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视一圈, 定下当天的任务:“今日不急着做正品,先按照整个流程走一遍。”
紧接着,她重新明确分工:“我想先看看你们平日的手法,再据此定下统一的标准。”
她目光落在两名军医身上:“你们二人,负责记录我制定的标准,之后就按照这个标准从头到尾监督操作, 确保每个流程都不出差错。”
随后又点到六个药工, 两人负责拣药, 四人负责对药物进行初加工。切片、炮制、熬煮等等, 最后再统一进行调膏。
最后看向四个杂役:“添水、加柴、搬药、打杂,这些琐事都交给你们。”
此前, 这些步骤唐宛来做,确实需要十来日的功夫。
那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她每天忙到一个时辰掰成两半用,每天只能抽出一点碎片时间来操作。现如今这么多工作集中在一起,且分派到十几个人手里,一日变可成膏, 不过油浸四十九天的功夫却是不能省的。
她跟赵将军约定的三个月给出五千份成药,因着这个原因,只能一批一批的出。前一个半月起码得完成半数以上,才能保证开战后大军能有足够直接用上的成药。
她声音并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院中瞬间便是一静。
有人眼底闪过几分不服气,却被她的气场压得没敢开口。
两位被喊到名字的药工各自领了方子去仓库抓药,很快抱着药包回来。
其中一人随手拎着药包就往案上丢,神色颇为自信,觉得自己抓药多年,这点小事没什么难度。
唐宛走过去,打开药包,将药材摊放开来,随意扫了一眼,捻起其中一块紫草根查看。
这块紫草根茎颜色很浅,外皮薄、质地脆,和其他紫润厚实的相比品质差了不止一筹。她眉头微挑,把药包放到秤上一称,分量也差了一钱。
她抬眼扫过剩下几人,淡声吩咐:“你们几个,再去抓同样分量的紫草来。”
药工们面面相觑,却还是各自去药柜按照份量包了一包回来。
几包药依次摆到秤上,要么少个几钱,要么少个半两,竟然没有一个是准确无误的。
自觉稳妥的药工们面色都僵住了。
唐宛道:“上好的紫草,根须应紫润饱满,质地坚实。若是这等色浅脆硬的,药力差一半不说,分量也轻得多。遇到这种的,理当先行挑拣淘汰。退一步讲,若上品不足,次品也能用,但份量必须酌情补足。你们却全没顾及,甚至还缺斤短两。”
她目光一沉,语气转冷:“紫玉续肌膏方子繁复,为求疗效更优,每一步制作都必须精益求精。今日这一味药少了一分,明日那一味药多了一分,这方子还是方子吗?救命的药,怎容半点马虎!”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沉寂。
她虽未点名,但所有药工脸上都火辣辣的。他们自恃水准,未曾把这小白脸放在眼里,却偏偏被她拿住了把柄当众斥责,便是想反驳几句也压根不占道理,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那两名军医则是面面相觑,连忙将准确用量记录下来。
随后,便到了切药环节。
几名药工走到铡刀前,手起刀落之间,紫草根一片片落在底部的竹匾中,动作整齐利落,显见都是练了多年的手艺。
围在旁边的几人暗自得意:这点活计,都是日日做惯了的,哪轮得到那小白脸来指手画脚?
切好的药片摊开来看,大体整齐。
但唐宛走过去,神色却是平常。她伸手在竹匾中随意翻了翻,指尖一挑,从中捻出两片,展示给众人看。
“切片的速度是有了,却不够均匀。比如这两片,这片厚三分,这片却有四分。只差一分,看似并无大碍,可一旦入锅,受热就不一样。薄片早焦,厚片未透,药性还能全然发挥吗?”
几名药工脸色微变,心底却并不服气,有人甚至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故意吹毛求疵。
唐宛神色平淡,没有与他们争辩,只示意一人让开,接手了对方的铡刀。之后从药包中随意取出一块紫草根,一手快斩一手缓推,不过三五息,一块紫草根便切完了
可她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从药包中取材,一连切了数根,下刀节奏始终如一,切出来的药片厚薄竟毫无差别。
堆在一起,宛若一摞摞铜钱,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丝毫偏差。
她将那叠药片轻轻放回案上,任由眼前众人查看:“紫草须切得厚薄均匀,火候方能一致。若稍有参差,药效就要差上大半。”
场间一静。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挑拣几片仔细比对,果然毫无差池,指尖摩挲间,眼神渐渐郑重。
片刻后,二人暗自点头,将“紫草切片厚度”这一项郑重记入册子。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药工们,也都纷纷上前比对,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方才眼底那点轻视与傲气,在她这完美刀功的对比之下,悄然被击碎。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不只是嘴上要求苛刻,手上功夫同样扎实得叫人无话可说。
随后,众人转阵到了熬药的铜锅前。
几名药工将乳香、没药敲碎,随即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随着锅内温度的升高,灶前开始浮现一阵阵刺鼻的气味,药材半天不见化开,上头浮着厚厚一层黑褐色异物,药香浑浊呛人。
唐宛眉心一拧,声音冷了几分:“这一步,本该仔细滤渣,为何不做?”
一名老药工皱眉,却硬着脖子回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岔子。”
说话间,还下意识挺了挺腰背,显然不服这个年轻人指手画脚。
唐宛眼神一沉,却没有多辩一句。她径直上前,将锅中混浊的药液撇掉,重新取出一份乳香、没药,放入小铜锅中。
她吩咐杂役添柴,神色严肃:“只许小火。”
自己则守在锅前,手持木勺,耐心缓缓翻搅。随着时间推移,药材渐渐化开,她再取来细布,将药液一点点滤过。
渣滓尽数留在细布上,流出的药油却清亮澄澈,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舀起一勺药油,举到众人面前:“来,你们自己闻一闻。”
众人凑近,一嗅之下,全都怔住。
与方才那股呛人浊气不同,这一勺药油不止香气纯净温和,油质细腻顺滑,看着就很油润透亮。
唐宛沉声道:“这些渣滓中含有大量杂质,若不仔细过滤掉,制成的药膏中便会掺杂着这些杂质碎末。敷在伤口上,极易导致伤口的腐溃。到那时,救命的良药,很可能就变成夺命的毒药。”
一句话,落在场中如同重锤。
那老药工脸色刷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驳。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郑重将此法记下。再抬眸望向唐宛时,眼神已然和先前不同,多了几分敬意与凝重。
……
几口大锅同时开煮,热气蒸腾。
药工们盯着锅中翻滚的药液,心中都生出了某种说不出的压力,个个都绷紧了神经,不敢再有任何糊弄。
眼看着颜色差不多了,不敢耽搁,纷纷开始下料。
这下纯属有人跟着动,其他人就一起行动起来。不过每个灶台的火候不尽相同,有人火候稍欠,药液还很稀;有人则出于种种考量拖得过久,锅底已有些焦糊。
唐宛走到一口锅前,舀起一勺药液,缓缓提起。药液拉丝三寸不断,才慢慢滴落。
“血竭、紫草入膏后,要的就是这个火候。稀则药力不足,过则伤了药性。”
她让几名药工亲自对比稀膏、焦膏与她手里的药液,差别立见:稀膏水味重,焦膏一股微微呛人的糊味,唯有她手里的药液色泽沉润、香味温和。
药工们面面相觑,见她没有为难大家,而是耐心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一直冷着脸,并非为着耍威风摆架子,而是真正为教会他们这门手艺而来的。
当下情绪都稳定了不少。
可等到调膏环节,还是出了岔子。
这些药工调膏的时候,加蜂蜜、油等,全凭经验搅拌,结果又是各种极端情况,有人一锅太稀,滴得满案都是;另一锅稠得邦邦硬,根本摊不开。
唐宛抿唇,上前接过木勺。
她先添少许麻油,将药汁慢慢搅拌均匀,再徐徐加蜂蜜,顺时针一点点推开。药液渐渐融合,质地柔和,抹在锅壁上既不滴散,也不粘腻。
她边操作,边解释:“蜂蜜能护创止痛,但若过量,药膏便易流淌。麻油能延缓药性挥发,却不可太多,否则发腻不收口。分量须拿捏得当,才算正品。”
药工们围上来仔细观看,全都眼睛一亮。她调出的药膏色泽油润,抹开薄薄的一层,已经跟早前谢军医给他们看的那瓶成药相差无几了。
一行人忙活了大半日,才得了这些,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果然,好药还得好耐心……”
最后到了入罐保存的环节。
照旧例,药膏做好倘若不立时使用,便需封泥储藏。
唐宛却说起了她的油浸之法,并道:“这样能更有效地隔绝空气,可包一到两年药效不减。”
药工们互望一眼,神色复杂,其中一人忍不住问:“唐小郎君,这法子,可否教我们?”
唐宛眼神一缓,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来大营的目的,便是为了教会大家。”
不过她只会教每个人一个步骤,关键的调和之法,还是得她亲自动手。
谢焱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院中气氛已与唐宛初来时大不相同。
起初,人人心不在焉,多少带着些不服和轻视;到此刻,经过一道道环节,唐娘子一一立下标准、亲自示范、给出方法,众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短短半日,原本散乱的一群人,竟已然有了默契配合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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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剧情需要梳理一下,暂时单更[可怜]
第96章 收屋
铜锅翻滚, 药香氤氲。经过数日的磨合,制药坊里已不再是最初那般乱象,各人分工明确,刀起刀落、添柴煎煮, 井然有序。
谢焱每日都会过来巡视一番, 见众人再无先前那股敷衍与轻视, 而是各司其职, 兢兢业业, 心里暗暗点头。
唐宛请他在此照看, 她自己则趁着间隙, 将调配好的冷吃兔料包与酸梅饮料包收拾好,带上一名随行的士兵,往大营外约定的交接点去 。
在进入大营之前,她便与赵得褚说定,手里的营生有些环节外人难以接手,她必须亲自过问。赵得褚倒也爽快, 只叮嘱她不可透露半句军务与制药一事, 许她每日出营一趟。
于是, 这几日里, 英娘和阿虎每日送完冰饮与冷吃兔,便会与她在林中会合, 取走新一批的料包。贺山隔日也会来一次,将她交代要采买的各种原料带来。
这日如常, 英娘和阿虎赶来交接,顺带说起当日的生意。
“冷吃兔还是抢手得很。”英娘笑着开口,额头还冒着细汗,“虽说不是你亲手做的, 味道差了几分,可销量一点没跌,每天都有更多人来预订。”
唐宛这才点头道:“让两位婶子也用心些。做吃食最讲究心思,只要稳住了口味和销量,我回去就给她们分红。”
英娘爽朗一笑:“娘子放心,哪怕没有分红,两位婶子也尽心得很。我今日尝过了,她们做的比前两日又美味了几分。”
唐宛当即放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