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自然听令,乖乖散去。
“先给他咬住!”军医打开工具盒,里头密密排了好些金针银针,剪刀等物,还有一个精致的布袋子,里头有几缕韧性极好的丝线。
军医从中取出一截软木,塞进陆铮的嘴巴,沉声交待:“痛就咬着这个,千万别松口,仔细咬到舌头。”
不多时,副手将东西都送来,纱布用水煮过了的,军医将手里的丝线也放进热水中烫过,随即穿进一枚金针。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陆铮道:“陆小旗,你且再忍耐。”
说完又对留下的两个兵道:“两位,帮着按住他。”
两人按照军医的指示,一人压住他的上身,一人压住他的双腿,就为防备陆铮万一吃不住痛一时暴起。
安排妥当,军医才开始拆开他肩上的包扎。
布条层层剥落,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染透床褥。
创口狰狞,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军医眼神冷静,取出一把薄刀,用烈酒抹过到深,随即开始迅速刮去受损的肉块和淤血。动作狠准疾速,腥气顿时浓烈。
“呜——”陆铮全身猛地一震,喉头闷哼,软木被咬得陷进牙肉,额角青筋暴起。
按住他的两个兵也不忍直视,艰难地撇过脸去,纵是久经沙场的军汉,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惊胆颤。
快速清创后,军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事先穿好丝线的金针。
对两个士兵交待一 句:“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压住陆铮的肩膀和手臂。针尖一寸寸穿过撕裂的皮肉,粗线被拉紧,带出一串串鲜血。
“呃——”陆铮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软木被咬得深陷牙龈,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落下,却愣是没有叫停。
压住他上身的那个士兵眼眶微红,低声骂:“陈文彦那狗东西!”
针线一针针进出,伤口被强行对拢。每一次收紧,陆铮呼吸都急促几分,胸膛起伏如鼓,却没再发出一声呻.吟。
伤患如此配合,军医发挥也就更为沉着稳健,双手不停,直到最后一针打结,终于将创口合拢。
“好了,陆小旗,你可以放松一下了。”
军医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铮浑身僵直,脊背绷得如弓弦,冷汗顷刻湿透鬓发,口中软木几乎被咬碎。
他根本无法放松,但总算可以不用再承受那般煎熬。
缝合的伤口血势缓了许多,军医立刻端来副手准备的药泥,糊了厚厚一层敷在创口,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最后以木夹板绑住肩臂,固定关节,防止伤口二次崩裂。
忙乱落定,帐内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药味。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强忍了许久的痛楚,陆铮终究力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将军到了!”外头传声。
赵得褚掀帘而入,被帐内浓重的血腥味冲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血染的身影上。
他低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神色凝重:“血算是止住了,不过能不能熬过去,就看陆小旗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等缝合术最是凶险,做完之后伤患多半要高烧许久,倘若热度及时退去,就算夺回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可方才那般出血之势,不使用此法,陆小旗多半也会失血过度同样凶多吉少。
赵得褚凝望榻上的陆铮,沉声道:“务必全力救治,不惜一切。”
军医郑重应诺。
赵得褚从医帐出来时,脸色铁沉。
浓烈的血腥气仍萦绕鼻端,他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越想越是恼火。
这场全军大比,本是为接下来的布局选拔人才。陆铮在这几次闯关中的表现,他一直看在眼里,沉稳、勇毅、智略兼具,心里已暗暗决定要重点栽培。
如今好不容易选拔出一个可用之才的,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他的眉目越发森冷。
他强忍着没有在医帐内发作,迈步而出,目光陡然扫向守在帐外的军正,沉声喝问:“陈文彦这个小旗,当初是怎么升上来的?”
这毕竟以他表现的水平和作派,完全匹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
军正心头一凛,急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启禀将军,陈文彦的升迁,确是因有一笔军功。”
军正清楚赵得褚的脾气,知道陈文彦今日此举定是触碰到他的逆鳞,多半要质问,方才已经急召相关人员过问一遍。
幸好有此准备,这会儿也有话回复:“当时陈文彦所在的巡逻小队遇上一股北狄兵突袭。双方厮杀惨烈,伤亡极重,我肃北军只剩他一人存活。他带回了一个北狄头目的首级,因此记下军功。后来,又在周百户的举荐下,才得以升为小旗。”
“周怀忠?”赵得褚眉头一拧,眸光一寒。
军正忙补充:“周百户平日确实骁勇善战,军中威望不低。听说那陈文彦已经被他招为女婿,这事……”
赵得褚冷声道:“就算他再有功劳,也不能包庇亲信!今日这场大比,陈文彦的行径卑劣至极,当日所记军功,内情究竟如何,去着人查清楚。我肃北大军一向治军严明,绝不容许有人冒领军功!”
军正心头一震,肃然领命:“诺!”
第88章 不能赴约
陆铎在大比中被淘汰, 身上带了几处轻伤,被军医带去医帐处理。待他快速包扎妥当,匆匆赶回继续观战,却发现大比已经结束。
还没来得及打听到头名是谁, 便听人说陆铮在比试中遭到偷袭, 浑身浴血, 被抬去了医帐。
那一瞬, 他心神俱裂,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他匆匆打听到弟弟所在医帐赶了过去, 帐内正值抢救要紧关头, 军医不许任何人入内。陆铎自然不敢打扰,只得在外焦灼踱步,随后注意到赵禾满满脸阴霾地赶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脸上是同款的担忧,却都不敢有太大动静,生怕惊扰里帐内的治疗。
直到赵将军现身, 两人这才得以隔着厚重帘幕, 听见军医的回话。
眼下竟只是止住了血, 陆铮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陆铎只觉胸口空落, 手脚冰凉。
万万没想到片刻之前还在演武场上遇神杀神的弟弟,此刻竟然躺在榻上昏睡不醒, 生死未卜。
“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咬牙问。
赵禾满沉声道:“一个叫陈文彦的家伙。”
“陈文彦?”陆铎愣住,面色瞬间阴沉。
赵禾满知道这对兄弟感情甚笃, 低声安慰:“你放心,陆铮他命硬得很!从前不也受过几次伤?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可说完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指尖都攥得发白。
以往的伤,哪一次能与眼下相比?
陆铎怔怔点头,半晌才回过神,低声追问:“那陈文彦呢?他人在哪里?”
赵禾满不知他们的渊源,听他语气森冷,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便答道:“他被赵将军派人关起来了。”
“关在哪,你知道吗?”
赵禾满还真知道。赵将军底下的兵他比较熟,方才他来晚了几步,就是专程去问了几句。
陆铎看他神色,心里便有数,不再多言,只道:“带我去。”
赵禾满迟疑道:“我带你去,可以。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他的事赵将军还在查,不能擅自取他性命,得留他活着,等候发落。”
陆铎冷笑一声:“放心,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生、不、如、死。”
……
医帐外安静没多久,陆铮的父亲陆敬诚便匆匆赶到。
陆敬诚是总旗,也参加了此次全军大比,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第一关负重长跑就惨遭淘汰。
第一关就被淘汰的总旗可不多见,他为此颜面尽失。之后的几场比试,他便兴致索然,甚至没怎么观战。
方才忽闻传言,说陆铮竟然拔得头筹,力压群雄,拿下大比第一。可惜还没来得及领受赵将军嘉奖,便被人给暗算了,重伤送入医帐。
另陆敬诚精神一振的是,陆铮竟然是被赵将军金口玉言,亲自下令救治的。
儿子大比第一,未必能给他带来多少荣光,但能得赵将军如此青眼,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于是他换了一身行装,匆匆赶来,同样被拦在帐外,只能隔着帘子在外头稍稍望一眼。不过他此行过来也不是为了探望儿子,并不在意,当即转头看向守卫的士兵。
“这位小兄弟,我是陆铮的父亲陆敬诚,还请通禀一声——我欲拜谢赵将军对犬子的救命之恩。”他拱手作揖,语气殷勤,带着几分迫切。
赵得褚得知陆铮的父亲求见,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痛快道:“请他进来。”
“拜见将军!”陆敬诚一入内,立刻屈膝跪拜,语气谦卑。赵得褚亲自上前搀扶,淡声道:“不必多礼。你便是陆铮的父亲?”
陆敬诚面色一喜,忙不迭拱手:“正是。属下陆敬诚,是戊戌营一名小小总旗。”
赵得褚含笑点头:“陆家一门三悍勇,是我肃北营的楷模。”
这话令陆敬诚喜不自胜,面上堆满恭谨谦卑,心中却暗自窃喜。
他想起来意,连忙道:“可惜我家二郎不懂事,闹出这样的祸端,给将军添麻烦了!幸好将军明察,亲自下令救治,属下无以为报,唯有铭感五内。”
赵得褚听着,眉头微微拧紧。
“闯出祸端?此话怎讲?”
陆敬诚闻言面露惭愧:“实不相瞒,这事本就是我家铮哥儿跟陈文彦之间的私怨,铮哥儿年轻不懂事,被外头的女子挑拨……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属下定会管教,绝不再纵容——”
“够了!”赵得褚沉声打断,“今日之事,场内场外众目睽睽,事实如何一清二楚,不必多言。退下吧,我尚有军务在身,恕不接待了。”
陆敬诚愣在当场,一时摸不清赵将军为何骤然冷下脸来。
转念一想,也许确实因公务缠身,便强自堆起笑容,连声称是,躬身告退。
陆敬诚今日根本没有观战,借口在外把守,实则一直在营帐中偷闲,,还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
此刻虽然被冷言相拒,心里却暗自得意:赵将军竟亲自接见自己,这已是莫大的体面。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却泛起阴鸷的暗色。
想到陈文彦与唐宛的旧事,心中顿生怨恨:若不是那个女人,陆铮怎会惨遭横祸?
回到家后,他脸色阴沉,将此事与王氏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