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使劲嘬奶。阮梅花撩起衣服,**不大,孩子嘬得费劲,哼唧哼唧的。
“奶水还是不足?”潘翠花问。
“嗯 。“阮梅花语气不太好,“天天喝汤也没用,我妈炖的鱼汤猪蹄汤,喝得我想吐。”
王秀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这在当时算不错的礼了。
“梅花,嫂子给你带了点红糖,坐月子喝了好。”王秀芹说。
阮梅花瞥了一眼:“放那儿吧。”
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感谢的意思。
王秀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陆家明。”阮梅花说,“他爷爷取的,说光明正大的意思。”
“好名字。”潘翠花摸摸孩子的小手,“家明,家明,听着就大气。”
孩子吃饱了,阮梅花把他放下,拉了拉衣服。王秀芹这才注意到,阮梅花穿的是件旧睡衣,领口都磨得起毛边了。
“梅花,你这睡衣……陆家没给你买新的?”王秀芹忍不住问。
阮梅花脸色一沉:“买什么买,他妈说了,坐月子穿旧的舒服,新的布料硬,磨得慌。”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王秀芹和潘翠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母这是抠门,不舍得给儿媳买新的。
“你婆婆……对你还行吧?”潘翠花小心翼翼地问。
阮梅花冷笑一声:“就那样呗。面上过得去,背地里谁知道怎么想。昨天还念叨,说谁谁家媳妇,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说我娇气。”
“你这早产,能跟人家比吗?”潘翠花心疼女儿。
“人家可不管这些。”阮梅花说着,眼圈有点红,“妈,你是不知道,自从生了这孩子,我在这个家就跟个罪人似的。奶水不足怪我,孩子哭怪我,连文斌生意不顺也怪我,说是我坐月子晦气。”
“胡说八道!”潘翠花急了,“文斌也这么说?”
“他倒没明说,可整天拉个脸,谁看不出来?”阮梅花抹了抹眼睛,“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女人啊,还得自己有本事。你看大姐……”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脸色更难看了。
王秀芹知道她指的是阮苏叶。是啊,阮苏叶现在多风光,嫁进叶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梅花更难受。
“梅花,你别多想,好好坐月子。”王秀芹劝道,“等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阮梅花没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潘翠花想起路上听到的消息,试探着问:“梅花,听说你们这片要拆迁了?”
阮梅花回过神来:“嗯,贴告示了。”
“陆家怎么打算?要房子还是要钱?”
“我哪知道。”阮梅花语气不好,“他们商量事儿也不跟我说。昨天我听文斌跟他爸吵,文斌想要钱,他爸想要房。”
“要钱好。”王秀芹插嘴,“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现在房子越来越贵,钱攥在手里踏实。”
阮梅花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想要钱,人家可不这么想。我公公说了,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才有家。钱花了就没了。”
“那倒也是。”潘翠花点点头,“不过文斌想要钱,是不是想拿去做生意?”
“可不是吗。”阮梅花撇撇嘴,“他现在跟那几个兄弟合伙,整天吵吵。上个月分了点钱,还没捂热呢,这个月又说亏了。我看啊,那几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合起伙来坑文斌。”
“那你可得劝劝文斌,生意上的事,得留个心眼。”潘翠花说。
“我劝?我劝得动吗?”阮梅花声音提高了些,“他现在眼里只有钱,我说什么他都嫌烦。昨天还跟我吵,说我没用,帮不上忙。”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潘翠花赶紧安慰:“别哭别哭,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正说着,外头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陆文斌回来了。
陆文斌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进屋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妈,嫂子,你们来了。”
“哎,文斌回来了。”潘翠花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陆文斌说着,看了一眼床上的阮梅花,“梅花,妈和嫂子来了,你怎么也不倒水?”
“我倒什么水,我坐月子呢。”阮梅花没好气地说。
陆文斌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转身出去倒了两杯水进来。
“文斌,听说你生意挺忙的?”王秀芹接过水,笑着问。
“还行,瞎忙。”陆文斌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嫂子,你们那片听说暂时不拆了?”
“是啊,不拆了。”王秀芹说,“你们这片倒要拆了。怎么打算的?”
陆文斌看了看门外:“我跟我爸正商量呢。我想要钱,我爸想要房。妈,嫂子,你们给评评理,现在这形势,是钱重要还是房重要?”
潘翠花和王秀芹对视一眼,没敢轻易接话。
陆文斌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肯定是钱重要。拿了钱,我能把生意做大。现在我跟人合伙生意,干一单利润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可偏偏就是本钱不够,进货量上不去。要是有了拆迁款,我能直接去广州厂家拿货,成本更低,赚得更多。”
他是真挣了钱,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就不跟那几个人合伙了,自己单干。他们一个个的,屁本事没有,就会分钱。上个月,明明赚了两千,非说只赚了一千五,剩下的五百他们私底下分了。当我不知道呢!”
王秀芹听得心惊肉跳。两千?一个月赚两千?顶她糊两年纸盒了!
潘翠花也吓了一跳:“这么多?”
“这还算少的。”陆文斌说,“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的是。只要敢干,就能挣钱。所以我说,拆迁款必须拿钱,不能要房。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可你爸说得也有道理。”潘翠花小心翼翼地说,“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心里踏实。”
“踏实有什么用?能当饭吃?”陆文斌不以为然,“妈,您是老思想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得往前看。您看叶家,人家为什么有钱?不就是敢投资敢干吗?我要是有叶家那样的本钱,我也能成大事。”
他提到叶家,房间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阮梅花脸色一白,狠狠瞪了陆文斌一眼。潘翠花和王秀芹也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陆文斌意识到说错话了,干咳两声:“那个……梅花,你好好休息,我跟妈和嫂子说说话。”
他起身往外走,潘翠花和王秀芹也跟着出去了。
午饭是陆母做的,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炒白菜,一盘腊肉,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在这年头,算是很丰盛了。
吃饭时,陆父也回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表情严肃,话不多。
“亲家母,多吃点。”陆母客气地招呼着,但夹菜时,腊肉大多夹给了陆父和陆文斌,潘翠花和王秀芹碗里多是白菜豆腐。
王秀芹心里明白,这是人家瞧不起她们,但面上还是笑着道谢。
吃饭间,话题又绕回了拆迁。
“老陆,你们厂里怎么说?”陆母问。
陆父扒了口饭:“厂里不管,自己决定。不过我打听过了,要是要房,能给分到东郊的新楼,就是远点。要是要钱,按面积算,咱们这房子能拿到,”
他看了一眼王翠花他们,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这片拆迁的人太多,他减一半说:“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
万元户?!
王秀芹筷子差点掉地上,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陆文斌立刻说:“爸,要钱!三万块,我能把生意做大好几倍!”
“你懂什么。”陆父放下筷子,“三万看着多,可房子没了。东郊那新楼我去看过,环境好,房子也新,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咱们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也该换换了。”
“东郊太远了!”陆文斌急了,“我生意都在市区,住那么远,每天来回跑,浪费时间。爸,咱们拿了钱,在市区买套二手房也行啊。我看了,老城区有些平房院子,价格不贵,买了将来说不定也能拆迁。”
“你那是投机!”陆父声音大了些,“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房子就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倒卖的。”
“怎么是歪门邪道了?”陆文斌不服,“现在政策允许,个人买卖房屋。爸,您思想太保守了。”
“我保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陆父有点生气,“做生意有风险,万一赔了呢?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你让一家人睡大街去?”
“怎么可能赔?”陆文斌争辩,“现在这形势,只要肯干,闭着眼睛都能挣钱。您看看南方,多少人发了。咱们北方就是太保守,所以穷。”
眼看父子俩要吵起来,陆母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吵什么。这事慢慢商量。”
潘翠花和王秀芹低着头吃饭,不敢插话。
吃完饭,陆母收拾碗筷,潘翠花要帮忙,被陆母拦住了:“亲家母,你是客,坐着就行。”
话是客气话,但透着疏离。
王秀芹趁机把阮梅花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梅花,这是嫂子一点心意,十块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王秀芹压低声音,“坐月子别亏着自己。”
阮梅花接过布包,捏了捏,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嫂子。”
“一家人,客气啥。”王秀芹说,“梅花,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文斌想要拆迁款做生意,你得支持他。”王秀芹说,“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他现在跟人合伙不顺,想单干,这是机会。你要是支持他,他念你的好,以后日子也好过。”
阮梅花抿了抿嘴:“我支持有什么用?他爸不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爸同意。”王秀芹说,“你是陆家的媳妇,又生了孙子,说话有分量。再说了,文斌要是真做大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总比现在这样强。”
阮梅花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吧。”
王秀芹松了口气。她帮梅花,其实也是帮自己。梅花过好了,说不定还能拉拔拉拔娘家。
又坐了一会儿,潘翠花和王秀芹起身告辞。
陆母送到门口,客套地说:“常来啊。”
“哎,好,您留步。”潘翠花说着,拉着王秀芹下楼了。
回到吉祥胡同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都在做饭。阮家的厨房亮着灯,是蔡小娟在炒菜,阮建业在灶前烧火。
潘翠花和王秀芹进了院子,正碰上隔壁张婶出来倒水。
“哟,翠花,秀芹,回来了?”张婶打量着她们,“去看梅花了吧?孩子咋样?”
“看了看了,孩子挺好,就是瘦点儿。