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擂起,声声震耳。
肃北大营万余将士齐聚演武场,刀枪林立,军旗猎猎。
午后微风卷过,旌旗如潮,带起严肃森然的军威。
赵得褚披挂戎装,登上高台,目光如炬扫视全军,声音洪亮::“全军大比既已结束,本将依照诺言,对前三十名优秀儿郎进行表彰!”
演武场之上,上万将士齐声山呼,万马奔腾般的呐喊直冲云霄。
随着亲卫高声宣读,大比前三十人的姓名一一响彻演武场。
前十名者,或赐金银玉器、兵器战甲;
其余二十人,赏以粮银、绸缎布匹。
每份奖赏皆由亲兵当众奉上,实实在在呈于众人眼前。将士们血脉偾张,热血翻涌,人人面色振奋,目光熠熠。
当“头名陆铮”几个字被喊出时,全场一瞬寂然,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呼喊。
赵得褚沉声道:“他虽伤在医帐,未能到场,当日悍勇却有目共睹!既为头名,赏赐不因伤病而减。本将兑现诺言,自今日起,升陆铮为总旗!赐战袍一袭,甲胄一套,良驹一匹,长刀一口,以彰其功!”
“好!”无数将士齐声应诺,声浪翻涌,震得远处山林都在回荡不休。
此刻的医帐中,陆铮正倚榻静养。
自帐外传来的呐喊如雷,震得帷幔微微颤动。他听得分明,尤其是喊到自己名字时,那铺天盖地的高呼声,真的他心潮澎湃。
胸口一热,他缓缓挺直了背,手臂仍旧酸痛,却压抑不住胸口的血脉喷张。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帐外呼声仍在起伏,热浪涌动,久久不息。陆铮内心百感交集,急切想要将此刻的心情,与某人分享。
宛宛……
这么多天不曾相见,她可还好?
不知她今日是否在林中,有没有听到这份热闹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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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91章 袖箭
马车缓缓驶入怀戎县城西银杏巷。
银杏巷因巷子口有棵百年银杏树而得名。马车经过, 车外古树高耸,枝叶繁茂,夏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落下的阴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浮动。
宅子就在巷子深处, 青砖黛瓦, 门额低调, 不算显眼, 却因前后空旷、邻院稀疏而显得格外幽静。
大门推开, 院中一眼望去清清爽爽, 因着新近修缮过,墙壁还带着新刷的气息,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房舍空落,少了人气,更是透出几分冷清。
陆铮在军营医帐中躺了十余日,如今伤口已然结痂, 虽仍不宜劳顿, 但军医断言, 比起营中喧嚣嘈杂, 还是回城寻一清幽之所更适合静养。
赵得褚询问过陆铮,要不要通知他父亲来接人。
陆铮摇头, 神色淡淡,只道:“我在城内已买了新宅, 去那边便好。”
赵得褚微一挑眉,并不十分意外。
这些天来,他已看出这对父子之间颇多隔阂。那陆敬诚罔为人父,每每提及这个本该令他骄傲的儿子时, 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贬低,叫他这个外人全然看不懂,不怪陆铮与他不亲近,于是没再多问。
得知陆铮新购的宅子空置,他索性叮嘱:“那便让贾十二、贾十三跟你过去,石磊也随行。军医隔日去诊,你安心休养。”
贾十二、贾十三是赵将军的亲兵,石磊是军医的副手。
陆铮不敢僭越,几番推辞,赵得褚却说他是病号,必须有人照顾,大手一挥这么定下来了,叫他不必多言。
于是两个亲兵跟过来帮着照顾日常起居,石磊负责煎药。
其实陆铮回来之前,已经提前托付陆铎与赵禾满采买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
于是这宅子里虽然空荡,但主卧的拔步床已搭好,铺着整齐干净的新褥。除此之外,厅堂和厢房仍旧空阔,也就摆了几张基础的桌椅。
贾十二、贾十三一到宅子,便忙着提水打扫,石磊架起药炉煎煮,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铮靠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
赵禾满与陆铎采买的时候大略看过这宅子,今日才有心思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
“还别说,这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园子里倒是很热闹。”
原屋主留下的那些花草果木,陆铮只让工匠帮着除草修剪了一番,且都留着,眼下这时节都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看着自是喜人。
陆铮难免想起当日宛宛看过这院子时,请他手下留情的那一幕,还有后院林荫下两人亲昵的情形,更是坐立难安。
自从受伤之后,他已经有十来日没见到宛宛,以往从未感觉到,这日子一天天的,竟然这般难熬。
在军营里纵然百般思念,亦无从得见,好不容易出来,他得寻个时机去找她才是。
只是伤口才愈合,军医和石磊盯得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赵禾满在外头看了一圈,回来兴冲冲道:“这宅子不错,布局好,风水也旺,就是太空了,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些了,慢慢布置起来吧。”
陆铮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赵禾满瞧他神情,心下了然,与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们早就托人告诉唐娘子了,她一会儿就来。”
陆铮愣了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几分期待来。
话音未落,贾十二来报:“陆总旗,外面有位姓唐的娘子来拜访。”
陆铮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禾满先笑了:“快请进来!十二,以后这位唐娘子来,不必请示了,直接请进来便是。”
贾十二微愣,瞧了一眼陆铮,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下了。
不多时,唐宛提着食盒和几包药材走进来,面上带着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与陆铎、赵禾满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她那食盒里又带了什么好吃食,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借口大营里还有军务,一道告辞了。
这两人走后,院中明显安静下来。
贾十二、贾十三在外院忙着收拾,石磊端来一碗药,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人。
唐宛从桌边起身,缓步走到陆铮榻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铮心头一紧,只觉她靠近的那一侧身体都麻了,闷声道:“多亏了你给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唐宛却凑近了些,道:“让我看看。”
陆铮双目微瞠,喉头猛然滚了一下,声音干涩:“不,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早上才看过。”
唐宛却道:“他看是他看,我看是我看。”
她目光澄澈,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乖,让我看看。”
陆铮心头一热,耳尖红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继续拒绝。
唐宛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的衣襟。衣料缓缓散开,肩头的伤口显露出来,果然已结痂,没有再缠纱布了,只是新愈合的疤痕长长一条几乎贯穿肩膀,带着几分血色,红肿中透着几分狰狞。
唐宛屏息专注地察看,期间还以指腹轻触,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铮全身僵直,紧绷中却又涌起一种难言的幸福。
他本以为她会被吓退,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嫌弃,轻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心疼。
这么多天没见她,陆铮想她想得都有些心慌了。方才见到她的瞬间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了,只需远远看一眼,便缓解了眼睛的渴。可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离得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发丝滑落轻拂过他颈侧,带来轻柔的痒意。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中一阵空虚。
若是此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抱抱她,宛宛……应当不会生气吧?
可那只手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只能焦灼着踌躇,喉咙一阵阵发紧。
唐宛却全然未察,只皱着眉细细看伤口,低声道:“伤口缝得还算齐整,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留疤。”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得再配几味药,调成一副祛疤药给他用上。
陆铮心口仿佛被轻轻击中,微妙的羞赧与感动一齐涌上来。
她,不想让自己留疤吗?
女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可他身上的伤疤又何止这一处?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疤痕,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局促。
如果她看到他身上更多的伤疤,会不会不再喜欢了?
他下意识垂下眼睫,这一丝失落,被唐宛捕捉到。
“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
唐宛愣了下,随即认真道:“怎么会?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不过,能去掉还是去掉比较好。疤痕说明没有痊愈彻底,日后容易出问题,还比别处更易感染。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陆铮心口一颤,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这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唐宛立即察觉,将他轻轻按回,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却已然离开,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老实点儿,等你好了……”
后半句她没再说,但陆铮已然明白,眸光带上了几分痴缠。
唐宛念他重伤未愈,不忍再招惹他,便体贴地换了话题:“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铮怔了怔,心口微微一跳,低声道:“你是说……大比夺魁的奖励?”
唐宛点了点头。
“是什么?”他心里闪过千百种猜测,却直觉自己多半猜不到,心中更添好奇,索性直接问出口。
唐宛这回没再卖关子,径自转身回到桌边,从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那匣子素朴无华,看上去寻常至极,表面丝毫看不出特别。
她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七八寸长的黄铜器物,质地沉稳,工艺精巧,形制却极为古怪。
陆铮从未见过此物,一时竟没认出来,正要开口,唐宛已将它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