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不再追究,转而提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此药果然奇效。不知唐娘子手中还有多少?军中将士日日巡营,难免有重伤。我欲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唐宛爽快道:“倒是还有些余下的。不过因是头一回试做,份量不多,大半都已经给了陆铮,剩下约莫四五瓶,将军如果想要,稍后派人同我去取便是了。”
赵得褚眸光微敛。
才四五瓶,能顶什么用。他既然看中了这药,所图当然并非这几瓶,而是长久的供应。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药在手,可救我无数将士性命。唐娘子可愿将药方交出?开个价,我自会如数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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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93章 托付
唐宛心头一紧, 却并不十分意外。
自从石磊请她走这一趟,她便隐约猜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她此前租下陆铮的林地,本就是打算种药卖药, 以此谋一条长远生路。
只有将药方捏在手里, 这营生才能长长久久;可若直接交给军方, 或许眼下能发一笔横财, 却等于放弃了紫玉续肌膏, 自此之后, 至少在这一味药方上, 她将再无竞争力。
那她自然不乐意。
毕竟紫玉续肌膏,在被现代医学统治的华夏也依然拥有一席之地,在治疗外伤的领域始终是岿然不动的存在,这么好的方子,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这种心思,她却不能明说。
对面坐着的, 可是肃北大营最高统帅, 手握兵权, 杀伐果决。
她一个孤女, 怎能与之正面抗衡?
唐宛先退一步,低声道:“将军仁心, 为将士安危谋划深远。小女虽不才,也愿为大军尽一分力。”
赵得褚眉头略松, 追问一句:“唐娘子这是愿意交出药方了?不知你打算开多少银钱?”
唐宛神色镇定,缓缓道:“这药方给您倒也容易,不过寥寥百字,全写下来也就一页纸。但这药, 并非只靠方子就能成。药材分量,炮制方法,火候拿捏,保存之法……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赵得褚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只需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并记录下来,本将自会命人照制。”
唐宛摇了摇头,却道:“这制药,如同做美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譬如同一味汤羹,火候早半刻便寡淡,迟半刻便焦苦。哪怕亲口传授,在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旁人也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效果,更何况只是写在纸上?”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得褚却是神色一沉。
这唐娘子果然奸猾。先前明明说是从书中看来的方子,如今又道里头门道繁复。虽说他早已猜出那不过是托词,但此刻她却连掩饰也不再掩饰了吗?
他冷哼了声:“娘子的意思,这药方,不可交出?”
唐宛抬眸,眼神清亮,语气依旧平和:“若将军一定要这药方,我现在就能默写下来。小女感念肃北大军守护边关,保我家园,便是一文不受,直接呈给将军,又有何妨?”
说着却是话音一转,“只是如此这般,却是毫无良心责任可言。将军得了方子,未必能炼成真药;手下纵有良才,炼成后药效也无法担保。若因此而延误伤员救治,那时却是我的罪孽了。”
赵得褚眉心紧锁,沉吟半晌,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满:“照你这么说,这药方,除了你本人,旁人竟还用不得?”
唐宛并未正面承认,只淡声道:“若将军确实想要这方子,尽可以派人来学。只是这其中门道极多,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当初自己为学此方,在非遗传承人身边学了整整三个月,还是在有现代器具辅助的情况下,才勉强炼成。
赵得褚眉头紧蹙,沉声道:“若如此,我大军伤员的性命,岂不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唐宛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明鉴,并非小女子百般托词,实在是此药炮制艰难。单是各类药材的炮制、焙炒、炼制,就需十余日;即便成膏,也不能立刻使用,必须油浸满四十九日,方能药效圆满。且有些药材采买本就不易,此前这些药膏,从药材备齐、炮制浸制,到最终成药,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两个月。其间每日都有章程要守,不容半点马虎。如此繁复,岂是一纸药方便能说得清楚的?”
她原只是想强调制药不易,却不料这番话直戳赵得褚要害。
赵得褚脸色陡然一变。
单是制药就要两月,而上头既已定下,三月之后大军必将对北狄开战。
他原想拿到方子,着人抓紧研制,但此刻想要另起炉灶,却恐怕完全来不及。
他当机立断,收起了方才的试探,沉声道:“如此说来,唯有仰仗娘子之力。”
他目光凌厉,语气已由试探转为命令:“倘若我要你在三月之内,备下五千瓶紫玉续肌膏,你可做得到?”
唐宛心头猛地一震。
五千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得褚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沉声续道:“你要银钱、药材,甚至人手,我都可以拨给你。但你必须完成这个数。”
唐宛心里一阵发苦,暗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死。
谁知道他要这么多!
赵得褚目光冷冽的盯着她,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一个机密。三月后,我军将与北狄决战,此药,正是为此战而备。”
三月后,与北狄决战?
唐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脑瓜子一嗡的消息,赵得褚再度开口,此刻已经不再给她退路,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你今晚先回去,明天给你半日时间,你安排好家中琐事。明日午后,我的人会来接你。大战之前,你待在我肃北大营的制药坊内,全力督制此药,不得外出。”
唐宛平日里多伶俐的一个人,此刻还是被这接连而来的消息给震得有点懵。
她这是,被强征入营了?
或许,在赵将军说出要告诉她一个机密的时候,她就应该把耳朵堵上的。
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不应该把紫玉续肌膏的过程说得这么复杂?可她如果不那么做,就得把药方拱手相让,这也是她不愿接受的结果。
唐宛不是个纠结的性子。
赵得褚是将军,他要让自己入营督制药物,多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唐宛于是不再试图改变这个结果,开始思考如果她真的被召进大营,手里头这一摊事该怎么办?
毕竟她这一走,不是几日,而是数月。
早食铺子倒是还好,如今几乎已经完全交给袁娘子和马娘子他们了,倒是不怎么需要操心。
林子那边,赵二叔和何叔各自料理着一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矿场那边,多关照石夯几句,几个月应当不在话下。
但弄下来的硝石,如何制成冰?这个方法目前只有唐睦一个人知晓,他才十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大营那边 的冰酥、冰饮,看天气可能还有一两个月的生意可做,但加上冷吃兔,光是英娘和阿虎两个,怕是忙不过来,再者冷吃兔的做法,目前还没有其他人会。
还有前阵子田里的芝麻、豆子都收起来了,鲁家人为了秋播的事情时不时就得来讨主意,还有她之前安排的甜菜、花生等物,原本都在等收获了之后各自都有安排。
她这一走,也都得耽搁了。
想到这个,难免有几分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烦躁。
可转念一想,若三月之后真有大战,届时军中若准备不足,别说生意,整个怀戎城能否保得下来都未可知。若连城池都失守,她的铺子、林子、田地,终究也不过化为一场空。
于是那烦躁也只在转瞬间便消散了。
“为大军尽绵薄之力”固然是她的客气话,但若真能凭这药膏为守护城池、守护家园出上一份力,唐宛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不甘愿。
更何况,能把这笔差事做好,她所赚取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更能通过此事搭上线肃北大营最高将领这份关系,远非一时的财利可比。
利弊权衡不过片刻,唐宛心中已然定下主意。
她抬眼望向赵得褚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干脆大方地应声:“好。”
赵得褚微微挑眉,旋即转头朝门口喊了个名字,便有士兵上前领命。
赵得褚吩咐:“你晚些时候,随唐娘子回她铺子。”
他说的请唐宛吃晚膳,不多时,酒楼小二还真上了一桌子菜肴。唐宛也不推辞,欣然落座,举箸每样都尝了几口,吃得颇为高兴。
甚至有闲心盘算,等战事结束,她手头银钱充裕了,也可以考虑开间酒楼。
唐宛回到家中,当晚便将唐睦和铺子里的人都叫来,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早食铺倒不必多言,只交代一声就好。
主要是冰酥、冰饮的生意,如今在城里也做得风生水起。
起初只是营中将士顺带给家人定上几份,后来口口相传,竟传得人尽皆知,城里和大营的销量不相上下。大营那边由英娘和阿虎负责配送,城里的部分则交给贺山打理。因他还兼着铺子里的采买,担心忙不过来,唐宛又特地给他配了个跑腿的小子。
这些日子里,制冰数量越来越大,有时也会请贺山父女帮把手。如今唐宛要离开,干脆将唐睦和制冰的秘方一并托付给他们。
这对父女,本就是唐宛姐弟除彼此之外最信任的人。尤其是贺芷娘,铺子里所有账目皆由她打理,自从上手后,从未让唐宛操过心。
贺山愣了半晌,没想到她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托付给自己。
虽不知唐宛此行究竟要做什么,但铺子外头候着的那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在军营里待过几年,对那股子杀伐之气格外熟悉。眼见那人对待自家东家的态度恭恭敬敬,贺山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唐娘子,多半是被军中请去做一桩要紧事。
这个猜测,贺山内心很笃定。毕竟他这东家唐娘子,本就有着太多的隐秘本事。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凛,当即抱拳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小郎君,也护好您的产业。”
唐宛自是道谢不提。
当晚一行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唐宛又亲自去了一趟林子,跟石夯等人交代了几句。
随后,她将冷吃兔的做法交给平日里帮着料理兔肉的两位婶子,可惜这兔子的做法复杂,单凭口传手教,两位婶子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今年兔子泛滥,可客人们宁可花高价也买她做的,为的就是她这边独一无二的口味,绝不能出了差池。她思前想后,决定每日调配好料方派人送到林子里来,再由两位婶子按照步骤进行操作。且提前照着这个法子试做了一回,这次倒是还原了八九分她亲手做的口感,唐宛依旧叮嘱,宁可少卖一些,也绝不能砸了招牌。
至于酸梅饮,她则与英娘说好,亦是每日送料包过来,照着她交代的法子熬煮即可。好在酸梅饮本就讲究配比而非手艺,按方熬煮,味道与她亲手所制几乎无异。
田地里的安排,她也同唐睦一一交代清楚。至于鲁家人若再上门问询,再由唐睦转告不迟。
如此这一晚加上半个白日,竟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是,安排归安排,众人心头到底难掩几分惶然。唐宛是大家的主心骨,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这消息传开,谁心里都不免忐忑。
唐睦更是如此。从小到大,他几乎未曾与阿姊分开,这一回骤然听说她要走,还要走上几个月,心底的不安,已然写了满脸。
唐宛看着他发白的神色,只得耐心安慰:“倘若遇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银杏巷找陆二哥。他正在那里养伤,琐碎之事不要去麻烦他,但若真有为难,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当会帮你拿一拿主意。”
说到这里,她想起还没同陆铮道别,便索性带着唐睦,亲自走了一趟银杏巷。
陆铮得知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自然十分震惊。
依照赵得褚的暗示,此事倒不必对他隐瞒太过。唐宛支开弟弟,低声对他说:“我是去军中的制药坊。”
只这一句,陆铮便已猜到大概,心口陡然一紧,喃喃自语:“这是因为我……”
唐宛见他眼底满是自责,轻轻摇头,笑意温柔:“这是为大军做好事,你不必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