲的板子吧。”
陈文彦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面上却是忙不迭点头称谢。
轮到他上场时,身下的马儿果然如预期般稳健,跑得不急不缓。陈文彦心头一宽,待跑至靶位足够近处,拉弓便射。
他并不追求精准,只求每箭都挂在靶上。
十箭连发,果然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无一脱靶,却几乎全都扎在靶面边缘处。
场边观看的士兵忍不住嘘声四起。
你说他不行吧,偏偏十箭全中。你要说他厉害吧,却没有一箭射在靶心。
连担任裁判的教头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举起了象征通过的红旗。
一旁的周二郎气得直翻白眼。
陈文彦却毫不在意,心里暗暗冷笑:你就说,我过没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