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与他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摇头冷笑:“这女子就是个祸端,将来绝不能许她进门!这还没成婚呢,就给铮哥儿招来如此祸事。若真进了门,日后还不知要折腾出多少乱子!”
两个时辰后,陆铮于昏睡中稍稍清醒了一阵。
彼时,陆铎与赵禾满刚从另一个营帐出来,身上还带着些许血腥气,先各自回去草草清洗了一番,再匆匆赶来探望,恰好撞见他睁开眼。
陆铮十分虚弱,心底却始终惦念着与唐宛的约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托付赵禾满去找唐宛一趟。
他们说好了,大比结束之后就去见她,此刻自己却根本动弹不得。
可陆铮又不愿她担忧自己,对赵禾满道:“你只说我临时有事,暂时不能赴约,不要提我受伤的事。”
赵禾满颇感为难:“这……怎么瞒得住?”
但迎上陆铮执拗的目光,他终究点头,勉力答应。
只是事实完全不出他的预料,唐宛甚至一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看到他,她便急切追问:“陆铮伤得怎么样了?”
瞒不住一点。
想也知道,唐宛冰酥冰饮的生意深入军营,今日陆铮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消息传得飞快,第一时间便有人告诉了她。
赵禾满心知无可隐瞒,只得实话相告:“伤势极重,军医已为他行了缝合之术,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全凭他自己能不能撑住。”
唐宛猜到情况可能会很严重,没料到竟然这么严重。
这年代医疗水平有限,哪怕是一场风寒都有可能死人,更何况是那么重的伤。
慌乱过后,她很快定住神色,沉声道:“赵军爷请稍等。”
她转身回屋,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赵禾满手中:“这是紫玉续肌膏,有止血生肌、解毒止痛的功效。”
她说着拧开瓶盖,给赵禾满看个清楚。
赵禾满凝神一看,微微一愣。
这膏体凝润,色如紫玉,泛着浅浅光泽,轻嗅有清凉药香,一看就很不俗。
唐宛道:“此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士那里购得。陆铮的伤势正对症,你务必带给他。”
唐宛原本预备对外的说辞是,这个药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方子。
可眼下陆铮生死未卜,人命关天的情况下,没有被验证过的方子,可信度远远比不上一个神秘莫测的游方道人给的成药。
唐宛自己进不去大营,若是可以,她就自己进去了。
这紫玉续肌膏本是华夏的经典国药,世代流传的良方,专门治疗各种外伤,药效是经过几百年认证的。
她拿下陆铮那片林子,挖到第一棵紫草之后,就在开始收集配方里的各种药材,先后跑了许多家药店,才配齐了药材,亲手炮制之后,以油浸之法密封,埋于唐家老宅后院的枣树根下,至今已经静置超过七七四十九天,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
原本她打算拿这个去药店试试看销路如何,没想到却先用在陆铮身上。
赵禾满感念她对好兄弟的情意,当下郑重答应。
正要离开,唐宛忽然叫住他,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劳烦军爷捎句话。恭贺他取得大比夺魁,礼物已经备好,就等他痊愈了,亲自来取。”
赵禾满听着,不知怎么的,竟然鼻端一阵酸涩,眼前不觉蒙上一层雾气。
“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他低声应下,拿着那药瓶,头也不回地往大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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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9章 药效
医帐内, 几名军医沉默而忙碌。
如今正值盛夏,为了帮助病人退烧,帐中奢侈地摆放了两只冰盆压住暑气,药炉也被转移到帐外。营帐内被仔细清理过一番, 却依然还透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铮躺在榻上, 面色潮红, 额头灼烫, 整个人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炉。
他胸膛急促起伏, 呼吸紊乱, 时而陷入昏睡, 时而又猛地惊醒,眼皮颤抖几下,随即再次陷入昏沉。
军医们已用尽了各种手段。
冷水敷额、灌下汤药、针刺放血……可高热依旧不退。
折腾到此刻,陆铮的身体愈发虚弱,眉心紧紧拧着,唇角干裂渗出血丝。
一名年长军医忍不住低声叹息:“如此高热, 再拖下去, 怕是……”
另一人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黄昏时分, 赵得褚再度来到帐外,屏退左右, 唤出主治军医,沉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回禀, 神色沉重:“高烧无汗,药石无效,暂时无解。”
赵得褚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几分躁郁。
不远处, 陆铎亦是心急如焚。
方才他已获准进入帐内探望,却被军医劝出,说是病人需要静养。他纵有万般忧心,也不敢再扰,只能在外焦灼等待。
就在此时,赵禾满匆匆回返。
他先撞见正在一旁焦灼踱步的陆铎,低声宽慰了几句,随即快步入了医帐。
榻上的陆铮眉心依旧深蹙,呼吸急促,靠近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炽热气息。
赵禾满心中一紧,见好友痛苦至此,颇不是滋味。念及他此前心心念念的事,便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听得见,俯身靠近,压低声音道:
“我见到唐娘子了,她托我转告,恭贺你大比夺魁。还说,要你一定要好起来。”
话音刚落,本以为陷入昏沉的陆铮,眼皮竟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赵禾满一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了?”陆铮声音沙哑,几不可闻,眼神却很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赵禾满心头一震,惊讶之余,更觉酸涩。原来他并非真正昏睡,而是一直在咬牙硬撑。
那还不如直接昏死过去,起码能缓解几分痛苦。
“对,她多能干啊,大营里全是她的眼线,我可瞒不住她。”赵禾满低声嘟囔。
陆铮听了,唇角勾了勾,想起什么,又问:“说了……是什么吗?”
赵禾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礼物,轻声道:“她没跟我说。只说等你痊愈,亲自去取。”
陆铮原本有些黯然的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宛宛一早就说过,倘若他在大比中拔得头筹,就为他准备一份奖励。
事实上,大比四关,前三关他通关时,她都为自己准备了相应的庆祝。
对于最后一关的奖励,他此前几次旁敲侧击,她只是笑而不答,卖关子不肯说。原本以为今日能见分晓,却不料意外身负重伤,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此刻虽然依旧没能得到答案,可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不说,只让他痊愈后亲自去拿。
这是在等他。
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亲自去见她。
伤口的疼痛依然无法忽略,身体也仿佛虚弱得不是自己的,可就在此刻,陆铮仿佛忽然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只要能撑过这一关,他就能去见她,就能亲手拿到那份为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想到这里,原本压抑郁闷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赵禾满见陆铮精神似乎好转了些,心头一动,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眼前,低声道:
“这个是唐娘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人手里买的,说是可能对你的伤口有用。”
陆铮的视线便紧紧落在那个小药瓶上。
他抬起尚能动的左手,郑重接过来,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小心地贴在胸口,声音喑哑,却透着一股缠绵之意:“她对我,总是这么好。”
赵禾满原是为了安慰他,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的,竟然感到一阵牙酸。
却见陆铮又缓缓抬眸,看向赵禾满,忽然道:“我想用这个药。”
赵禾满愣了下,心里却有些犯难。
他答应带这个过来,只是为了转达那唐娘子对好友的关心,让他能从这份心意中汲取一些力量。
但对于这药本身,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并不认为这个药能有多厉害。
“陆二,唐娘子的心意你收到就好。”他皱眉道,“她说的那游方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也说不清,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还是慎重些得好。”
陆铮见他反对,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赵禾满见了不由得按住他。
“有话好好说,怎么还急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帘子一动,赵得褚已步入医帐。听见两人似乎在争执,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赵禾满,你做什么?”
赵禾满连忙松手,陆铮也不再挣扎,在赵将军的森森逼视中,赵禾满只得将原委说了。
赵得褚闻言,神色稍缓,看向陆铮:“此事,你得听他一回。那唐娘子送药,虽是一番好意,自当心领。但你此刻伤势凶险,岂可轻率?”
陆铮倔强地抬眼,沙哑吐出一句:“宛宛不会害我。”
赵得褚一时无言,只觉头疼,难怪方才赵禾满不顾他是个病人,还要与他拉拉扯扯。
还真是个犟种。
早前陆敬诚来找他,在他面前说什么,这小子被什么外头女子迷了心窍,他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死心眼。
心里对那唐娘子难免添了几分疑虑,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安抚:“你莫急。要不这样,先让军医将这药膏检视一番,再作定夺。”
陆铮虽是不愿,显得对她多不信任,可眼下动弹不得,也只能低声应下。
赵得褚转头对赵禾满吩咐:“去,把军医请来。”
军医进来后,赵禾满又解释了一番,将唐宛托付的药瓶递了过去。
“说是从游方道人那边买来的。”
那军医闻言,神色微沉,心里起了几分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