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心头酸涩,一想到这么久都不能相见,满是不舍,手指在胸口微微蜷握。
唐宛抬手替他整理鬓发,又顺势抚平他衣襟的褶皱,随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你便好好养伤吧。依赵将军的意思,等你好了,定要尽快回营练兵的。”
陆铮胸口一震,已迫不及待想快些痊愈。制药坊具体在何处,他并不清楚,但既然在大营,总有相见的机会。
却又听唐宛继续说道:“我弟弟年纪还小,少了我在旁,有些事或许拿不定主意。他若来求你,还请你帮他一把。”
陆铮原本心底满是失落,这一刻却忽然踏实了几分。
他郑重应声:“放心吧,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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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垂耳兔头]
第94章 制药坊
肃北大营依山傍水,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站在高处,能看到有数以千百计的士兵正在演武场操练,刀枪林立, 声势浩大。
为了防备北狄偷袭, 大营周遭的树林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 视野开阔得很。可在营后靠山一隅, 却留着一片密密的林子, 将一处角落遮得极为僻静。
制药坊就设在这里, 远离中军要地, 安静隐蔽。
赵将军考虑到唐宛是女子,又手握这等机要秘方,特意在制药坊东边辟出一个小院,给她安置了一顶独立的营帐。
帐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固然比不上家中舒适,但比寻常兵卒的帐篷已经好上太多。院外还有兵士十二个时辰轮班把守, 保护她的安全, 显见对她十分看重。
唐宛只随意扫视了一圈, 将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放好, 便与带路的谢焱道:“谢军医,劳烦您带我去制药坊看看。”
谢焱闻言眉头一挑, 道:“唐娘子不多歇息片刻?”
唐宛微微一笑:“没什么好歇的,还是尽快过去熟悉一下吧。”
谢焱笑了笑:“唐娘子倒是上心。”
谢焱是先前为陆铮治疗的军医, 他对紫玉续肌膏的疗效很是意外,心里也存着几分敬佩,却不认为眼前这小娘子懂多少医理。
此前他还在私下劝过赵将军,说想制药, 设法将方子弄来就行了,何必让个女子插手军中大事。
赵将军只淡淡一句“听安排就是”,他也不好再多嘴。
此刻脸上带着客气,心底却还存着几分不以为然。见唐宛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走在前头。
“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谢焱说着,引她进了制药坊。
唐宛为了在军中行走方便,刻意换上了男装,长发高高绾成男子的发髻。
她在女子中算是个头高挑,扮作男子之后却不过中等身量,加上人瘦,皮肤白净,看上去竟有几分弱不禁风。
走在人高马大、粗壮彪悍的士兵中间,竟显出了几分弱小无助。
不过这显然是旁观者的心态,她本人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制药坊是由几排木屋连成的院子,占地不小。
谢焱首先带她参观药材仓库,位于院子的深处。
“外头是一些寻常草药,你需要什么,只管拿着对牌,让人来领便是。”
唐宛跟着谢军医进了仓库,只见一排排的木架子上,一袋袋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每个架子上都以木牌写了名称。
“譬如贵重的血竭、琥珀、乳香等,都在隔壁那间库房中,有军士守着。”不过唐宛这次制药得了赵将军的亲自指令,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只需写个条子呈上,便任她取用,如此权限,便是谢焱也感到几分意外。
待出了仓库,外头是一片宽敞的院子,今儿天气好,竹匾一字铺开,里头摊晒了不少药材。空气中各种药材的气味混杂,是别处没有的独特景象。
“这边是切配间。”谢焱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他所指的这间工房内,有药工正在铡刀前操作,手起刀落间,把一段甘草切得厚薄均匀,均匀落在地上的竹筛里。
“隔壁是炮制间。”这边一走过来就感到一阵热浪,一排炉灶火光熊熊,药工们正在翻炒炮制,铁铲翻动,辛辣的气味立刻蒸腾起来。
中间几口大铜锅里药液滚滚,白气腾腾,有人专门守着添柴看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最外头的两间屋舍,一间用以熬药,一间用以调膏搓丸。
大木盆里药液浓稠,正与蜂蜜、麻油混合搅拌,几名药工抡着长勺子卖力搅动。旁边的石板桌上,已经摊开几层半凉的药膏,表面泛着油光,散着药香。
唐宛安静参观,心里对古人的制作工艺升起深深的佩服。虽然没有现代化的装备,就凭着这些传统手艺,照样能从草木金石中提炼出对症的药剂,剂量拿捏、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这就是制药坊。”谢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十来个军医,掌管开方、制药的流程,有四五十号药工,负责炮制药材,并二十余人杂役,负责搬运、劈柴、跑腿等,工序也算齐备,他们手头还有其他日常事务,将军让分拨人手协助你,你需要多少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唐宛心里有一些预案,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先看看情况吧。”
谢焱于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绍给众人。
他随口吩咐了个杂役:“去喊一声,手上暂时没活儿的都过来。”
谢焱在制药坊里显然有几分威信,众人听见谢焱召唤,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不多会儿就聚集了几十号人。
大家平日处得也不差,看到谢焱身边带着个身形清瘦、肤色白净的小郎君,都以为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有人笑道:“老谢,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家伙?瞧他这又瘦又矮,能扛得伤员么?”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谢焱已经开口:“这是唐小郎君。他是将军亲自请来的,要他监督紫玉续肌膏的制备。”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从唐宛那边拿来的一小瓶药膏,揭封递下去让人传看。
“这紫玉续肌膏,对外伤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将军要大批量储备。这位唐小郎君,就是这方子的主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会常驻制药坊,指导、监督这批药膏的制作。”
众军医、药工闻言都愣了一下。
大家依次接过那药膏看了又看、闻了又闻,都是与医药为伍的,自然能看出几分不俗,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可有人还是忍不住嘀咕:“方子开了给我们做就成了,何必让他来管教?”
敢说这话的没几个人,不过能在这制药坊做事儿的,手里都有几分本事,心里也都傲气得很,平日里便是自己人也时常别苗头,更何况是让他们被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管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
更何况,这药膏看着就不寻常,里头显然用了不少血竭、冰片、麝香之类的贵重药材,这些药也就军营里常备,外头往往有市无价,让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指挥使用,他们哪儿能放心?
谢焱没有替唐宛多解释,只淡淡道:“将军的安排,大家照令行事就是。”
唐宛听在耳里,并不意外。
她向前一步,仿佛没听见那些不满,落落大方地开口:“诸位,我们三个月内要做出五千份紫玉续肌膏,时间紧、任务重。我的计划是把制药流程拆开来做,每人专管一步,提高效率。分工之前,我想先摸个底,看看大家各自最擅长哪一环。现在,有愿意主动加入这个任务的吗?”
人群一静。
能够参与一款新药的制作,大伙儿并不排斥;可如果参与的代价是被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管束,却是没人愿意出头。
唐宛看没人应声,也不恼,只道:“赵将军请我来时说,一切便宜行事。既然没人主动,那我就点名了。”
几位老军医、老药工面上闪过几分不愉,显然对她这个决定颇有微词,目光齐刷刷看向谢焱。
唐宛也看向谢焱:“谢军医,将军有令,若有人不服从,要怎么办?”
谢焱面无表情道:“自有军规处置。”
这一句落下,场内瞬时瞬间鸦雀无声,但看表情显然有些不甘心,可都不敢多言,只暂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唐宛便道:“我要军医二人、药工六人、杂役四人。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依旧无人出列。
唐宛便看向谢焱,问:“可有名册?”
谢焱只得叫来一名军士,让他取来名册。
名册一到,唐宛先从药工一栏里点了六个名字:“你们六位,先来试一试。”
她并不急着定人,只提笔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六人,“去库里抓药,按方来。”
不多时,六人陆续回转,把药包交到她手里。
唐宛挨个检查,到了第四包,她抬眼看了一眼药面,“这份是谁抓的?”
一个中年药工站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唐宛把药包拆开,从里头捏出两片极为相似的药材,淡声道:“我药方中要的是人参,你却掺了一半商陆。人参在此药方起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作用,能托举体虚之症,调和方中诸药药性,可你用的商陆,与我药方内的藜芦相冲。藜芦本就有毒性,需严格配伍,如今再混进有毒的商陆,二者毒性叠加,不仅会彻底毁了人参的补益之效,还会让整个方子从救命的补方变成索命的毒方。”
她眸光一沉,“看你年纪也不轻,究竟是不识人参商陆,还是与我置气,故意为之?”
那药工脸色“唰”地白了,本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个下马威,没想到他方才说话温温软软像个娘娘腔,这会儿翻脸却冷厉得很。
药工连声喊冤。唐宛没有和他纠缠,只将手中药材递给谢焱:“谢军医,我有没有冤枉他,请您来分辨。”
谢焱接过她递过去的两片药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唐宛道:“我不是军中人,不清楚这等行径怎么处置,谢军医你尽可看着办。不过此人,或是不通药性、或是居心叵测,对药方全无敬畏之心,我不能用,也不敢用。”
谢焱看了那人一眼,暗自摇头,对随行军士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后再有此举,直接撵出制药坊。”
这中年药工本来想作弄唐宛,反被扣上“无技无德”的帽子,此后想摘下来可不容易。其余众人见此状态,心头纷纷一紧,再不敢胡来。
唐宛把剩下两包迅速过了一遍,药材没大问题,但分量和拣选都有瑕疵。她就地把药拣开、复称,只留下了两名完美无误的药工。
接着她又在名册里点出十个名字:“切药。”
十人上前,她看刀工、看厚薄、看速度,最终只留了两人。再点十个名字去“看火熬药”,看谁能把火候拿捏得精准,也只留了两人。
前后挑下来,六名药工才定下。
这一连串指令行云流水,众人看着竟也无话可说。
“我这药膏,对药材分量和操作手法要求都很讲究,”唐宛把名册合上,声音不高,却已经完全压住了场子,“事关将军要的军需,我会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大家。”
说完,她又用类似的方法从军医里挑了两人,从杂役里挑了四人,并当场划清了分工,不管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只管过问负责那一部分的人员,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敷衍。
第95章 制药
为了这次的任务, 谢焱特意在制药坊腾出了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搭了几口灶,铜锅擦得发亮,旁边支着切药的长案和不少晾晒药材用的竹匾,墙边还堆着几捆备用的柴火。
被挑选出来的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眼一看姿态都老老实实, 神色恭谨, 可彼此之间交换眼神时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显然只是看在将军命令和谢焱的面子上才收敛些。
唐宛并未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没指望着只打个照面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