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流浪方士卖的方子,他见得多了,大多夸大其辞。他本欲劝阻,叫陆铮慎之又慎。
只是陆铮态度极为坚决,目光里透出一种倔强的坚持。
军医无奈,只得揭开瓶盖细看。
瓶中膏体若紫玉,凝润清亮,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乍一看,倒像是姑娘家做的香膏,应该确实费了不少精力做出来的,可惜偏偏不似救人性命的药物。
但凑近了一闻,却还真能嗅出几味对症药材的气息。
没药、乳香与血竭……
军医不由轻咦一声,心中暗自松动。
“这药,可说了叫什么名字?”
“紫玉续肌膏。”赵禾满想了想,如是答。
军医点了点头:“倒也贴切。”
眼下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这陆小旗始终高热不退,眼下再无良策,只等他自行硬扛过去。如今得了这药膏,观这性状,就算没效果,也应该不会坏事,当即决定,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沉吟片刻,最终取来一个木匙,轻轻刮了指甲盖大小的份量,涂抹在陆铮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肌肤之时,陆铮只觉一股微凉沁入肌肤,继而化开成温润暖意,顺着血肉渗透进去,疼痛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丝疲惫的笑:“这药……抹上去感觉挺舒服的。”
赵禾满忍不住插嘴:“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唐娘子送的?她就是送一盆锅底灰给你抹上,你也能当成灵丹妙药。”
其余几人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便是赵得褚也露出几分笑意。
陆铮竟也不反驳,只道:“我真是觉得极好。”
帐内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半日的沉重总算添了几分轻松。
军医却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那伤口的变化。
半晌之后,他心中暗自惊异,这药膏竟然果真有止血收敛之效,陆小旗这伤口的渗血确实在逐渐减缓,创口附近的热度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更重要的事,陆铮的神色并无异常,眉宇间反倒比先前舒展了几分。
看来他说的疼痛缓解,或许并非虚言。
军医沉吟片刻,又刮了些药膏,将他伤口上都抹了一遍,随后郑重其事地重新包扎,转头叮嘱副手:“今夜片刻不离,仔细守候。”
既是军医的决定,赵得褚、赵禾满自是没有异议,两人守了片刻,见陆铮气息渐稳,这才放心,各自散去。
不久,陆铮便沉沉睡去。
待到掌灯时分,副手前来查看,却见他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副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一喜,连忙唤来军医查看。
军医见状也是一脸喜色,把脉一番,神色立时一松,难掩喜色:“好,好!脉象已然平稳许多。”
他吩咐人替陆铮擦汗更衣。众人轮番守护,一夜无事。
待到天色微明,军医再来探视,伸手探额,滚烫已退下大半,只余微微发热。
他愣了片刻,低声喃喃:“不可思议……他竟真靠这药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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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二似乎有点恋爱脑[眼镜]
第90章 药方
翌日到了给陆铮换药的时间, 军医屏退左右,亲自动手。
小心翼翼揭开缠在肩头的纱布,他原本已做好见到一片狼藉的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情况, 却让他怔了一瞬。
按理说, 这等重伤在缝合后的第二日最易红肿发炎, 甚至渗出脓水。但纱布层层解开后, 显露出的伤口边缘竟已微微收敛, 血肉之间还能看见缝合的丝线, 四周凝着淡淡紫色药痕。
没有预期中的红肿溃烂, 伤口边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军医暗暗一松,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自得:昨日那般重压之下,自己竟能将伤口缝得这般整齐,技术还是不错的嘛!
他俯身细察,伸指轻轻按了按,陆铮虽因疼痛蹙眉, 却已不似昨日般不受控制。
伤口的渗血亦大为减少, 仅在触碰处才有细微渗出。
“这……”军医低声喃喃, 心中惊疑不定。
待对伤口进行了一番清理, 他依旧谨慎地刮了一层紫玉续肌膏,仔仔细细涂抹在伤口, 再重新包扎妥当。
末了,忍不住暗自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他得寸步不离地盯着这陆小旗,看看这药的效果究竟如何。
傍晚,赵得褚将军又来探望。
已经在医帐内守了一天的军医快步迎上前, 神色激动地行礼:“启禀将军,那唐娘子所赠之药,效果奇佳,非同寻常!”
随即将一日的观察结果细细朝赵得褚禀明。
赵得褚耐心听完,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榻上的陆铮。此时他已能安稳沉睡,呼吸绵长,面色比昨日平和得多。
行伍之人素来与刀枪剑戟打交道,谁人身上没点大大小小的伤口?
倘若连陆铮这么重的伤势都能轻松治好,那么其他的伤呢?
这个药,他们势在必得。
军医与赵得褚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低声道:“听说此药乃唐娘子得自一名游方道人……若能寻到此人,讨得药方,或是直接购得更多成药,对大军将士皆是莫大裨益。将军,您意下如何?”
赵得褚沉吟半晌,眼底浮现一抹凝重。
秋后大事在即,各种储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药物更是重中之重。
他缓缓点头,却颇为谨慎:“你再仔细观察药效。若确如你所言,本将必会派人查访,务必寻得那道人踪迹。”
军医闻言,心中不禁更添期待。
赵将军下令要他密切观察药效,军医自是不敢懈怠。
自此以后,他每日亲力亲为,亲自为陆铮清理伤口、换药涂药,白日仔细察看创口变化,夜里也要过来探望一两次,生怕错过什么细微征兆。
这紫玉续肌膏带来的惊喜,远不止止血止痛、收敛创口。
原本以为陆小旗即便勉强痊愈,也会留下后遗症,今后恐怕难再举刀。
可事实却一再超出他的预料,短短十余日,陆铮的伤口便几近愈合,深层收到重创的筋肉似乎也恢复得生机旺盛,虽然不宜动弹,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的手臂正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这些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唐宛第一次托人送来的药膏,奇效显著,但或许未料到伤口竟然那么大,单次使用的份量很多,仅仅三日一瓶药膏便已见底。
军医一开始还很惋惜,暗暗发愁后续该如何应对,赵禾满却又一次找上来,这次又带了两个药瓶来。
军医接过一看,赫然还是那紫玉续肌膏,顿时欣喜若狂,逮住赵禾满连连追问:“难不成那游方道人又回来了?”
赵禾满却摇头道:“不是。唐娘子说,她当日就买了三瓶。”
当日就有三瓶?军医将信将疑,不是说这药价钱很贵?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知道陆铮这伤这般费药,一下子就备足了三瓶?
可当时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并未深思。
直到第九日,后送来的两瓶药膏也已用尽,他却意外撞见赵禾满又悄悄拿来两瓶递给陆铮。
……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游方道士,根本就是这个唐娘子自己手头上有药方吧!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军医暗自打定主意,等陆小旗伤势痊愈,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探一探这药的来历。
大比结束后三日,陆铮的伤势终于稳住,脸上气色也渐渐恢复。
赵得褚亲自来见他,为着最后一关的意外,给他一个说法。
陆铮原本正靠在床头,见将军亲至,连忙挣扎欲起,却被赵得褚抬手按下。
“你且安心养伤。”赵得褚沉声开口,随即直言来意,“陈文彦之事,本将须亲自与你说明。”
他将军正这几日查明的结果一一道来。
原来陈文彦竟是仗着周家父子暗中行贿作弊。才在大比中能连过数关。即便如此,他似乎对自己的实力有些误判,竟然为了夺得根本不属于他的头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刺同袍,行径卑劣。
赵得褚神情森然:“相关之人已依军法处置。至于陈文彦,本将已夺去他小旗军阶,杖责八十。”
赵得褚其实对陈文彦升任小旗之前那次杀敌军头目的军功也十分怀疑,不过当日那场战斗十分惨烈,根本没有其他活口,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查证,只能姑且放过。
但单他行贿作弊,扰乱全军大比的公平公正,就足以做出严惩。
赵得褚又道:“他虽可恶,终究是肃北大营的兵。他的性命,可以为了守护边关而葬送,而不该死在军杖之下。军法严明,本将留他一线,希望他能珍惜,用这条命去杀敌。”
陆铮不动声色,沉默听着。
对于这个结局,他没什么意见。
八十军杖下去,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半条命都得撂下。
陈文彦在大比中背刺同袍,行径固然卑劣,但终究不是战场上临阵脱逃、投敌叛变的重罪,更大的问题反而在于行贿作弊。依军法不至立斩,如今既已削去军阶,再杖责八十,已是极重的惩处。
更何况,他性情奸猾,惯于背刺。若无人识破,确实防不胜防;可如今丑态昭然于众,军中上下皆知其本性,再无人愿将后背托付于他。此后他在军营如何立足,战阵上如何与人配合,都只能由他自食其果。
怕是半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赵得褚见陆铮对此安排心平气和,并未生出半点怨怼,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许。
在他看来,为将者之才,不独在于武勇,更在于胸襟气度。若凡事只困于眼前仇怨,终难成大器。
他略一停顿,语气随之放缓:“你此番夺得全军大比头筹,却因伤不能出席表彰大会,本将心下亦觉憾然。”
旋即声色一肃,“不过,当日所承诺的,头名升阶一等,我却得如约兑现。陆铮,自今日起,你便是肃北大营的一名总旗!”
说着,亲手递来一枚令牌,并一份赏赐目录。
原来,这次除了升任总旗,陆铮还获赐兵器、战袍、甲胄等物。
陆铮心神震动,连忙起身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