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手腕一抬,指尖微微一扣,“嗖”的一声,一支细长钢箭疾射而出,直直钉入不远处的窗棱,发出“啪嗒”轻响。
陆铮微微一愣。
却见唐宛又是手腕一翻,这次是连着几声簇簇声响,五根细箭宛若扇面般飞出,分散开来,齐齐没入木中。
陆铮靠坐在床榻,离得稍远,可他目力过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钢箭每一支都半截入木,力道很是惊人。
“这是袖箭。”唐宛走上前,将六根钢箭一一拔出,重新收回,低头在他眼前重新组装妥当,才递到他手里。
“之前我练箭时,总觉得臂力不足,难以拉开长弓,于是想法子,让匠人帮我做了这个。好用是好用,不过于我而言,其实没多少用处,倒是你常在战场厮杀,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自然有刀枪傍身,不必倚仗此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人之心不可无,备上此物或可以防一防小人。”
她说这个是怕陆铮觉得此物阴险,不愿接受。
陆铮却忍不住想到大比之时陈文彦的那一击,又想到过往几次受伤的经历,若当时能有这袖箭在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况且眼下他重伤痊愈,军医一再叮嘱,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可再舞刀弄枪。可这袖箭小巧轻便,用时不费多少力气,倒是正好得用。
宛宛此物,真是送到他的心坎上。
他垂眼凝视掌中这袖箭,只觉这小小之物,竟是他平生收到过最珍贵、最熨贴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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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二更挑战要失败了,明天要出门,为了保证明天的更新,今天只能一更了
不过后面还是会努力二更的,抱歉大家~[裂开]
第92章 将军
这天, 唐宛在陆铮这边消磨了半日时光。
她演示完袖箭的用法,便将它收好放在一边,打开食盒,端出特意带来的药膳。
她用当归、黄芪与鸽子一同炖煮了补汤, 既能养血益气, 又能温润脾胃, 最适合陆铮这种重伤初愈后的进补。
陆铮其实能用左手, 可当唐宛舀起一勺汤, 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时,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却没开口提醒,只静静任她喂自己。
汤汁入口温热,清甜可口的肉汤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微垂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在大营里煎熬十余日不得见的相思,在这一刻终于被轻柔抚慰。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汤勺轻轻磕碰在瓷碗上的轻微动静。
陆铮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子,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包裹着。
等他吃完, 唐宛正要起身收拾离开, 却忽然被他伸手拽住了指尖。
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他不想让她离开, 哪怕只是收拾碗盘的这一会儿功夫。
唐宛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 却没挣开,只将碗盏放在床榻边的架子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帮他拭了拭嘴角, 最后低声道:“你往里头挪一挪。”
陆铮怔了一下,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往床里侧挪了些许。
唐宛却转身放下帐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在他身边躺下,用略带慵懒的口吻道:“我本想回去歇个午觉的……既如此,就在你这睡吧。”
陆铮心口猛地一颤,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得他不敢动弹。
他侧眸看她,却见宛宛已经闭上了眼,长睫微翘,呼吸平缓。
唐宛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角轻轻一勾,低声警告:“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啦。”
陆铮连忙阖上眼,再不多看一眼。
可即便不去看,身畔弥漫着的淡淡馨香也太分明,丝丝缕缕往他鼻端钻去,扰乱着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肩膀的伤也让他不能乱动,只能绷着神经躺着。
半晌,他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这才慢慢地安心下来,随即亦是呼吸渐稳,不知不觉两人都沉入梦中。
等唐宛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微微一动,陆铮便也立刻睁开眼,见她起身,也跟着起来,却被她轻轻按回去。
唐宛摸了摸脸,声音还带着些睡饱的惺忪和朦胧,对他道:“你继续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陆铮却满是不舍,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不肯松手。唐宛俯身,替他将散乱的长发理了理,低声安抚:“你乖乖的,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好吗?”
陆铮只觉自己仿佛被哄成了襁褓中的婴孩,本不该这样沉溺的,却偏生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儿沙哑。
唐宛温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眉心,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用气音道:“那我走啦。”
陆铮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摆,抬眼看她,低声道:“我想送送你。”
唐宛笑弯了眼,轻轻摇头:“今日不行,等你好了再说。”
说罢翩然而去,陆铮怔怔地望着被打开又掩上的房门,完好的左手搭上了眼,挡住了眼中的柔情,却没掩住嘴角的笑意。
陆铮的新宅距离唐记早食铺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唐宛原本想着直接回去,推门出来时,却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边站着一人,正是先前给陆铮送药的那位军医副手石磊。
唐宛认得他,知道是赵将军派来照拂陆铮的。
她起初以为军中有人来探望陆铮,没多想,只是路过的时候点头致意,便欲从旁绕过。
未料石磊一见她,立刻腰背笔直,神色郑重,上前一步抱拳道:“唐娘子,赵将军请您一见。”
唐宛脚步一顿。
赵将军?肃北大营能被这样称呼的,唯有赵得褚一人。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为何会请她?
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石磊见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神色镇定地应诺,不免佩服她的胆气,毕竟他一个常在营中走动的男儿,听到赵将军召见,也很难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于是态度更谦逊了些,恭敬请她上车。
唐宛没注意到石磊的心思转变,没什么异议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青石街巷,最后停在城东一座酒楼外。
二楼的厢房临街而设,窗下能清楚望见街道车马,酒楼外看不出什么,但楼梯守了数名士兵,戒备森严。
唐宛随石磊入内,只见厢中已有三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魁梧、气势沉稳的中年人。虽然只着便袍,并未披甲,但眉目间难掩凌厉锋锐,一股久历沙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副席上是一位瘦削的文士,眉眼精明。
至于这第三人,却是个熟人了,竟是赵禾满。
赵禾满见她,忙迎了出来:“唐娘子,我来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赵将军,这位是寥军师。”
唐宛唇角含笑,向三人一一行礼:“赵军爷。赵将军、寥军爷。”
赵得褚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唐娘子,今日请你来,是为致谢。”
他开门见山:“陆铮的伤,当初军医都感到棘手。若非唐娘子手中奇药,他也难在这般短的时日里转危为安。”
唐宛神色温婉,语气淡然:“陆军爷是我好友,他受伤了,我既然手里有药,自然不能小气藏私。”
赵得褚目光微凝:“唐娘子确实重情重义。不知这紫玉续肌膏,娘子从何而来?”
唐宛不慌不忙,神情如常,转头看了赵禾满一眼:“当初请赵军爷转交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是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买来的。”
她声音平和,眼神沉静,仿佛所言非虚。
可即便是赵禾满,如今听来,也觉得这话有些牵强。
若真是从一个行踪不定的道人手中买的,又怎会一瓶接着一瓶、源源不断地给过去?
当即,三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这唐娘子怕是有所隐瞒。多番托词,显然是在隐瞒药方在她手中的事实。
这倒并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孤女,家中无长辈庇护,只有个不经事的弟弟,若真有这般宝方,自然要遮掩一二,以防被歹人觊觎。
赵得褚眉头微蹙。
若换作旁事,他断不会为难一个孤女。可这药方,关乎大军的伤亡,他不得不追问。
他不动声色,扫了赵禾满一眼,沉声吩咐:“今日我请唐娘子用晚膳,你去厨下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赵禾满:“……”
显然,他的引荐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的正事,便轮不到他在场了。
他微不可闻的嘟哝几声,到底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赵得褚又看了眼身侧军师,军师心领神会,也起身借故离开。
厢中转眼只余两人。
赵得褚这才开口:“倘若真是游方道人处买的,怎会有这么多?本将粗略一算,陆铮这一伤,前前后后用了不下七八瓶。”
唐宛见他将旁人都支开,知道这是替她留些隐私,多少有些维护之意。
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爽快承认:“其实那紫玉续肌膏的药方,是我从书中看来的,只是第一次试做。当日陆铮伤势危急,我担心直言相告,军医不肯信不敢用,所以才说是买来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非陆铮坚持,当日军医就连神秘道人所售的药都不肯轻易尝试,若是直说她一个不通医术的女子看书得来的药方,就更不太可能使用了。
但赵得褚其实还是不太信。
从书中看来的,第一次上手做,就能有如此奇效?
多半还是托词。
不过,在约此女见面之前,赵得褚已让人暗暗查过唐家的底细,却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唐家确确实实是个寻常军户之家,她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改嫁早就断了往来,祖父生前不过是军中书吏。如今家中只余下姐弟二人,在城西开了间早食铺子,据说她铺子里所售卖的葱油饼、卤蛋,倒是因味道不错,在军中颇受欢迎。偶尔还会新出一些古怪吃食,按照这唐娘子对外的说法,也是从书中看的方子。
至于她口中所谓的“书中得方”,赵得褚也派人仔细查过。原来是她弟弟唐睦在街头替人抄书,确实会遇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古书。
但真要说什么珍稀秘方,哪有人会随意拿出来送到大街上任人抄录?
赵得褚虽对药方的来历心存疑窦,但这紫玉续肌膏的药效却已实打实验证过。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如何与她达成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