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翠花哽咽着:“明明是我们生的女儿,现在享福了,却一点光都沾不上……”
阮国栋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屋里全是烟臭味。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斑驳的墙上。这个秋天,似乎格外寒冷。
第159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秀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她先去院子里打了水,把一家人的洗脸毛巾都搓洗干净晾好,又进厨房生火烧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时,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小布包,那是她昨儿晚上回娘家,好说歹说从她妈那儿要来的五个鸡蛋。
她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放了四个,想了想,又拿出一个,一共煮了五个。
灶火映着她有些憔悴的脸。王秀芹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蛋,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昨儿晚上跟建国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阮苏叶那条路是彻底断了,那叶玄烨说话冷得像冰碴子,看他们那眼神,跟看街边乞丐似的。可日子还得过啊,春妮盼儿一天天长大,要吃要穿要上学,光靠建国那点工资,还有自己在纸盒厂糊纸盒那三瓜俩枣,怎么够?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剥了一个,切成四瓣放在小碟子里,又拿出一个完整的放在旁边。
这时,潘翠花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秀芹,今儿怎么起这么早?”潘翠花有些纳闷。自打王秀芹工作没了之后,整个人都蔫了,早上能多躺会儿就多躺会儿,今儿倒是稀罕。
“妈,您起来了。”王秀芹脸上堆起笑,把那碟切好的鸡蛋推过去,“我煮了鸡蛋,您先吃点儿垫垫。昨儿晚上看您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潘翠花看了看那碟鸡蛋,又看了看王秀芹,眼神里带着疑惑:“哪儿来的鸡蛋?”
“我昨儿回娘家,我妈非要给我带的。”王秀芹说着,又把那个完整的鸡蛋塞进潘翠花手里,“这个您留着,待会儿路上饿了吃。”
“路上?”潘翠花更糊涂了。
“妈,我想着,咱们今天去看看梅花吧。”王秀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梅花这刚生了孩子,咱们做娘家人的,得多去看看。您说是不是?”
潘翠花愣了愣,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握着那个还有点温热的鸡蛋,叹了口气:“你有心了。”
正说着,蔡小娟也抱着阮锦程进来了。孩子刚睡醒,正闹脾气,蔡小娟一边哄一边往厨房走,看见潘翠花手里的鸡蛋和王秀芹那殷勤样,撇了撇嘴。
“哟,嫂子今儿真勤快。”蔡小娟声音不咸不淡的,“还给妈煮鸡蛋呢。锦程,看,你奶奶有鸡蛋吃,咱没有。”
王秀芹脸色僵了僵,深吸一口气,从锅里捞出剩下的三个鸡蛋,递了一个给蔡小娟:“哪能忘了锦程。给,这是锦程的。”
蔡小娟接过鸡蛋,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谢谢嫂子。”
王秀芹又把另外两个鸡蛋递给刚进厨房的春妮和盼儿:“你们俩分一个,剩下一个给爷爷。”
春妮接过鸡蛋,眼睛亮了亮,小声说了句“谢谢妈”。盼儿也跟着说谢谢。
蔡小娟一边给儿子剥鸡蛋,一边斜眼瞅着王秀芹:“嫂子,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王秀芹心里那股怨气又往上涌。她想起昨晚阮建国说的,现在家里就他们这房最困难,老四两口子厂子缓过来了,负担又轻,可婆婆还是偏心他们。凭什么?
但她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笑:“这不是想着,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梅花生孩子是大事,咱们做嫂子的,也该多关心。”
“关心梅花?”
蔡小娟嗤笑一声:“她嫁得好,还用咱们关心?陆家那条件,要啥没有?再说了,梅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去看她,话没说两句就撵我走,嫌我身上有灰,怕沾了她儿子。”
这话倒是真的。阮梅花自打嫁进陆家,就有点瞧不起娘家人了,觉得他们都是穷亲戚,上门就是打秋风。
潘翠花听着俩儿媳斗嘴,心里烦得很,敲了敲锅沿:“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吃饭,吃了饭我去看看梅花。秀芹,你跟我一块儿去。”
“哎,好。”王秀芹连忙应声。
蔡小娟不乐意了:“妈,我也想去看看梅花。锦程也想姑姑了,是吧锦程?”
她说着,晃了晃怀里的儿子。阮锦程正啃着鸡蛋,含糊地应了声:“姑姑……”
潘翠花皱了皱眉:“去那么多人干啥?梅花还在坐月子,人多吵得慌。秀芹跟我去就行了。”
蔡小娟脸一沉,抱着孩子转身出了厨房,嘴里嘟囔着:“偏心眼。”
阮建业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问了句:“咋了?”
“还能咋?妈
要带嫂子去看梅花,不带我去。“蔡小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好像谁稀罕去似的。陆家门槛高,咱们这穷亲戚,去了也是招人嫌。”
阮建业挠挠头:“那就不去呗,在家待着多好。”
“你懂什么!”蔡小娟瞪他一眼,“梅花现在可是陆家的功臣,生了儿子!咱们多走动走动,以后有啥事也好开口。你看嫂子,平时抠抠搜搜的,今天连鸡蛋都舍得拿出来,打的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
阮建业被媳妇一怼,不说话了,蹲在院子里洗脸。
厨房里,王秀芹把粥盛出来,又热了几个窝窝头。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阮国栋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春妮盼儿分着吃的一个鸡蛋,没说什么,默默吃了。
阮建国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弟媳,埋头喝粥。
吃完饭,王秀芹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又去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
虽然旧,但干净整齐。
潘翠花也换了件半新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吧。”潘翠花说。
婆媳俩出了门。
从吉祥胡同到陆家住的楼房,得走四五里路。王秀芹提议坐公交车,潘翠花摆摆手:“走走吧,省两毛钱。”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前贴了张大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拆迁通知……”王秀芹认得几个字,念了出来。
周围议论纷纷。
“真拆啊?我这房子才住了十几年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拆了也好,这楼都旧了,你看那墙皮,掉得跟瘌痢头似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说,“听说新盖的楼,有独立厕所厨房,不用去公共厕所排队了。”
“独立厕所?那得多少钱啊?”另一个人问。
“说是按面积补偿,要么给新房,要么给钱。”卷发大妈消息灵通,“我闺女在街道办,她说这片要建商业区,盖百货大楼呢。”
“商业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这位置是好,靠近车站,人流量大。不过拆了重建,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国家现在有钱吗?”
“这你就不懂了。”卷发大妈压低声音,“听说有港商投资,叫什么明珠集团,财大气粗。”
王秀芹听到“明珠集团”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叶家的产业吗?
潘翠花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变,拉着王秀芹快步走开。
走远了,潘翠花才低声说:“听见没?明珠集团……就是苏叶嫁的那家。”
王秀芹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同样是阮家的女儿,阮苏叶现在跟那样的人家成了亲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一辈子。可他们连上门认亲都被撵出来。
而梅花呢,嫁的陆家也算不错,可跟叶家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
“妈,您说梅花住的这片真要拆?”王秀芹问。
“听那意思是的。”潘翠花叹了口气,“梅花命是好,嫁得好,现在又赶上拆迁。就是不知道陆家怎么打算,是要房子还是要钱。”
“要钱好。”王秀芹脱口而出,“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说不定还能……”
她没说完,但潘翠花听懂了。说不定还能借点给娘家。
两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前走。
陆家住的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建于六十年代,不算新,但比起周围那些更老的筒子楼,已经算不错的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冬青树。
走到楼门口,正好碰见陆母拎着菜篮子出来。
“亲家母!”潘翠花赶紧上前打招呼。
陆母看见她们,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哟,亲家母来了。这是……秀芹也来了?”
“婶子好。”王秀芹陪着笑,“听说梅花生了,我们来看看她。”
“有心了有心了。”陆母说着,打量了她们一眼。潘翠花穿着半旧褂子,王秀芹的衬衫洗得发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紧巴的。她心里有些不屑,但面上还是热情,“快屋里坐,梅花在楼上呢。”
三人进了楼门,爬楼梯到三楼。陆家是三室一厅,在这栋楼里算是条件好的了。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玻璃柜里摆着些瓷器摆件。
“坐坐坐,我给你们倒水。”陆母放下菜篮子,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
王秀芹偷偷打量着陆家。虽然比不上她想象中的富贵,但比起吉祥胡同那挤巴巴的两间屋,已经强太多了。独立的厨房厕所,客厅还有沙发茶几,墙上挂着钟,桌上摆着暖水瓶和茶叶罐。
“梅花怎么样?”潘翠花问。
“还行,就是奶水不足,孩子得搭着奶粉喝。”陆母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八两,瘦得跟小猫似的。好在现在长点了。”
“男孩女孩都金贵,健康就好。”潘翠花说。
陆母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有点埋怨阮梅花,怀相不好还整天发脾气,导致早产。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显得她刻薄。
“文斌呢?”王秀芹问。
“出去了,跟他那几个兄弟谈事儿。”陆母说,“现在不是下海了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下海好,挣钱。”潘翠花说,“现在政策放开了,有本事的人都能挣着钱。”
陆母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挣是挣了点,可也累。你们坐会儿,我上去叫梅花下来。”
“别别,我们上去看她。”潘翠花连忙说,“坐月子的人,别上下楼梯了。”
“那也行,她在最里头那间。”陆母指了指走廊尽头。
婆媳俩起身往房间走。
王秀芹注意到,陆母没跟上来,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要准备午饭。
推开房门,一股奶腥味和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阮梅花半靠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有些黄,正抱着孩子喂奶。
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她抬了抬眼,没什么精神地说:“妈,嫂子,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潘翠花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哎哟,我的外孙,让姥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