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儿妈特意蒸了腊肉。”李秀梅语气热络。
“就等你了。”赵晓芬也笑着,顺手给她拉开了椅子。
这待遇,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赵晓玲心里受用,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放下包去洗手。饭桌上,一家人吃着饭,话题自然绕到了工作上。
“晓玲,你们关老板……真坐飞机去香江了?”赵大哥扒了口饭,含糊地问,眼里带着羡慕。坐飞机,在这年头可是顶顶稀罕的事。
“嗯,昨天走的。去参加苏叶姐的订婚宴。”赵晓玲夹了块腊肉,语气平常,却足以让饭桌静了一瞬。
“苏叶那孩子……”赵母感慨地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懂。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从西北回来、瘦得像根麻杆、跑去清北看大门的阮家老大,能有这般造化?订婚都在香江办,听说那叶家是了不得的富豪。
赵晓芬最是心动,她在东郊一家国营纺织厂当行政,工作清闲是清闲,每天就是泡茶、看报、登记文件,一个月到头雷打不动四十二块五毛钱,饿不死也撑不着,感觉人都要闲出霉来了。
“晓玲,你们店里……还招人吗?”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李秀梅也立刻竖起了耳朵。她在街道糊纸盒厂,计件工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儿子刚上初中,开销眼见着大了。
赵晓玲咽下嘴里的饭,看着二姐和嫂子:“招啊!一直想招呢,特别是像二姐、嫂子你们这样有文化、又会说话的。关老板说了,以后还想开分店,缺人手。”
她看向赵晓芬:“二姐,你那厂子里,上午报个到,下午溜号出来两三个钟头的,大有人在吧?不如来我们店里试试?不用辞工,就当兼职,没底薪,但卖一件衣服就有提成。卖得好,一天挣你半个月工资都不是梦。”
又对李秀梅说:“嫂子也是,下班过来帮衬几个小时都行,按小时算基础工资再加提成,肯定比你现在挣得多。”
一天挣半个月工资?李秀梅眼睛瞬间亮了。赵晓芬更是心动,她在厂子里确实自由,很多时候半天都没什么事。
“胡闹!”赵父“啪”地放下筷子,板起了脸,“晓芬那是正经国营厂的办公室工作,说出去多体面!铁饭碗,那是保障!卖衣服?那是临时工,听着就不稳定!晓芬正相亲呢,有个坐办公室的名头,人家也高看一眼!”
赵母也帮腔:“是啊,玲子,你那是运气好,跟对了人。这卖衣服的活儿,今天有明天无的,哪比得上国家发的工资稳妥?晓芬,你可别听你妹瞎撺掇。”
赵晓芬咬着下唇,不甘心地看了父母一眼,又求助似的看向妹妹。
赵晓玲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父母说:“爸,妈,我又没让二姐立马把铁饭碗砸了。就是让她先去试试水,兼职干着,又不
耽误她每天去厂里点个卯。能多赚点钱有什么不好?将来二姐出嫁,嫁妆也丰厚点不是?嫂子也是,给大侄子多攒点学费、娶媳妇钱,将来不轻松?”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多条路总是好的。你看人苏叶姐,当初谁看好她了?现在呢?”
最后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赵父赵母。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松动了不少。是啊,阮家老大那境遇,简直是鲤鱼跳了龙门。这世道,好像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就先试试?”赵母犹豫着看向赵父。
赵父闷头喝了口酒,没再明确反对,算是默许了。
李秀梅立刻眉开眼笑:“哎哟,那敢情好!晓玲,明天我就跟你去看看!”
赵晓芬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妹妹的手。
姐妹妯娌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欢快起来。
话题又转回阮苏叶的婚事上。
“苏叶姐那订婚宴,不知得多气派。”赵晓玲啧啧感叹,“穿的肯定都是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好料子,小老板送的礼物那料子,过去只有达官显贵能穿吧。”
“叶家那么大家业……”赵大哥附和。
赵母听着,却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窗外。暮色渐深,邻居家都亮起了灯,唯独紧邻着他们家的那座阮家二进院,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正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显得格外冷清沉寂。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严肃警告儿女:“苏叶有出息是她的本事,咱们心里知道就行,羡慕归羡慕,可千万别往外说,尤其不能传到隔壁阮家耳朵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那一家子,老的糊涂,小的算计,没一个省油的灯。当初怎么对苏叶的,咱们街坊邻居谁不清楚?现在看苏叶发达了,要是黏上来,那就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晓玲,你还在苏叶朋友店里干活,更得把嘴闭严实了,别给苏叶惹麻烦,也别给自家惹麻烦!”
赵晓玲几人连忙点头。他们都记得阮家当年是怎么对阮苏叶的,工作让弟弟顶了,相亲对象被妹妹撬了,最后逼得她年纪轻轻就下了乡,十年没音讯。
阮苏叶回来后,那边也没见多少真心实意的关怀,反而透着算计和埋怨。
“妈,您放心,我们晓得轻重。”赵晓玲郑重保证。
赵晓芬和李秀梅也连声应是。
赵母这才稍稍安心,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此时的燕京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房间里的电风扇吹的风都是热的。
吃过晚饭的人们耐不住屋里的燥热,纷纷搬着小马扎、摇着蒲扇溜达出来,聚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纳凉。
蝉鸣聒噪,蚊虫嗡嗡,却盖不住人们七嘴八舌的闲聊声。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胡同里的赵晓玲身上,她竟也成了最近比较热门的姑娘之一。
“瞧见没?赵家那小玲子,今儿个又穿了双新皮鞋,牛皮的!亮锃锃的,跟镜子似的!”快嘴的张婶儿用蒲扇指着刚下班回家的赵晓玲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一丝酸意。
“何止皮鞋!她拎那包,听说叫啥……港式坤包?俏皮得很!我在西单商场瞅见过类似的,好家伙,标价四五十块呢!”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立刻接上。
四五十块!这数字让树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年头,一个熟练工人在国营厂子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十块。一件厚实的棉袄不过二三十块,一双普通的布鞋才几块钱。
赵晓玲这一身行头,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薪水了。
“赵家这丫头,在关依依那‘霓裳’店里,是真挣着钱了?”有人疑惑。
“听说一个月能五百呢,至少三百吧!反正月月穿新衣,顿顿见荤腥,赵家那日子,眼瞅着是抖起来了。”有人语气复杂。
很快,羡慕的议论就转了风向。
“哼,个体户罢了,看着风光,能长远到哪儿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他是附近曙光机械厂的老师傅,“今天有活儿干,明天说不定就关门大吉!哪像我们厂,铁饭碗,国家管一辈子!”
这话像点燃了炮仗,立刻引来了众多附和。
这几年,政策松动,私营经济如雨后春笋,确实冲击了不少国营厂子的效益。
“王师傅说得在理!”一个胖乎乎的大妈拍着大腿,“我三姑的表妹的舅舅的闺女,在红旗纺织厂,以前多牛气的厂子啊!逢年过节,米面油、水果罐头啥时候缺过?自打南边来了那么多私人小纺织厂,他们厂子效益一落千丈!今年端午,别说粽子,就发了两条肥皂!寒碜!”
“我们厂也不是?”另一个瘦高个接口,“红星二锅头,以前多紧俏?现在呢?旁边私人搞的什么‘丰收酒’,价格便宜,包装花哨,抢走不少生意!今年年底奖金,我看悬!”
“供销社也难啊!”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中年人叹气,“我舅舅的媳妇的表妹在里头,以前是多体面的工作?现在?唉,东西不好卖,任务完不成,奖金也少了……都不容易。”
批判的矛头渐渐一致对准了“个体户”、“私人厂”。
“都是这些人扰乱了市场!搞价格战,弄得我们厂子效益下滑!”
“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对!小资主义!享乐主义!你看赵晓玲那打扮,那做派,哪还有点工人阶级朴实的样子?”
有人弱弱地提了句:“上头不是说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立刻被更大的反对声淹没了:“先富?怎么富?靠投机倒把富吗?那是歪门邪道!”
“我们辛辛苦苦为国家做贡献几十年,倒不如他们摆几天摊?这理儿到哪儿也说不过去!”
就在群情激愤,仿佛要将“个体户”钉在耻辱柱上时,赵晓玲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胡同口。
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如同沸水被泼了一瓢冷水。
刚才批判得最大声的张婶儿,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扬声招呼:“哎哟,晓玲下班啦?吃饭没?这身裙子真俊!在你们店里买的吧?也就你穿得出这味儿!”
其他人也纷纷换上和善的面孔:
“晓玲越来越标致了,有对象没?婶子给你介绍个好的?公安局的,铁饭碗!”
“是啊晓玲,在关老板那儿干,一个月不少挣吧?听说得好几十?”有人试探着问,眼睛紧紧盯着赵晓玲。
更有人直接问:“晓玲,你们店里还要人不?我娘家侄女,手脚麻利着呢……”
赵晓玲经历得多了,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小丫头。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谢谢张婶关心,吃过
了。对象不着急,先干事业。工资嘛,也就够糊口,看业绩的。”
对于介绍工作请求,她心里苦笑,面上却委婉拒绝:“李阿姨,谢谢您想着。不过我们店里现在人手刚够,暂时不招人了。等以后要扩招,我一定第一时间在胡同里说,优先考虑咱自己人。”
她这话半真半假。
店里确实不是一直招人,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吃够了乱介绍人的苦头。
刚当上店长那会儿,赵晓玲意气风发,街坊邻居央求她介绍工作,她抹不开面子,也确实觉得是好事,便介绍了几个家里条件不太好、或者在家待业的女青年过去。
结果呢?
有一个是家里托关系塞进街道小厂的,在厂里就是混日子的老油条。
到了“霓裳”,客人一多,需要脚不沾地地介绍、拿货、打包,她嫌累,干了三天就抱怨“连口水都喝不上”,自己撂挑子不干了。临走还在外头说店里剥削人。
还有一个,不知在哪学的“售货员脾气”,眼睛长在头顶上。客人多问几句就不耐烦,嫌人家挑挑拣拣,差点跟一个想买衣服的大妈吵起来,还是关依依亲自出来赔礼道歉才了事。
最离谱的是一个看着挺老实本分的姑娘,居然手脚不干净!趁整理货物的机会,偷偷把一条丝巾塞进了自己包里。
恰好那天关依依来巡店,眼尖,当场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那姑娘哭得稀里哗啦,说是第一次,看丝巾太漂亮了没忍住。
关依依当时没报官,但脸色铁青,直接把那姑娘和她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改平日的温和,十分严厉:“赵晓玲!我信任你,让你当店长,不是让你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店里塞的!这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的!”
赵晓玲又羞又气。
而那几个被赵晓玲介绍进“霓裳”,又因各种原因被辞退的姑娘,心里的憋屈和嫉妒如同夏日里腐败的垃圾,迅速滋生蔓延。她们不敢,也没脸去埋怨真正做主的关依依,便将一腔怨气全撒在了“介绍人”赵晓玲身上。
起初只是背地里嘀嘀咕咕:
“神气什么呀,不就是个卖衣服的?”
“要不是她介绍,我们能去受那份罪?站一天腿都细了!”
“就是,介绍我们进去,又没本事保住我们,有什么用?”
这些话传到赵晓玲耳朵里,她只是皱皱眉,没太往心里去。她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问心无愧。妈妈劝她少搭理,说这种人越理越来劲。
然而,人性的恶有时远超想象。那个因手脚不干净被当场抓住的姑娘,我们姑且叫她小娟,心里的不甘和羞恼最盛。她不仅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觉得是赵晓玲和关依依联手让她丢了大人,断了她轻松赚钱的路子。
一天傍晚,小娟和另外两个也被辞退的姑娘在胡同口的公用自来水龙头边洗菜,故意放大了嗓门。
“哎,你们知道吗?赵晓玲在‘霓裳’一个月能拿这个数!”小娟伸出一個巴掌,夸张地晃了晃,脸上是故作神秘又掩不住恶意的笑。
“五十?”旁边一个姑娘配合地问。
“五十?哼!”小娟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得见,“起码五百!我亲眼看见关老板给她发工资,厚厚一沓大团结!顶得上咱胡同里一家子半年的嚼咕!”
“五百?!”惊呼声此起彼伏。这数字在八十年代初的普通市民听来,无异于天文数字。虽然小娟完全是信口胡诌,基于她有限的想象力和膨胀的嫉妒心猜测的,但“亲眼所见”、“厚厚一沓”这样的细节,却极具蛊惑力。
“我的老天爷……卖衣服能挣这么多?”
“难怪赵家最近又是买皮鞋又是添新家具的……”
“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吧?比咱厂领导挣得还多!”
流言像长了翅膀,带着“五百块”这个爆炸性的数字,迅速传遍了胡同,甚至扩散到了附近的街道。赵晓玲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